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陳子昂(1)
- 唐詩鑒賞大辭典(上)
- 佚名
- 4298字
- 2015-12-27 01:32:20
感遇三十八首(其二)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這首五言詩通篇詠香蘭杜若。香蘭和杜若都是草本植物,秀麗芬芳。蘭若之美,固然在其花色的秀麗,但好花還須綠葉扶。花葉掩映,枝莖交合,蘭若才顯得絢麗多姿。所以作品首先從蘭若的枝葉上著筆,迭用了“芊蔚”與“青青”兩個同義詞來形容花葉的茂盛,中間貫一“何”字,充滿贊賞之情。
如果說“芊蔚何青青”是用以襯托花色之美的話,那么“朱蕤冒紫莖”則是由莖及花,從正面刻畫了。這一筆著以“朱”、“紫”,濃墨重彩地加以描繪,并下一“冒”字,將“朱蕤”、“紫莖”聯成一體。全句的意思是:朱紅色的花下垂,覆蓋著紫色的莖,不但畫出了蘭若的身姿,而且突出了它花簇紛披的情態。
蘭若不象菊花那樣昂首怒放,自命清高;也不象牡丹那般濃妝艷抹,富麗堂皇。蘭若花紅莖紫,葉兒青青,顯得幽雅清秀,獨具風采。“幽獨空林色”,詩人贊美蘭若秀色超群,以群花的失色來反襯蘭若的卓然風姿。其中對比和反襯手法的結合運用,大大增強了藝術效果。特下“幽獨”二字,可見詩中孤芳自賞的命意。
詩的前四句贊美蘭若風采的秀麗,后四句轉而感嘆其芳華的零落。“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由夏入秋,白天漸短。“遲遲”二字即寫出了這種逐漸變化的特點。用“嫋嫋”來形容秋風乍起、寒而不冽,形象十分傳神。然而“嫋嫋秋風”并不平和。“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宋玉《九辯》),芬芳的鮮花自然也凋零了。
《感遇》,是陳子昂所寫的以感慨身世及時政為主旨的組詩,共三十八首,本篇為其中的第二首。詩中以蘭若自比,寄托了個人的身世之感。陳子昂頗有政治才干,但屢受排擠壓抑,報國無門,四十一歲為射洪縣令段簡所害。這正象秀美幽獨的蘭若,在風刀霜劍的摧殘下枯萎凋謝了。
此詩全用比興手法,詩的前半著力贊美蘭若壓倒群芳的風姿,實則是以其“幽獨空林色”比喻自己出眾的才華。后半以“白日晚”、“秋風生”寫芳華逝去,寒光威迫,充滿美人遲暮之感。“歲華”、“芳意”用語雙關,借花草之凋零,悲嘆自己的年華流逝,理想破滅,寓意凄婉,寄慨遙深。從形式上看,這首詩頗象五律,而實際上卻是一首五言古詩。它以效古為革新,繼承了阮籍《詠懷》的傳統手法,托物感懷,寄意深遠。和初唐詩壇上那些“采麗競繁”、吟風弄月之作相比,它顯得格外充實而清新,正象芬芳的蘭若,散發出誘人的清香。
(閻昭典)
感遇三十八首(其四)
感遇三十八首(其四)
陳子昂
樂羊為魏將,食子殉軍功。
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
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麑翁。
孤獸猶不忍,況以奉君終。
這是《感遇詩》的第四首。詩人拈出兩則對比鮮明的歷史故事,夾敘夾議,借古諷今,抒寫自己對時事的深沉感慨。全詩質樸雄健,寄寓遙深。詩中寫了兩個歷史人物:樂羊和秦西巴。樂羊是戰國時魏國的將軍,魏文侯命他率兵攻打中山國。樂羊的兒子在中山國,中山國君就把他殺死,煮成肉羹,派人送給樂羊。樂羊為了表示自己忠于魏國,就吃了一杯兒子的肉羹。魏文侯重賞了他的軍功,但是懷疑他心地殘忍,因而并不重用他。秦西巴是中山國君的侍衛。中山君孟孫到野外去打獵,得到一只小鹿,就交給秦西巴帶回去。老母鹿一路跟著,悲鳴不止。秦西巴心中不忍,就把小鹿放走了。中山君以為秦西巴是個忠厚慈善的人,以后就任用他做太傅,教育王子。
一個為了貪立軍功,居然忍心吃兒子的肉羹。骨肉之情薄到如此,這樣的人,對別人豈能有忠心呢?一個憐憫孤獸,擅自將國君的獵物放生,卻意外地提拔做王子的太傅。這樣的人,對一只孤獸尚且有惻隱之心,何況對他的國君呢?他肯定是能忠君到底的。
現在要研究的是:陳子昂為什么要寫這兩個歷史故事?他當時“遇”到了什么事,因而有“感”要發呢?原來武則天為了奪取政權,殺了許多唐朝的宗室,甚至殺了太子李宏、李賢、皇孫李重潤。上行下效,滿朝文武大臣為了效忠于武則天,干了許多自以為“大義滅親”的殘忍事。例如大臣崔宣禮犯了罪,武后想赦免他,而崔宣禮的外甥霍獻可卻堅決要求判處崔宣禮以死刑,頭觸殿階流血,以表示他不私其親。陳子昂對這種殘忍奸偽的政治風氣十分憤怒。但是他不便正面譴責,因而寫了這首詩。這首詩從表面上看,似乎是一首詠史詩,實質上是一首針砭當時政治風氣的諷諭詩。清代陳沆《詩比興箋》說它“刺武后寵用酷吏淫刑以逞也”,是道出了作者旨意的。
(施蟄存)
感遇三十八首(其二十三)
感遇三十八首(其二十三)
陳子昂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
何知美人意,驕愛比黃金?
