第71章 李白(8)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960字
- 2015-12-27 01:32:20
作者用“停歌”、“罷笑”、“雙蛾摧”、“倚門望行人”等一連串的動作來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塑造了一個憂心忡忡、愁腸百結的思婦的形象。這位思婦正是由眼前過往的行人,想到遠行未歸的丈夫;由此時此地的苦寒景象,引起對遠在長城的丈夫的擔心。這里沒有對長城作具體描寫,但“念君長城苦寒良可哀”一句可以使人想到,定是長城比幽州更苦寒,才使得思婦格外憂慮不安。而幽州苦寒已被作者寫到極致,則長城的寒冷、征人的困境便不言自明。前面的寫景為這里的敘事抒情作了伏筆,作者的剪裁功夫也于此可見。
“別時提劍救邊去,遺此虎文金鞞靫”,“鞞靫”是裝箭的袋子。這兩句是寫思婦憂念丈夫,但路途迢遠,無由得見,只得用丈夫留下的飾有虎紋的箭袋寄托情思,排遣愁懷。這里僅用“提劍”一詞,就刻畫了丈夫為國慷慨從戎的英武形象,使人對他后來不幸戰死更生同情。因丈夫離家日久,白羽箭上已蛛網塵結。睹物思人,已是黯然神傷,更那堪“箭空在,人今戰死不復回”,物在人亡,倍覺傷情。“不忍見此物,焚之已成灰”一筆,入木三分地刻畫了思婦將種種離愁別恨、憂思懸想統統化為極端痛苦的絕望心情。詩到此似乎可以結束了,但詩人并不止筆,他用驚心動魄的詩句傾瀉出滿腔的悲憤:“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黃河捧土”是用典,見于《后漢書。朱浮傳》:“此猶河濱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是說黃河邊孟津渡口不可塞,那么,“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滔滔黃河當更不可塞。這里卻說即使黃河捧土可塞,思婦之恨也難裁,這就極其鮮明地反襯出思婦愁恨的深廣和她悲憤得不能自已的強烈感情。北風號怒,飛雪漫天,滿目凄涼的景象更加濃重地烘托出悲劇的氣氛,它不僅又一次照應了題目,使首尾呼應,結構更趨完整;更重要的是使景與情極為和諧地交融在一起,使人幾乎分辨不清哪是寫景,哪是抒情。思婦的愁怨多么象那無盡無休的北風雨雪,真是“此恨綿綿無絕期”!結尾這兩句詩恰似火山噴射著巖漿,又象江河沖破堤防,產生了強烈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這首詩成功地運用了夸張的手法。魯迅在《漫談“漫畫”》一文中說:“‘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張,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著一點誠實在里面,使我們立刻知道燕山原來有這么冷。如果說‘廣州雪花大如席’,那就變成笑話了。”只有在真實基礎上的夸張才有生命力。葉燮的《原詩》又說,夸張是“決不能有其事,實為情至之語”。詩中“燕山雪花大如席”和“黃河捧土尚可塞”,說的都是生活中決不可能發生的事,但讀者從中感到的是作者強烈真實的感情,其事雖“決不能有”,卻變得真實而可以理解,并且收到比寫實強烈得多的藝術效果。此詩信筆揮灑,時有妙語驚人;自然流暢,不露斧鑿痕跡。無怪乎胡應麟說李白的樂府詩是“出鬼入神,惝恍莫測”(《詩藪》)。
(張明非)
關山月
關山月
李白
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
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
“關山月”是樂府舊題。《樂府古題要解》:“‘關山月’,傷離別也。”李白的這首詩,在內容上繼承了古樂府,但又有極大的提高。
開頭四句,可以說是一幅包含著關、山、月三種因素在內的遼闊的邊塞圖景。我們在一般文學作品里,常常看到“月出東海”或“月出東山”一類描寫,而天山在我國西部,似乎應該是月落的地方,何以說“明月出天山”呢?原來這是就征人角度說的。征人戍守在天山之西,回首東望,所看到的是明月從天山升起的景象。天山雖然不靠海,但橫亙在山上的云海則是有的。詩人把似乎是在人們印象中只有大海上空才更常見的云月蒼茫的景象,與雄渾磅礴的天山組合到一起,顯得新鮮而壯觀。這樣的境界,在一般才力薄弱的詩人面前,也許難乎為繼,但李白有的是筆力。接下去“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范圍比前兩句更為廣闊。宋代的楊齊賢,好象唯恐“幾萬里”出問題,說是:“天山至玉門關不為太遠,而曰幾萬里者,以月如出于天山耳,非以天山為度也。”用想象中的明月與玉門關的距離來解釋“幾萬里”,看起來似乎穩妥了,但李白是講“長風”之長,并未說到明月與地球的距離。