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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臣事實辨上

揚子以子胥鞭尸藉館為非,東坡曰:父不受誅,子復讎,禮也。生則斬首,死則鞭尸,發其至痛,無所擇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獨非人子乎?子由論之則不然,曰:士不幸至此,不足以言功名矣,而至鞭舊君以逞志,逆天而傷義,卒以盡忠而喪其軀,豈非天哉。傭夫曰:子由之論是矣。君父之尊一也,而君復統其父,知有父而不知有君,亦何以立天下?員雖不仕,然身居楚國,而父為楚官,則員亦楚之臣也。臣無讎君之義,楚子之淫刑固有罪矣,而員之報之,無乃已甚乎?為員之計,不過無食其祿而已。夫君非至明,誅殺之閑,不能無濫,使為臣子者皆得推刄而報之,則國家豈復有法?而逆亂之事何時而已也。若員者勇而無禮,敢為而不顧者也。至其說吳王僚伐楚,而王未即從,因之進専諸于公子光而使弒之。葢求以逞其怨毒,則凡可以得志者,靡所不為。既自賊其君,而又賊人之君,員真小人也哉。揚子譏之,未為過論,而東坡以為非人子,然則蘇氏獨非人臣乎?張南軒嘗與人議員立廟事,云在吳則可,在楚則不可,員而有靈必不享于楚地。葢謂忠于吳而不忠于楚耳。予謂員之于闔廬則忠,于僚則賊,其享于吳,亦恐未安也。

退之論范蠡招文種事,畧曰:為人謀而不忠,有匡君之智而無事君之義,若以長頸之狀,難以同樂,則舉吳之后,還越之日,泛輕舟逰五湖者,豈唯范子乎?其移文種之書,猶拔勾踐之劍也,勾踐何過哉?其文辭不甚佳,此必少年所作,故黜于外集,而世亦無稱道者。獨宋孫漢公謂其意出千古。予以為然。蠡雖功成,然句踐之眷方隆,而所期望者未艾也,盍亦為之勉留,而徐以禮請,則終始之義,庶幾兩全,而決意不回。若棄仇讎者,王以誅賞動之,則曰:君行令,臣行義,卒潛遁去。揆以人情,王既不能堪矣,乃又移書同志,誦王之短,而示已之見,幾種也不智,亦因謝病不朝,王未嘗負二子,而二子負王,安得不發怒而殺之乎?以史傳考之,勾踐無不道之事,惟種受誅,而實其自取,則長頸之相,葢亦無驗也。嗚呼,范蠡,春秋之豪,才畧有余而仁義不足者也。以今日待其君如此其薄,則向來所以黽勉從事者,特假之以為功名之資耳,夫豈誠意哉。然而千古髙之以為羙談,其視貪榮嗜利,死而不悔者,固為賢矣。以君子忠愛之道律之,殆未滿人意也。

蕭何治未央宮事,論者不一。或以為非是,或以為當然,或又疑其所為有深意,何其紛紛也。彼以刀筆吏監土木,功不能無過制者。其對上之言,姑以自解云爾,此固不足深責,然亦何可妄舉哉?大抵漢初君臣類無學術,暗于義理,其舉措之際亦多踈矣,而后世每以圣賢事業期之,宜其為說之多曲也。(中肯)

程晏論曹參,譬之飲牛于污泥,而不即清淵。呂祖謙論陸賈、叔孫通,譬之避雨于荒城,而不求大廈。皆恨其不以三代之隆輔漢也。嗚呼,三代之事豈漢祖之可望,而數子之才亦豈王者之佐乎?彼自量其分而行其力之所及,是矣。而世儒每過期之,此書生不通之論也。

昔人之論,葢有語病而意實不然者。張釋之與文帝爭犯蹕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近世儒者往往譏之,以為開人主殺人之端,固似有理。然一時之意,姑為守分而言,何暇慮及此乎?王肅諫魏明帝亦嘗引此,曰:廷尉,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重于為己而輕于為君,不忠之甚也。其貶尤深,蓋帝性嚴急,時督修宮室稽限者,輒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已分,故肅言近于過者,所以力戒帝之専殺耳。不然釋之之罪詎至是哉。

