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無名氏(1)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3111字
- 2015-12-27 01:32:20
初渡漢江
襄陽好向峴亭看,人物蕭條屬歲闌。
為報習家多置酒,夜來風雪過江寒。
“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知人”常可以加深讀者對作品的理解。但還有另一種情況,就是成功的作品也可以加深讀者對作家的了解:“讀其書想見其為人”。對于文學史上可以指名道姓的作家是如此,甚而對于一些無名氏作家也是如此。
這首寫風雪渡江的詩,用極古簡的筆法,繪出一幅饒有情致的圖畫。首句點出地點,詩人正“渡”的是漢江環繞襄陽、峴山的一段,這同時也是寫景,淡淡鉤勒出峴山的輪廓,在灰色的冬晚天空背景襯托下,峴亭的影子顯得特別惹眼和好看。次句點節令(“歲闌”),兼寫江上景色。由于歲暮天寒,故“古道少行人”。然而“渡口只宜寂寂,人行須是疏疏”,反而增添了一種詩情畫意。三句是寄語逆旅主人備酒,借此引起末句“夜來風雪過江寒”,于是讀者看到:江間風雪彌漫,峴山漸漸隱沒在雪幕之中,一葉扁舟正沖風冒雪過江而來。末二句用“為報”的寄語方式喝起,更使讀者進入角色,不僅看到一幅天生的圖畫,而且感到人在畫圖中。
說它如畫,似乎還遠不能窮盡此詩的好處。雖然這位佚名詩人無一語道及自己的身份、經歷和心情,但詩中有一股郁結之氣入人很深,讀后經久難釋,讀者對詩人不曾言及的那一切似乎又了解得很多。
襄陽這地方,不僅具有山水形勝之美,歷來更有多少令人神往的風流人物,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晉代的羊祜。史載他鎮守襄陽,務修德政,身后當地百姓為他在峴山置碑,即有名的“墮淚碑”。詩的首句說“襄陽好向峴亭看”,難道僅僅是就風光“好”而言么?那盡人皆知的羊公碑,詩人是不會不想到的。而且,詩越往后讀,越讓人感到有一種懷古之情深蘊境中。前面提到峴山“峴亭”,緊接就說“人物蕭條”,難道又僅僅是就江上少人行而言么?細細含味,就感到一種“時無英雄”的感喟盤旋句中。
“習家池”乃襄陽名勝之一。在那注重名士風度的晉代,“習家”曾是襄陽的望族,出過象習鑿齒那樣的大名士。在重冠冕(官階爵祿)壓倒重門閥的唐代,諸習氏自然是今不如昔了。第三句不言“主人”或“酒家”,而言“習家”,是十分有味的。它不僅使詩中情事具有特殊地方色彩,而且包含濃厚的懷古情緒,一種“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的感慨油然而生。懷著這樣的心情,所以他“初渡漢江”就能象老相識一樣“為報習家多置酒”了。何以不光“置酒”而且要“多”?除因“夜來風雪過江寒”的緣故,而聯系前文,還有更深一層涵義,這就是要借酒杯一澆胸中塊壘,不明說尤含蓄有味。這兩句寫得頗有情致,開口就要主人“多置酒”,于不客氣中表現出豪爽不羈的情懷。
于是,在那風雪漢江渡頭如畫的背景之上,一個人物形象(抒情主人公形象)越來越鮮明地凸現出來。就象電影鏡頭的“迭印”,他先是隱然于畫面中的,隨著我們對畫面的凝神玩賞而漸漸顯影。這個人似乎心事重重而舉措落落大方,使人感到盡管他有一肚皮不合時宜,卻沒有儒生的酸氣,倒有幾分豪俠味兒。這大約是一個落魄的有志之士吧。他別有懷抱,卻將一腔感慨憤疾,以淡語出之,詩的風格十分沉郁。而這種風格,在絕句中是不多見的。
(周嘯天)
金縷衣
金縷衣
無名氏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這是中唐時的一首流行歌詞。據說元和時鎮海節度使李锜酷愛此詞,常命侍妾杜秋娘在酒宴上演唱(見杜牧《杜秋娘詩》及自注)。歌詞的作者已不可考。有的唐詩選本徑題為杜秋娘作或李锜作,是不確的。
此詩含意很單純,可以用“莫負好時光”一言以蔽之。這原是一種人所共有的思想感情。可是,它使讀者感到其情感雖單純卻強烈,能長久在人心中繚繞,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它每個詩句似乎都在重復那單一的意思“莫負好時光!”而每句又都寓有微妙變化,重復而不單調,回環而有緩急,形成優美的旋律。