其實,這兩句仍然是從征戍者角度而言的,士卒們身在西北邊疆,月光下佇立遙望故園時,但覺長風浩浩,似掠過幾萬里中原國土,橫度玉門關而來。如果聯系李白《子夜吳歌》中“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來進行理解,詩的意蘊就更清楚了。這樣,連同上面的描寫,便以長風、明月、天山、玉門關為特征,構成一幅萬里邊塞圖。這里表面上似乎只是寫了自然景象,但只要設身處地體會這是征人東望所見,那種懷念鄉土的情緒就很容易感覺到了。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這是在前四句廣闊的邊塞自然圖景上,迭印出征戰的景象。下,指出兵。漢高祖劉邦領兵征匈奴,曾被匈奴在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西)圍困了七天。而青海灣一帶,則是唐軍與吐蕃連年征戰之地。這種歷代無休止的戰爭,使得從來出征的戰士,幾乎見不到有人生還故鄉。這四句在結構上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描寫的對象由邊塞過渡到戰爭,由戰爭過渡到征戍者。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戰士們望著邊地的景象,思念家鄉,臉上多現出愁苦的顏色,他們推想自家高樓上的妻子,在此蒼茫月夜,嘆息之聲當是不會停止的。“望邊色”三個字在李白筆下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寫出,但卻把以上那幅萬里邊塞圖和征戰的景象,跟“戍客”緊緊連系起來了。所見的景象如此,所思亦自是廣闊而渺遠。戰士們想象中的高樓思婦的情思和他們的嘆息,在那樣一個廣闊背景的襯托下,也就顯得格外深沉了。
詩人放眼于古來邊塞上的漫無休止的民族沖突,揭示了戰爭所造成的巨大犧牲和給無數征人及其家屬所帶來的痛苦,但對戰爭并沒有作單純的譴責或歌頌,詩人象是沉思著一代代人為它所支付的沉重的代價!在這樣的矛盾面前,詩人,征人,乃至讀者,很容易激起一種渴望。這種渴望,詩中沒有直接說出,但類似“乃知兵者是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戰城南》)的想法,是讀者在讀這篇作品時很容易產生的。
離人思婦之情,在一般詩人筆下,往往寫得纖弱和過于愁苦,與之相應,境界也往往狹窄。但李白卻用“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的萬里邊塞圖景來引發這種感情。這只有胸襟如李白這樣浩渺的人,才會如此下筆。明代胡應麟評論說:“渾雄之中,多少閑雅。”如果把“閑雅”理解為不局促于一時一事,是帶著一種更為廣遠、沉靜的思索,那么,他的評語是很恰當的。用廣闊的空間和時間做背景,并在這樣的思索中,把眼前的思鄉離別之情融合進去,從而展開更深遠的意境,這是其他一些詩人所難以企及的。
(余恕誠)
楊叛兒
楊叛兒
李白
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
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
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
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
《楊叛兒》本北齊時童謠,后來成為樂府詩題。李白此詩與《楊叛兒》童謠的本事無關,而與樂府《楊叛兒》關系十分密切。開頭一句中的《楊叛兒》,即指以這篇樂府為代表的情歌。“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一對青年男女,一方唱歌,一方勸酒。顯出男女雙方感情非常融洽。
“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白門,本劉宋都城建康(今南京)城門。因為南朝民間情歌常常提到白門,所以成了男女歡會之地的代稱。“最關人”,猶言最牽動人心。是何事物最牽動人心呢?──“烏啼白門柳”。五個字不僅點出了環境、地點,還暗示了時間。烏啼,應是接近日暮的時候。其時、其地、其景,不用說是最關情的了。
“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烏鴉歸巢之后漸漸停止啼鳴,在柳葉楊花之間甜蜜地憩息了。這里既是寫景,又充滿著比興意味,情趣盎然。這里的“醉”,當然不排斥酒醉,同時還包括男女之間柔情密意的陶醉。