殺身炎洲里,委羽玉堂陰,
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
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
多材信為累,嘆息此珍禽。
這是一首寓言詩。全詩雙關到底,句句是說鳥,也句句是寫人。
詩一開始就突出了詩的主角──羽毛赤青相雜的翡翠鳥。這種鳥生在南方,猶如詩人的出生地四川位于帝都長安的西南一樣。翡翠鳥筑巢在神話中名貴的三珠樹上,猶如詩人的品格高超,不同流俗。這鳥本來自由自在,雌雄雙飛,不幸為美人所喜愛,比之于黃金一般,于是這鳥就倒霉了,猶如詩人不幸為武則天所賞識,不能不在她的統治下做官一樣。翡翠鳥為什么會被美人喜愛呢?由于它的羽毛長得漂亮,既可以使美人的首飾臨風招展,婀娜生光,又可以使美人的錦被結采垂花,斑爛增艷。這兩句比喻詩人的才華文采,被統治者用來點綴升平,增飾“治績”。所以作為鳥,就不免在炎熱的南州被殺,而將它的毛羽呈送到玉堂深處,妝點在美人的頭上與床上;作為人,就不免為統治者所強迫,名列朝班,喪失了在政治上抉擇的自由。有人要說,翡翠鳥既然知道自己將受到殺身之禍,何不遠走高飛呢?可憐,這鳥兒巢居南海,還能算不遠嗎?沒有用,虞人(周禮職掌打獵的官名)還是用羅網來找到了它。這里比喻詩人雖想隱遁,但還是難逃統治者的籠絡。怪來怪去怪誰呢?不論是鳥是人,總是自己有了才華,反為才華所累,正如象有齒,麝有香,因而遭受到殺身之禍一樣,看了這名貴小鳥的遭遇,那能不連聲嘆息呢?嘆鳥即所以嘆人,亦即詩人的自嘆。近人吳闿生認為“此言士不幸見知于武后”,宋人劉辰翁認為“多是嘆世,而卒不免”,將陳子昂比為揚雄之不幸而作莽(王莽)大夫。這些看法,都和詩人的原意是吻合的。
故事結束之后,最末第二句“多材信為累”,才把作者的正意點出。一經點明,立即縮住,這正是寓言的手法。這一寓言情節簡單,但詩人敘述時卻沒有平鋪直敘。開首二句敘述翡翠鳥的安樂生活,第三四句立即以問句作一轉折,五六兩句馬上把首二句的和平愉快氣氛打破,落入了殘酷的結局,“炎洲”二字呼應“南海”,“玉堂”與“珠樹林”對照,雖則兩者都是豪華富貴的環境,而“珠樹林”中是雌雄雙棲,“玉堂陰”處是殺身委羽,詩人采用對比的手法,為下文的“嘆息”伏根。七八兩句,表面寫得很繁華熱鬧,但美人頭上、床上的“旖旎”“葳蕤”,是犧牲了雙飛雙宿的小鳥的生命換得來的,熱鬧繁華的背后,正是凄冷悲慘。第九句照文理應該發一個問題:“為什么不遠走高飛呢?”這里詩人用精簡的手法,省去問題,而用“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這兩句答案,使節省掉的問題,仍能于無字句中托出,這里自問自答,又是一個轉折,然后落出正意:“多材信為累”,而以“嘆息”作為結束,用“珍禽”兩個代用詞,反應起筆的“翡翠”。“多材信為累”這一句,已由鳥說到人,平庸的寫法,接下去可以發揮一下,而詩人卻馬上縮住,一筆揚開,仍歸之于鳥。短短十二句詩,藝術結構上卻這樣的起伏不平,大有尺幅千里之勢。
這首詩內在的怨傷情緒是很濃重的,但在表現的方式上,卻采用了緩和的口氣,“溫柔敦厚”,“哀而不傷”,自是五言古詩的正聲。
(沈熙乾)
燕昭王
燕昭王
陳子昂
南登碣石館,遙望黃金臺。
