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王維(10)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599字
- 2015-12-27 01:32:20
對離別有體驗的人都知道,行人將去的片刻固然令人黯然魂消,但一種寂寞之感、悵惘之情往往在別后當天的日暮時會變得更濃重、更稠密。在這離愁別恨最難排遣的時刻,要寫的東西也定必是千頭萬緒的;可是,詩只寫了一個“掩柴扉”的舉動。這是山居的人每天到日暮時都要做的極其平常的事情,看似與白晝送別并無關連。而詩人卻把這本來互不關連的兩件事連在了一起,使這本來天天重復的行動顯示出與往日不同的意味,從而寓別情于行間,見離愁于字里。讀者自會從其中看到詩中人的寂寞神態、悵惘心情;同時也會想:繼日暮而來的是黑夜,在柴門關閉后又將何以打發這漫漫長夜呢?這句外留下的空白,更是使人低回想象于無窮的。
詩的三、四兩句“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從《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句化來。但賦是因游子久去而嘆其不歸,這兩句詩則在與行人分手的當天就惟恐其久去不歸。唐汝詢在《唐詩解》中概括這首詩的內容為:“扉掩于暮,居人之離思方深;草綠有時,行人之歸期難必。”而“歸期難必”,正是“離思方深”的一個原因。“歸不歸”,作為一句問話,照說應當在相別之際向行人提出,這里卻讓它在行人已去、日暮掩扉之時才浮上居人的心頭,成了一個并沒有問出口的懸念。這樣,所寫的就不是一句送別時照例要講的話,而是“相送罷”后內心深情的流露,說明詩中人一直到日暮還為離思所籠罩,雖然剛剛分手,已盼其早日歸來,又怕其久不歸來了。前面說,從相送到送罷,從“相送罷”到“掩柴扉”,中間跳越了兩段時間;這里,在送別當天的日暮時就想到來年的春草綠,而問那時歸不歸,這又是從當前跳到未來,跳越的時間就更長了。
王維善于從生活中拾取看似平凡的素材,運用樸素、自然的語言,來顯示深厚、真摯的感情,往往味外有味,令人神遠。這首《山中送別》詩就是這樣。
(陳邦炎)
雜詩(其二)
雜詩(其二)
王維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詩中的抒情主人公(“我”,不一定是作者),是一個久在異鄉的人,忽然遇上來自故鄉的舊友,首先激起的自然是強烈的鄉思,是急欲了解故鄉風物、人事的心情。開頭兩句,正是以一種不加修飾、接近于生活的自然狀態的形式,傳神地表達了“我”的這種感情。“故鄉”一詞迭見,正表現出鄉思之殷:“應知”云云,跡近嚕,卻表現出了解鄉事之情的急切,透露出一種兒童式的天真與親切。純用白描記言,卻簡潔地將“我”在特定情形下的感情、心理、神態、口吻等表現得栩栩如生,這其實是很省儉的筆墨。
關于“故鄉事”,那是可以開一張長長的問題清單的。初唐的王績寫過一篇《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從朋舊童孩、宗族弟侄、舊園新樹、茅齋寬窄、柳行疏密一直問到院果林花,仍然意猶未盡,“羈心只欲問”;而這首詩中的“我”卻撇開這些,獨問對方: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仿佛故鄉之值得懷念,就在窗前那株寒梅。這就很有些出乎常情。但又絕非故作姿態。
一個人對故鄉的懷念,總是和那些與自己過去生活有密切關系的人、事、物聯結在一起。所謂“鄉思”,完全是一種“形象思維”,浮現在思鄉者腦海中的,都是一個個具體的形象或畫面。故鄉的親朋故舊、山川景物、風土人情,都值得懷念。但引起親切懷想的,有時往往是一些看來很平常、很細小的情事,這窗前的寒梅便是一例。它可能蘊含著當年家居生活親切有趣的情事。因此,這株寒梅,就不再是一般的自然物,而成了故鄉的一種象征。它已經被詩化、典型化了。因此這株寒梅也自然成了“我”的思鄉之情的集中寄托。從這個意義上去理解,獨問“寒梅著花未”是完全符合生活邏輯的。
古代詩歌中常有這種質樸平淡而詩味濃郁的作品。它質樸到似乎不用任何技巧,實際上卻包含著最高級的技巧。象這首詩中的獨問寒梅,就不妨看成一種通過特殊體現一般的典型化技巧,而這種技巧卻是用一種平淡質樸得如敘家常的形式來體現的。這正是所謂寓巧于樸。王績的那首《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樸質的程度也許超過這首詩,但它那一連串的發問,其藝術力量卻遠遠抵不上王維的這一問。其中消息,不是正可深長思之的嗎?