“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沉香,即名貴的沉水香。博山爐是一種爐蓋作重迭山形的薰爐。這兩句承“君醉留妾家”把詩推向高潮,進一步寫男女歡會。對方的醉留,正象沉香投入爐中,愛情的火焰立刻燃燒起來,情意融洽,精神升華,則象香火化成煙,雙雙一氣,凌入云霞。
這首詩,形象豐滿,生活氣息濃厚,顯得非常新鮮、活潑,但它卻不同于一般直接歌唱現實生活的作品,而是李白根據古樂府《楊叛兒》進行的藝術再創造。古詞只四句:“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君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古詞和李白的新作,神貌頗為相近,但藝術感染力有很大差距。李詩一開頭,“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就是原樂府中所無。而缺少這兩句,全詩就看不到場面,失去了一開頭就籠罩全篇的男女慕悅的氣氛。第三句“何許最關人”,這是較原詩多出的一句設問,使詩意顯出了變化,表現了雙方在“烏啼白門柳”那種特定的環境下濃烈的感情。五句“烏啼隱楊花”,從原詩中“藏烏”一語引出,但意境更美。接著,“群醉留妾家”則寫出醉留,意義更顯豁,有助于表現愛情的熾烈和如魚得水的情趣。特別是最后既用“博山爐中沉香火”七字隱括原詩的后半:“君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又生發出了“雙煙一氣凌紫霞”的絕妙形容。這一句由前面的比興,發展到帶有較多的象征意味,使全詩的精神和意趣得到完美的體現。
李白《楊叛兒》中一男一女由唱歌勸酒到醉留。這在封建禮教面前是帶有解放色彩的。較之古《楊叛兒》,情感更熾烈,生活的調子更加歡快和浪漫。這與唐代經濟繁榮,社會風氣比較解放,顯然有關。
(余恕誠)
長干行
長干行
李白
妾發初復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
十六君遠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這是一首以商婦的愛情和離別為題材的詩。它以女子自述的口吻,抒寫對遠出經商的丈夫的懷念。詩用年齡序數法和四季相思的格調,巧妙地把一些生活片斷(或女主人公擬想中的生活情景)聯綴成完整的藝術整體。
詩一開始四句,女子回憶童年時與丈夫一起長大,彼此“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情景。“十四為君婦”四句,以極細膩的筆觸寫初婚時的情景。盡管對方是童年的伙伴,但出嫁時仍然羞澀不堪。“十五始展眉”四句,抒寫夫婦間婚后發展起來的熾烈愛戀。《莊子。盜跖》云:“尾生與女子期(約會)于梁(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小夫妻但愿同生共死,常日懷著尾生抱柱的信念,哪里曾想到有上望夫臺的今日呢?“十六君遠行”四句,遙思丈夫遠行經商,而所去的方向又是長江三峽那條險途,想到那哀猿長嘯的環境,想到高浪急流下的暗礁滟滪堆,不由得為之擔驚受怕。“門前遲行跡”以下八句,觸景生情,刻骨的相思在煎熬著少婦的心。門前佇立等待時留下的足跡已長滿了青苔,蓋上了落葉,再加上西園雙飛的蝴蝶,格外叫人傷感,因為憂愁的煎熬,自己的容貌也不覺憔悴了。最后四句,寄語遠方親人:您不論什么時候回來,預先都要給家里捎封信,我好去迎您,即使到七百里外的長風沙去迎候,也不會嫌遠。
這首詩寫南方女子溫柔細膩的感情,纏綿婉轉,步步深入。配合著舒徐和諧的音節,形象化的語言,在生活圖景刻畫,環境氣氛渲染,人物性格描寫上,顯示了完整性、創造性。《唐宋詩醇》贊揚說:“兒女子情事,直從胸臆中流出。縈回曲折,一往情深。”評價是很高的。這首詩通過一連串具有典型意義的生活片斷和心理活動的描寫,幾乎展示了女主人公的一部性格發展史。并且,隨著人物的成長,寫出了一對商人家庭的兒女帶有解放色彩的婚姻和愛情。詩中的長干,是一個特殊的生活環境,其地在今南京市,本古金陵里巷,居民多從事商業。古代,在商人、市民中間,封建禮教的控制力量是比較弱的。這位長干女子,似乎從小就遠離了封建禮教的監護,而處于一個比較開放的生活環境,那種青梅竹馬式的童年生活,對于心靈的健康發展是有利的。她新婚時的“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沒有某些女子因受封建婚姻迫害的愁苦,而是通過羞澀情態表現了她對于愛情的矜持和性格中淳厚的素質。她婚后“愿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以及與丈夫離別后的深刻思念,都鮮明生動地表現了真誠平等的相愛和對愛情幸福的熱烈追求和向往。這種愛情多少帶有一點脫離封建禮教的解放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