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王昌齡(3)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861字
- 2015-12-27 01:32:20
第三句“亂入池中看不見”,緊承前兩句而來。亂入,即雜入、混入之意。荷葉羅裙,芙蓉人面,本就恍若一體,難以分辨,只有在定晴細察時才勉強可辨;所以稍一錯神,采蓮少女又與綠荷紅蓮渾然為一,忽然不見蹤影了。這一句所寫的正是佇立凝望者在剎那間所產生的一種人花莫辨,是耶非耶的感覺,一種變幻莫測的驚奇與悵惘。這是通常所說“看花了眼”時常有的情形。然而,正當踟躕悵惘、望而不見之際,蓮塘中歌聲四起,忽又恍然大悟,“看不見”的采蓮女子仍在這田田荷葉、艷艷荷花之中。“始覺有人來”要和“聞歌”聯在一起體味。本已“不見”,忽而“聞歌”,方知“有人”;但人卻又仍然掩映于荷葉荷花之中,故雖聞歌而不見她們的身姿面影。這真是所謂“菱歌唱不徹,知在此塘中”(崔國輔《小長干曲》)了。這一描寫,更增加了畫面的生動意趣和詩境的含蘊,令人宛見十畝蓮塘,荷花盛開,菱歌四起的情景,和觀望者聞歌神馳、佇立凝望的情狀,而采蓮少女們充滿青春活力的歡樂情緒也洋溢在這聞歌而不見人的荷塘之中。直到最后,作者仍不讓畫的主角明顯出現在畫面上,那目的,除了把她們作為美麗的大自然的化身之外,還因為這樣描寫,才能留下悠然不盡的情味。
(劉學鍇)
春宮曲
春宮曲
王昌齡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
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
天寶年間,唐玄宗寵納楊玉環,淫佚無度,詩人以漢喻唐,拉出漢武帝寵幸衛子夫、遺棄陳皇后的一段情事,為自己的諷刺詩罩上了一層“宮怨”的煙幕。更為巧妙的是,詩人寫宮怨,字面上卻看不出一點怨意,只是從一個失寵者的角度,著力描述新人受寵的情狀,這樣,“只說他人之承寵,而己之失寵,悠然可會”(沈德潛《唐詩別裁》)。
全詩通篇都是失寵者對“昨夜”的追述之詞。“昨夜風開露井桃”點明時令,切題中“春”字;露井(沒有井亭覆蓋的井)旁邊的桃樹,在春風的吹拂下,綻開了花朵。“未央前殿月輪高”點明地點,切題中“宮”字。未央宮的前殿,月輪高照,銀光鋪灑。字面上看來,兩句詩只是淡淡地描繪了一幅春意融融、安詳和穆的自然景象,觸物起興,暗喻歌女承寵,有如桃花沾沐雨露之恩而開放,是興而兼比的寫法。月亮,對于人們來說,本無遠近、高低之分,這里偏說“未央前殿月輪高”,因為那里是新人受寵的地方,是這個失寵者心向往之而不得近的所在,所以她只覺得月是彼處高,盡管無理,但卻有情。
后兩句寫新人的由來和她受寵的具體情狀。衛子夫原為平陽公主的歌女,因妙麗善舞,被漢武帝看中,召入宮中,大得寵幸。“新承寵”一句,即就此而發。為了具體說明新人的受寵,第四句選取了一個典型的細節。露井桃開,可知已是春暖時節,但寵意正濃的皇帝猶恐簾外春寒,所以特賜錦袍,見出其過分的關心。通過這一細節描寫,新人受寵之深,顯而易見。另外,由“新承寵”三字,人們自然會聯想起那個剛剛失寵的舊人,此時此刻,她可能正站在月光如水的幽宮檐下,遙望未央殿,耳聽新人的歌舞嬉戲之聲而黯然神傷,其孤寂、愁慘、怨悱之情狀,更是可想而知的了。正是因為有見于此,前人評論此詩,多認為是詩人代失寵的舊人抒發妒嫉、怨恨之情的。王堯衢《古唐詩合解》云:“不寒而寒,賜非所賜,失寵者思得寵者之榮,而愈加愁恨,故有此詞也。”這些說法,盡管不為無見,但此詩的旨義乃敘春宮中未承寵幸的宮人的怨思,從而諷刺皇帝沉溺聲色,喜新厭舊。這種似此實彼、言近旨遠的藝術手法,正體現出王昌齡七絕詩“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測之無端,玩之不盡”的特色。
(崔閩)
西宮春怨
西宮春怨
王昌齡
西宮夜靜百花香,欲卷珠簾春恨長。
斜抱云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
這首詩以一個“春色惱人眠不得”的花月良宵為背景,描寫一個被幽閉在深宮里的少女的一連串動作和意態,運思深婉,刻畫入微,使讀得如臨其境,如見其人,并看到了她的曲折復雜的內心活動。