(劉學鍇)
相思
相思
王維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唐代絕句名篇經樂工譜曲而廣為流傳者為數甚多。王維《相思》就是梨園弟子愛唱的歌詞之一。據說天寶之亂后,著名歌者李龜年流落江南,經常為人演唱它,聽者無不動容。
紅豆產于南方,結實鮮紅渾圓,晶瑩如珊瑚,南方人常用以鑲嵌飾物。傳說古代有一位女子,因丈夫死在邊地,哭于樹下而死,化為紅豆,于是人們又稱呼它為“相思子”。唐詩中常用它來關合相思之情。而“相思”不限于男女情愛范圍,朋友之間也有相思的,如蘇李詩“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即著例。此詩題一作《江上贈李龜年》,可見詩中抒寫的是眷念朋友的情緒。
“南國”(南方)即是紅豆產地,又是朋友所在之地。首句以“紅豆生南國”起興,暗逗后文的相思之情。語極單純,而又富于形象。次句“春來發幾枝”輕聲一問,承得自然,寄語設問的口吻顯得分外親切。然而單問紅豆春來發幾枝,是意味深長的,這是選擇富于情味的事物來寄托情思。“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王維《雜詩》)對于梅樹的記憶,反映出了客子深厚的鄉情。同樣,這里的紅豆是赤誠友愛的一種象征。這樣寫來,便覺語近情遙,令人神遠。
第三句緊接著寄意對方“多采擷”紅豆,仍是言在此而意在彼。以采擷植物來寄托懷思的情緒,是古典詩歌中常見手法,如漢代古詩:“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即著例。“愿君多采擷”似乎是說:“看見紅豆,想起我的一切吧。”暗示遠方的友人珍重友誼,語言懇摯動人。這里只用相思囑人,而自己的相思則見于言外。用這種方式透露情懷,婉曲動人,語意高妙。宋人編《萬首唐人絕句》,此句“多”字作“休”。用“休”字反襯離情之苦,因相思轉怕相思,當然也是某種境況下的人情狀態。用“多”字則表現了一種熱情飽滿、一往情深的健美情調。此詩情高意真而不傷纖巧,與“多”字關系甚大,故“多”字比“休”字更好。末句點題,“相思”與首句“紅豆”呼應,既是切“相思子”之名,又關合相思之情,有雙關的妙用。“此物最相思”就象說:只有這紅豆才最惹人喜愛,最叫人忘不了呢。這是補充解釋何以“愿君多采擷”的理由。而讀者從話中可以體味到更多的東西。詩人真正不能忘懷的,不言自明。一個“最”的高級副詞,意味極深長,更增加了雙關語中的含蘊。
全詩洋溢著少年的熱情,青春的氣息,滿腹情思始終未曾直接表白,句句話兒不離紅豆,而又“超以象外,得其圜中”,把相思之情表達得入木三分。它“一氣呵成,亦須一氣讀下”,極為明快,卻又委婉含蓄。在生活中,最情深的話往往樸素無華,自然入妙。王維很善于提煉這種素樸而典型的語言來表達深厚的思想感情。所以此詩語淺情深,當時就成為流行名歌是毫不奇怪的。
(周嘯天)
書事
書事
王維
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
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
這是一首即事寫景之作。題為“書事”,是詩人就眼前事物抒寫自己頃刻間的感受。
開頭兩句,寫眼前景而傳心中情。蒙蒙細雨剛剛停止,天色轉為輕陰。雨既止,詩人便緩步走向深院。是到外面去散心嗎?不,雖是白晝,還懶得去開那院門。這里“閣”,同“擱”,意謂停止。用在此處別有趣味,仿佛是輕陰迫使小雨停止。淡淡兩句,把讀者帶到一片寧靜的小天地中,而詩人好靜的個性和疏懶的情調也在筆墨間自然流露。三四兩句變平淡為活潑,別開生面,引人入勝。詩人漫無目的在院內走著,然后又坐下來,觀看深院景致。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綠茸茸的青苔,清新可愛,充滿生機。看著,看著,詩人竟產生一種幻覺:那青苔好象要從地上蹦跳起來,象天真爛漫的孩子,親昵地依偎到自己的衣襟上來。