一、二句式相同,都以“勸君”開始,“惜”字也兩次出現,這是二句重復的因素。但第一句說的是“勸君莫惜”,二句說的是“勸君須惜”,“莫”與“須”意正相反,又形成重復中的變化。這兩句詩意又是貫通的。“金縷衣”是華麗貴重之物,卻“勸君莫惜”,可見還有遠比它更為珍貴的東西,這就是“勸君須惜”的“少年時”了。何以如此?詩句未直說,那本是不言而喻的:“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貴如黃金也有再得的時候,“千金散盡還復來”;然而青春對任何人也只有一次,它一旦逝去是永不復返的。可是,世人多惑于此,愛金如命、虛擲光陰的真不少呢。一再“勸君”,用對白語氣,致意殷勤,有很濃的歌味,和娓娓動人的風韻。兩句一否定,一肯定,否定前者乃是為肯定后者,似分實合,構成詩中第一次反復和詠嘆,其旋律節奏是紆回徐緩的。
三、四句則構成第二次反復和詠嘆,單就詩意看,與一、二句差不多,還是“莫負好時光”那個意思。這樣,除了句與句之間的反復,又有上聯與下聯之間的較大的回旋反復。但兩聯表現手法就不一樣,上聯直抒胸臆,是賦法;下聯卻用了譬喻方式,是比義。于是重復中仍有變化。三、四沒有一、二那樣整飭的句式,但意義上彼此是對稱得銖兩悉稱的。上句說“有花”應怎樣,下句說“無花”會怎樣;上句說“須”怎樣,下句說“莫”怎樣,也有肯定否定的對立。二句意義又緊緊關聯:“有花堪折直須折”是從正面說“行樂須及春”意,“莫待無花空折枝”是從反面說“行樂須及春”意,似分實合,反復傾訴同一情愫,是“勸君”的繼續,但語調節奏由徐緩變得峻急、熱烈。“堪折──直須折”這句中節奏短促,力度極強,“直須”比前面的“須”更加強調。這是對青春與歡愛的放膽歌唱。這里的熱情奔放,不但真率、大膽,而且形象、優美。“花”字兩見,“折”字竟三見:“須──莫”云云與上聯“莫──須”云云,又自然構成回文式的復疊美。這一系列天然工妙的字與字的反復、句與句的反復、聯與聯的反復,使詩句瑯瑯上口,語語可歌。除了形式美,其情緒由徐緩的回環到熱烈的動蕩,又構成此詩內在的韻律,誦讀起來就更使人感到回腸蕩氣了。
有一種歌詞,簡單到一兩句話,經高明作曲家配上優美的旋律,反復重唱,尚可獲得動人的風韻;而《金縷衣》,其詩意單純而不單調,有往復,有變化,一中有多,多中見一,作為獨立的詩篇已搖曳多姿,更何況它在唐代是配樂演唱,難怪它那樣使人心醉而被廣泛流傳了。
此詩另一顯著特色在于修辭的別致新穎。一般情況下,舊詩中比興手法往往合一,用在詩的發端;而絕句往往先景語后情語。此詩一反常例,它賦中有興,先賦后比,先情語后景語,殊屬別致。“勸君莫惜金縷衣”一句是賦,而以物起情,又有興的作用。詩的下聯是比喻,也是對上句“須惜少年時”詩意的繼續生發。不用“人生幾何”式直截的感慨,用花(青春、歡愛的象征)來比少年好時光,用折花來比莫負大好青春,既形象又優美,因此遠遠大于“及時行樂”這一庸俗思想本身,創造出一個意象世界。這就是藝術的表現,形象思維。錯過青春便會導致無窮悔恨,這層意思,此詩本來可以用但卻沒有用“老大徒傷悲”一類成語來表達,而緊緊朝著折花的比喻向前走,繼而造出“無花空折枝”這樣聞所未聞的奇語。沒有沾一個悔字恨字,而“空折枝”三字多耐人尋味,多有藝術說服力!
(周嘯天)
雜詩
雜詩
無名氏
舊山雖在不關身,且向長安過暮春。
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
讀這首詩使人聯想到唐代名詩人常建的另一首詩:“家園好在尚留秦,恥作明時失路人。恐逢故里鶯花笑,且向長安過一春。”(《落第長安》)兩首詩不但字句相似,聲韻相近,連那羈旅長安、有家難回的心情也有共通之處。
然而二詩的意境及其產生的藝術效果,又有著極為明顯的不同。
那位名詩人寫的是一個落第的舉子羈留帝京的心情,具體情事交代得過于落實、真切,使詩情受到一些局限。比較而言,倒是這位無名詩人的“雜詩”,由于手法靈妙,更富有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