詩的首句“西宮夜靜百花香”,點明季節,點時時間,把讀者帶進了一個花氣襲人的春夜。這一句,就手法而言,它是為了反襯出詩中人的孤獨凄涼的處境;就內容而言,它與下文緊密銜接,由此引出了詩中人的矛盾心情和無限幽恨。作者的構思和用詞是極其精細的。這里,不寫花的顏色,只寫花的香氣,因為一般說來,在夜色覆蓋下,令人陶醉的不是色而是香,更何況從下面一句看,詩中人此時在珠簾未卷的室內,觸發她的春怨的就只可能是隨風飄來的陣陣花香了。
照說,在百花開放的時節,在如此迷人的夜晚,作為一個正在好動、愛美年齡的少女,既然還沒有就寢,早該到院中去觀賞了,但她卻為什么一直把自己關在室內呢?這可能是她并不知道戶外景色這般美好,更可能是有意逃避,為怕惱人的春色勾起自己心事,倒不如眼不見心不煩。可是,偏偏有花香透簾而入,使她又不能不動觀賞的念頭。詩的第二句“欲卷珠簾春恨長”,正是寫她動念后的內心活動。這時,她雖然無心出戶,倒也曾想把珠簾卷起遙望一番,但這里只說“欲卷”,看來并沒有真的去卷。其實,卷簾不過舉手之勞,為什么始而欲卷,終于不卷呢?本句內回答了這個問題。其原因為:不見春景,已是春恨綿綿,當然不必再去添加煩惱了。
但如此良宵,美景當前,悶坐在重簾之內,又會感到時間難熬,愁恨難遣。詩的第三句“斜抱云和深見月”,就是詩中人決心不卷珠簾而又百無聊賴之余的舉動和情態。看來,她是一位有音樂素養的少女,此時不禁拿起樂器,想以音樂打發時間、排遣愁恨;可是,欲彈輒止,并沒有真個去彈奏,只是把它斜抱在胸前,凝望著夜空獨自出神罷了。這一“斜抱云和”的描寫,正如譚元春在《唐詩歸》中所說,“以態則至媚,以情則至苦”。可以與這句詩合參的有崔國輔的《古意》“下簾彈箜篌,不忍見秋月”以及李白的《玉階怨》“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這些詩句,所寫情事雖然各有不同,但都道出了幽囚在深宮中的怨女的極其微妙、也極其痛苦的心情。
月下,她凝望的是什么,又望到了什么呢?詩的末句“朦朧樹色隱昭陽”,就是她隔簾望見的景色。這一句,既是以景結情,又是景中見情。句中特別值得玩味的是點出了皇帝所在的昭陽宮。這與作者另一首《長信秋詞》的結尾“臥聽南宮清漏長”句中點出南宮的意義是相同的。它暗示詩中人所凝望的是皇帝的居處,而這正是她的怨情所指。但是,禁閉著大批宮人的西宮與昭陽殿之間隔著重重門戶,距離本來就很遙遠,更何況又在夜幕籠罩之中,詩中人所能望見的只是一片朦朦朧朧的樹影而已。這時透過一層、深入一步的寫法,寫詩中人想把怨情傾注向昭陽宮,而這個昭陽宮卻望都望不見,這就加倍說明了她的處境之可憐。
沈德潛《說詩晬語》說:“王龍標絕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陸時雍《詩鏡總論》也說:“王龍標七言絕句,自是唐人《騷》語,深情苦恨,襞襀重重,使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這首《西宮春怨》是當之無愧的。
(陳邦炎)
長信秋詞五首(其一)
長信秋詞五首(其一)
王昌齡
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卷夜來霜。
熏籠玉枕無顏色,臥聽南宮清漏長。
這首宮怨詩,運用深婉含蓄的筆觸,采取以景托情的手法,寫一個被剝奪了青春、自由和幸福的少女,在凄涼寂寞的深宮中,形孤影單、臥聽宮漏的情景。這是從這位少女的悲慘的一生中剪取下來的一個不眠之夜。
在這個不眠之夜里,詩中人憂思如潮,愁腸似結,她的滿腔怨情該是傾吐不盡的。這首詩只有四句,總共二十八個字,照說,即令字字句句都寫怨情,恐怕還不能寫出她的怨情于萬一。可是,作者竟然不惜把前三句都用在寫景上,只留下最后一句寫到人物,而且就在這最后一句中也沒有明寫怨情。這樣寫,乍看象是離開了這首詩所要表現的主題,其實卻在藝術效果上更顯得有力,更深刻地表現了主題。這是因為:前三句雖是寫景,卻并非為寫景而寫景,它們是為最后人物的出場服務的。就通首詩而言,四句詩是融合為一的整體,不論寫景與寫人,都是為托出怨情服務的。