張釋之與文帝爭論犯蹕罪名事,云: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議者紛然,以為開人主殺人之端。而隋源師謂髙祖曰:陛下初便殺之,自可不闗文墨。唐馬懐素謂武后曰:陛下操生殺柄,欲加之罪,自當取決圣衷。皆襲釋之之意者也。其言之病,豈不益甚哉。

尹賞病革,戒其子曰:為吏正坐殘賊免,猶勝軟弱不勝任。仇士良致仕,語諸送者,以為無使人主知書近賢臣,則權常在我。嗚呼,兇人為不善,惟日不足賞之酷。士良之奸,居之不疑,亦已極矣。乃復將死而貽諸其子,既去而傳諸其徒,不仁者可與言哉。

漢元帝欲御樓船,薛廣徳諫曰:臣當自刎以血污車輪。帝不恱,及聞張猛之言,然后喜曰:曉人不當如是耶?陳瑩中曰:事有緩急,言有輕重,御船非過舉之,大諌而不從,何遽至于自刎哉?使果不從,廣徳之死,又何名乎?劉子翚曰:廣徳誠大過,然非先發此言以激上心,則猛之言未必見聽也。有犯無隱,廣徳以之。予謂推帝所以見聽之由,則子翚之論得矣。而廣徳之過,又豈可不戒哉。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

漢許武以二弟晏、普未顯,欲令成名。乃共割財產以為三分,武自取肥田廣宅奴婢強者,二弟所得并劣少。鄉人皆稱弟克譲,而鄙武貪婪。晏等以此并得選舉武乃會,宗親泣曰:吾為兄不肖,盜聲竊位,二弟年長未豫榮祿,所以求得分財,自取人譏,今理產所増三倍于前,悉以推二弟,一無所留。于是逺近稱之君子,曰武也欲成弟名,自當委曲教之,正使無成,亦何愧于心,而為此詭譎之事。吾不知武之本意,果如所說邪?抑實出于貪鄙,初不自克而卒不自安邪?使比及至是,而其產破散,或身先亡,則何以辭于世乎?所謂巧詐,不如拙誠也。

姜肱與二弟友愛,常共臥起,及各娶妻,相戀不能別寢,以系嗣當立,乃逓往就室,三人之友愛則誠篤矣。抑何不知禮之甚邪。讀之令人發笑。

漢黨錮諸公既無申屠蟠之髙識,而自貽伊戚,可以逃則當如夏馥,不能脫則當如范滂。若張儉者,望門投止,使他人珍滅宗親,而身獨幸免,雖以壽終,亦何顏于世哉?而史臣稱羙其賢,陋矣。

劉翊豊財而好施,獻帝西遷,拜陳留太守,散所捱珍玩,惟余車馬自載東歸,見士大夫病亡道次,翊以馬易棺殮之,又逄知故困餒不忍委去,因殺所駕牛以救其乏。眾人止之,翊曰:視沒不救,非志士也。遂俱餓死。東漢之士詭激好名,而不量輕重如此,悲夫。

或問荀彧、荀攸于王通,通曰:皆賢者也。生以救時,死以明道,荀氏有二仁焉。賈瓊曰:虐哉,漢武未嘗從諌。通曰:漢武其生知乎,雖不從諌,未嘗不悅而容之。噫,漢武昏惑不道,幾至亂亡,晚節末路僅能少悔,而通以為生知荀彧之徒,黨附曹賊以取天下,皆漢室之罪人,而通以為仁者,其謬論不待辨也。