這種主觀幻覺,正是雨后深院一派地碧苔青的幽美景色的夸張反映,有力地烘托出深院的幽靜。青苔本是靜景,它怎能給詩人以動的幻覺呢?要知道,經過小雨滋潤過的青苔,輕塵滌凈,格外顯得青翠。它那鮮美明亮的色澤,特別引人注目,讓人感到周圍的一切景物都映照了一層綠光,連詩人的衣襟上似乎也有了一點“綠意”。這是自然萬物在寧靜中蘊含的生機。詩人捕捉住觸發靈感的詩意,通過移情作用和擬人手法,化無情之景為有情之物。“欲上人衣來”這一神來之筆,巧妙地表達自己欣喜、撫愛的心情和新奇、獨特的感受。
這首小詩神韻天成,意趣橫生。詩人從自我感受出發,極寫深院青苔的美麗、可愛,從中透露出對清幽恬靜生活的陶醉之情,詩人好靜的個性與深院小景渾然交融,創造了一個物我相生、既寧靜而又充滿生命活力的意境。
(林家英)
山中
山中
王維
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這首小詩描繪初冬時節山中景色。
首句寫山中溪水。荊溪,本名長水,又稱浐水,源出陜西藍田縣西南秦嶺山中,北流至長安東北入灞水。這里寫的大概是穿行在山中的上游一段。山路往往傍著溪流,山行時很容易首先注意到蜿蜒曲折、似乎與人作伴的清溪。天寒水淺,山溪變成涓涓細流,露出磷磷白石,顯得特別清淺可愛。由于抓住了冬寒時山溪的主要特征,讀者不但可以想見它清澄瑩澈的顏色,蜿蜒穿行的形狀,甚至仿佛可以聽到它潺潺流淌的聲音。
次句寫山中紅葉。絢爛的霜葉紅樹,本是秋山的特點。入冬天寒,紅葉變得稀少了;這原是不大引人注目的景色。但對王維這樣一位對大自然的色彩有特殊敏感的詩人兼畫家來說,在一片濃翠的山色背景上(這從下兩句可以看出),這里那里點綴著的幾片紅葉,有時反倒更為顯眼。它們或許會引起詩人對剛剛逝去的絢爛秋色的遐想呢。所以,這里的“紅葉稀”,并不給人以蕭瑟、凋零之感,而是引起對美好事物的珍重和流連。
如果說前兩句所描繪的是山中景色的某一兩個局部,那么后兩句所展示的卻是它的全貌。盡管冬令天寒,但整個秦嶺山中,仍是蒼松翠柏,蓊郁青蔥,山路就穿行在無邊的濃翠之中。蒼翠的山色本身是空明的,不象有形的物體那樣可以觸摸得到,所以說“空翠”。“空翠”自然不會“濕衣”,但它是那樣的濃,濃得幾乎可以溢出翠色的水份,濃得幾乎使整個空氣里都充滿了翠色的分子,人行空翠之中,就象被籠罩在一片翠霧之中,整個身心都受到它的浸染、滋潤,而微微感覺到一種細雨濕衣似的涼意,所以盡管“山路元無雨”,卻自然感到“空翠濕人衣”了。這是視覺、觸覺、感覺的復雜作用所產生的一種似幻似真的感受,一種心靈上的快感。“空”字和“濕”字的矛盾,也就在這種心靈上的快感中統一起來了。
張旭的《山中留客》說:“縱使晴明無雨色,入云深處亦沾衣。”“沾衣”是實寫,展示了云封霧鎖的深山另一種美的境界;王維這首《山中》的“濕衣”卻是幻覺和錯覺,抒寫了濃翠的山色給人的詩意感受。同樣寫山中景物,同樣寫到了沾衣,卻同工異曲,各臻其妙。真正的藝術是永遠不會重復的。
這幅由白石磷磷的小溪、鮮艷的紅葉和無邊的濃翠所組成的山中冬景,色澤斑爛鮮明,富于詩情畫意,毫無蕭瑟枯寂的情調。和作者某些專寫靜謐境界而不免帶有清冷虛無色彩的小詩比較,這一首所流露的感情與美學趣味都似乎要更健康一些。
(劉學鍇)
田園樂(其六)
田園樂(其六)
王維
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
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
《田園樂》是由七首六言絕句構成的組詩,寫作者退居輞川別墅與大自然親近的樂趣,所以一題作“輞川六言”。這里選的是其中一首。詩中寫到春“眠”、“鶯啼”、“花落”、“宿雨”,容易令人想起孟浩然的五絕《春曉》。兩首詩寫的生活內容有那么多相類之處,而意境卻很不相同。彼此相較,最易見出王維此詩的兩個顯著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