這首詩,題為《秋詞》。它的首句就以井邊梧桐、秋深葉黃點破題,同時起了渲染色彩、烘托氣氛的作用。它一開頭就把讀者引入一個蕭瑟冷寂的環境之中。次句更以珠簾不卷、夜寒霜重表明時間已是深夜,從而把這一環境描畫得更為凄涼。接下來,詩筆轉向室內。室內可寫的景物應當很多,而作者只選中了兩件用具。其寫熏籠,是為了進一步烘染深宮寒夜的環境氣氛;寫玉枕,是使人聯想到床上不眠之人的孤單。作者還用了“無顏色”三字來形容熏籠、玉枕。這既是實寫,又是虛寫。實寫,一是說明這是一個冷宮,室內的用具都已年久陳舊,色彩黯淡;二是說明時間已到深夜,爐火、燈光都已微弱,周圍物品也顯得黯然失色。虛寫,則不必是器物本身“無顏色”,而是伴對此器物之人的主觀感覺,是她的黯淡心情的反映。寫到這里,詩中之人已經呼之欲出了。
最后,讀者終于在熏籠畔、玉枕上看到了一位孤眠不寐的少女。這時,回過頭來看前三句詩,才知道作者是遙遙著筆、逐步收縮的。詩從戶外井邊,寫到門戶之間的珠簾,再寫到室內的熏籠、床上的玉枕,從遠到近,句句換景,句句騰挪,把讀者的視線最后引向一點,集中到這位女主角身上。這樣就使人物的出場,既有水到渠成之妙,又收引滿而發之效。
在以濃墨重筆點染背景,描畫環境,從而逼出人物后,作者在末句詩中,只以客觀敘述的口氣寫這位女主角正在臥聽宮漏。其表現手法是有案無斷,含而不吐,不去道破怨情而怨情自見。這一句中的孤眠不寐之人的注意點是漏聲,吸引諸者注意力的也是漏聲,而作者正是在漏聲上以暗筆來透露怨情、表現主題的。他在漏聲前用了一個“清”字,在漏聲后用了一個“長”字。這是暗示:由于詩中人心境凄清、愁恨難眠,才會感到漏聲凄清,漏聲漫長。同時,這句詩里還著意指出,所聽到的漏聲是從皇帝的居處——南宮傳來的。這“南宮”兩字在整首詩中是畫龍點睛之筆,它點出了詩中人的怨情所注。這些暗筆的巧妙運用、這一把怨情隱藏在字里行間的寫法,就使詩句更有深度,在篇終處留下了不盡之意、弦外之音。
(陳邦炎)
長信秋詞五首(其三)
長信秋詞五首(其三)
王昌齡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長信秋詞》是擬托漢代班婕妤在長信宮中某一個秋天的事情而寫作的。古樂府歌辭中有《怨歌行》一篇,其辭是:“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飚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此詩相傳是班婕妤所作,以秋扇之見棄,比君恩之中斷。王昌齡這篇詩寫宮廷婦女的苦悶生活和幽怨心情,即就《怨歌行》的寓意而加以渲染,借長信故事反映唐代宮廷婦女的生活。
詩中前兩句寫天色方曉,金殿已開,就拿起掃帚,從事打掃,這是每天刻板的工作和生活;打掃之余,別無他事,就手執團扇,且共徘徊,這是一時的偷閑和沉思。徘徊,寫心情之不定,團扇,喻失寵之可悲。說“且將”則更見出孤寂無聊,唯有袖中此扇,命運相同,可以徘徊與共而已。
后兩句進一步用一個巧妙的比喻來發揮這位宮女的怨情,仍承用班婕妤故事。昭陽,漢殿,即趙飛燕姊妹所居。時當秋日,故鴉稱寒鴉。古代以日喻帝王,故日影即指君恩。寒鴉能從昭陽殿上飛過,所以它們身上還帶有昭陽日影,而自己深居長信,君王從不一顧,則雖有潔白如玉的容顏,倒反而不及渾身烏黑的老鴉了。她怨恨的是,自己不但不如同類的人,而且不如異類的物——小小的、丑陋的烏鴉。按照一般情況,“擬人必于其倫”,也就是以美的比美的,丑的比丑的,可是玉顏之白與鴉羽之黑,極不相類;不但不類,而且相反,拿來作比,就使讀者增強了感受。因為如果都是玉顏,則雖略有高下,未必相差很遠,那么,她的怨苦,她的不甘心,就不會如此深刻了,而上用“不及”,下用“猶帶”,以委婉含蓄的方式表達了其實是非常深沉的怨憤。凡此種種,都使得這首詩成為宮怨詩的佳作。
孟遲的《長信宮》和這首詩極其相似:“君恩已盡欲何歸?猶有殘香在舞衣。自恨身輕不如燕,春來還繞御簾飛。”首句是說由得寵而失寵。“欲何歸”,點出前途茫茫之感。次句對物傷情,檢點舊日舞衣,余香尚存,但已無緣再著,憑借它去取得君王的寵愛了。后兩句以一個比喻說明,身在冷宮,不能再見君王之面,還不如輕盈的燕子,每到春來,總可以繞著御簾飛翔。不以得寵的宮嬪作比,而以無知的燕子對照,以顯示怨情之深,構思也很巧,很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