丘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
霸圖今已矣,驅馬復歸來。
這詩乍讀平淡無奇,細想卻含蘊深廣。
萬歲通天二年(697),武后派建安郡王武攸宜北征契丹,陳子昂隨軍參謀。武攸宜出身親貴,全然不曉軍事。陳子昂屢獻奇計,不被理睬,剴切陳詞,反遭貶斥,徙署軍曹。作者有感于燕昭王招賢振興燕國的故事,寫下了這首詩歌。燕昭王,是戰國時燕國的君主。公元前三一二年執政后,廣招賢士,使原來國勢衰敗的燕國逐漸強大起來,并且打敗了當時的強國──齊國。
“南登碣石館,遙望黃金臺”。碣石館,即碣石宮。燕昭王時,梁人鄒衍入燕,昭王筑碣石宮親師事之。“黃金臺”也是燕昭王所筑。昭王置金于臺上,在此延請天下奇士。未幾,召來了樂毅等賢豪之士,昭王親為推轂,國勢驟盛。以后,樂毅麾軍伐齊,連克齊城七十余座,使齊幾乎滅亡。詩人寫兩處古跡,集中地表現了燕昭王求賢若渴禮賢下士的明主風度。從“登”和“望”兩個動作中,可知詩人對古人何等向往!當然,這里并不是單純地發思古之幽情,詩人如此強烈地推崇古人,是因為深深地感到現今世路的坎坷,其中有著深沉的自我感慨。
次二句:“丘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抒發了世事滄桑的感喟。詩人遙望黃金臺,只見起伏不平的丘陵上長滿了喬木,當年置金的臺已不見,燕昭王到哪里去了呢?這表面上全是實景描寫,但卻寄托著詩人對現實的不滿。為什么樂毅事魏,未見奇功,在燕國卻做出了驚天動地的業績呢?道理很簡單,是因為燕昭王知人善任。因此,這兩句明謂不見“昭王”,實是詩人以樂毅自比而發的牢騷,也是感慨自己生不逢時,英雄無用武之地。作品雖為武攸宜“輕無將略”而發,但詩中卻將其置于不屑一顧的地位,從而更顯示了詩人的豪氣雄風。作品最后以吊古傷今作結:“霸圖今已矣,驅馬復歸來。”詩人作此詩的前一年,契丹攻陷營州,并威脅檀州諸郡,而朝廷派來征戰的將領卻如此昏庸,這怎么不叫人為國運而擔憂?因而詩人只好感慨“霸圖”難再,國事日非了。同時,面對危局,詩人的安邦經世之策又不被納用,反遭武攸宜的壓抑,更使人感到前路茫茫。“已矣”二字,感慨至深。這“驅馬歸來”,表面是寫覽古歸營,實際上也暗示了歸隱之意。神功元年(697),唐結束了對契丹的戰爭,此后不久,詩人也就解官歸里了。
這篇覽古之詩,一無藻飾詞語,頗富英豪被抑之氣,讀來令人喟然生慨。杜甫說:“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胡應麟《詩藪》說:“唐初承襲梁隋,陳子昂獨開古雅之源。”陳子昂的這類詩歌,有“獨開古雅”之功,有“始高蹈”的特殊地位。
(傅經順)
登幽州臺歌
登幽州臺歌
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登幽州臺歌》這首短詩,由于深刻地表現了詩人懷才不遇、寂寞無聊的情緒,語言蒼勁奔放,富有感染力,成為歷來傳誦的名篇。
陳子昂是一個具有政治見識和政治才能的文人。他直言敢諫,對武后朝的不少弊政,常常提出批評意見,不為武則天采納,并曾一度因“逆黨”株連而下獄。他的政治抱負不能實現,反而受到打擊,這使他心情非常苦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