董昭為曹操謀九錫之事,荀彧以為君子愛人以徳,不宜如此。操不恱,彧飲藥而死。蘇子由曰:文若始從曹公于東郡,致其筭畧以摧滅群雄,固以帝王之業許之矣,豈其晚節復疑而不與哉?當是時,中原畧定,中外之望屬于曹公,雖無九錫,天下不歸曹氏,而將焉往,刼而取之,不若徐而俟之,要之必得,而免爭奪之累。此文若之本心也。呂伯恭曰:或阻撓昭議者,其本情特不悅計非已出而已,荅昭之詞葢 忠順云。予謂二說皆通,或必居一,于此要之,不可謂忠于漢也。而或者曲為文飾,猥加褒譽。溫公則曰:功先管仲。東坡則曰:道似伯夷。謂之殊可怪笑。夫管仲合諸侯以奨王室,曷嘗助賊臣而簒國乎?伯夷不與惡人言,不立惡人之朝,而肯為曹氏之腹心乎?彧之飲藥,不得已焉耳,以操陰謀多忌,彧之智力乃出其右,一旦隙生,豈有免理。至饋之食而發視乃空器,其意可知。彧不自裁,亦終被害,將有慘于是者,此陳壽所謂以憂薨也,烏在其為死節邪?嗚呼,人臣至于荀彧、馮道,其邪正逆順不待辨矣,而議者之蔽時或如此,天下之事豈易曉哉。

諸葛誕為司馬昭所誅,麾下數百人坐不降見斬,皆曰為諸葛公死不恨。魏志所記,止于如此,而注引干寳晉記云,數百人拱手為列,每斬一人輒降之,竟不變至盡。時人比之田橫,此幾大過也。當時既知其不可屈,則槩殺之矣,何至一一遍問,而數百人者雖信感恩,亦不應盡能如此。然而通鑒取之,豈多愛不忍,雖溫公未免歟?劉子翚不信田橫客俱死事,以為溢羙之言,予于此亦云。

管寕、華歆共鋤園菜,見地有金,寕揮鋤與瓦石不異,歆捉而擲之,世皆優寕而劣歆。予謂以心術觀之,固如世之所論。至其不近人情,不盡物理,則相去亦無幾矣。畢竟金玉與瓦石豈無別者哉,此荘、列之徒自以為逹,而好名之士聞風而恱之者也。若夫君子之正論則不然,貴賤輕重未嘗不與人同,特取舎之際有義存焉耳。

陳壽評孫皓,以為肆行殘暴,虐用其民,宜腰首分離,以謝百姓。既蒙不死之詔,復加歸命之寵,豈非過厚之恩,曠蕩之澤,意若微譏晉武。而孫安國亦謂皓罪為逋寇虐過,辛癸梟首素旗,不足謝冤魂,而優以顯命,仍加寵錫,非伐罪吊民之義。二子之言是矣。然湯武之師,本以救天下,是故誅其君、吊其民,而議者亦曰:為匹夫匹婦復讎也。后世伐人者,例皆志于奪國,則既得而止矣,詎有誠意為民者,葢不獨晉武為然也。初羊祜陳伐吳之策曰: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沒,吳人更立令主,雖有百萬之眾,長江未可窺也。嗚呼,果使吳人更立令主,民得樂業于一方,釋而存之,以為外歡,豈非好事?今乃幸其無道而易取,惟恐失之,此其心曷嘗在民邪?武帝不足責也。若羊公者,世所謂仁人君子,而為謀亦爾則是舉也,尚可以湯武之事繩之哉。

東坡詩云:景山沉迷阮籍傲,畢車竊盜劉伶顛,貪狂嗜怪無足取,世俗喜異稱其賢。雖詩人一時之言,其實公論也。然志林復云,籍本有志于世,遭魏、晉多故,乃一寓于酒,何邪?晉人放蕩,本其習俗,而好事者每為解說。子由所為借通逹以濟淫欲者,誠中其病。古之君子避世全身,固自有道,其不幸而不免,則命也,何必穢污昏醉為名教之罪人邪?蓋籍嘗戒其子矣,曰:仲容已預吾此流,汝不得復爾,則亦心知其非,而不能自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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