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君事實辨上
- 滹南遺老集引
- 王鶚
- 3600字
- 2015-12-21 12:38:10
漢髙祖謂吳王濞狀有反相,因附其背,云,漢后五十年,東南有亂,豈汝耶?應劭曰:髙祖有聰略,及相徑可知,至于東南有亂,克期五十,占者所知也,斯言良是。然謂其能知反相,亦恐未必然,蓋因占者而意之耳。列子所謂疑鄰人之竊鈇者也。不然英彭、陳豨之徒,何為無所見耶?
李徳裕云:漢髙祖嬖戚姫愛如意,思其久安,至于悲歌不樂,豈不知除去呂后,必無后禍。實以惠帝闇弱,不能自攬權綱,其將相皆平生故人,俱起豊沛,非呂后剛強不能臨制,所以存之為社稷計也。老蘇、小宋皆襲此論。嗚呼,使呂后當殺,雖為惠帝,不得不殺,如其不然,亦何名而殺之。后自布衣佐帝定天下,有功而無罪,奈何以戚姫、如意故,而遽置之死地哉。妬忌婦人之常,況呂氏之悍乎?而且以妾逼妻,以庶子而易長嫡,髙祖之過也。若又殺后,豈不益甚哉。故寕隱忍而委之,亦可謂能自克者矣。或曰:王諸呂而危劉氏,非后之罪乎?曰:身后之變,髙祖安知,就使能知,罪未發而逆誅之,在他人猶不可,而可施于妻子之間乎?為論不求義理之安,而惟詭異之貴。古人本分之事,而強以權術處之,是故惡夫曲辨之士也。
髙祖聞韓王信欲與匃奴謀攻漢,漢使人覘匃奴冒頓,匿其壯士肥牛馬,但見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軰來,皆言可擊。上使劉敬復往,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夸矜見所長,而今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竒兵以爭利,而不可擊也。上怒,械系敬于廣武,既而果困于平城,及得觧,斬先使十軰,而封敬為侯。議者曰:是舉也,髙祖實專之,盛氣色期于必行,敬之言利害明甚,然不從,而械系焉;彼十使者,非佞則愚,其言可擊,何足深恠,而皆殺之乎,使幸而得志,且復殺敬矣,何髙祖惟知殺人,而曽不罪已也。
髙祖使隨何誘黥布去楚,既至,帝方踞床洗足,召使人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食飲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議者以為始折其氣而終收其心,此蓋鼓舞英雄之術。以予觀之,帳御之具,素所處也。若夫踞洗而見,則平生常態,殆與見酈生無異,彼其傲慢凌侮,每每如是,人皆知之矣。溺冠騎項,靡所不至,而顧獨謂此為術乎?使其誠出于是,亦非駕馭之道。吾方湏人之力以濟其意,遣使說之,使之背主而滅族,及其至也乃迎辱之,此何理也?使布乗其悔,怒不就舍而就去,是又生一敵也,豈為得計哉?王者之于人,接之以禮,而待之以誠,然后可以獲其用,髙祖惟其無禮而不誠,此諸侯所以相踵而叛也。而古今以為羙談何耶。(直視其短,史家粉飾而已,不過一流氓耳。)
漢髙祖桮羮之語,天地所不容。項伯謂為天下者,不顧家,此姑以寛觧羽意耳。然世之議者,幾何不如是非,惟不罪而或又為之說理。嗚呼,天下之事有大于殺父者乎?幸而羽從項伯之諌,使羽當時遂殺之,帝雖成功,將何面目以立于人上哉。
漢髙祖初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家令說太公曰:天亡二日,民無二王,皇帝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太公因謂髙祖,不可以我亂天下法,上心善家令言,于是下詔尊太公為太上皇。荀悅曰:雖天子,必有尊也,家令之言過矣。史記索隠表出之,予為廣其說,曰:君臣之義,非所施于家;而父子之分,無時而可變也。所謂上亡二王者,此自以國法論耳,何與乎所生之親?咸邱蒙以瞽叟朝為問,孟子斥之,以為齊東野人之語,且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飬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飬飬之至也。夫天下適足為飬親之具,則人主之名,豈得而壓父哉?舜既為天子而父瞽叟,自若瞽叟未嘗為太上皇,帝子舜自若然,則君父并立于天下,國自國,家自家,兩不相渉,本無窒礙。尊號之有無,初不足為輕重也。若曰父以子貴,子為天子,而父為匹夫,情所不安則可矣,而謂父無尊號,即為人臣,而不當受人主之拜,可乎?家令惟知主不可以拜臣,而不知子不可以臣父也。晉劉寳云,髙祖善家令者,善其發悟已心,因得尊崇父號,非善其令父敬己,未必然也。彼誠欲發悟上心,何不直以其意告之,而云威重不行耶?自鄙人所見,止于如是耳。其詔曰:人之至親,莫親于父子,故父有天下,傳歸于子,子有天下,尊歸于父,此人道之極也。其言是矣。至謂平暴亂,安天下,皆太公之教訓,則又非也。使太公無教訓之功,遂不可尊崇乎?蓋帝于天理本明而家令蔽之,故雖加尊崇而卒入于不善也。末流至于后世,遂專以家事為私,動持義掩恩之說,人主泰然享長上之朝覲。唐時,至有父母拜王妃、舅姑拜公主之令,而恬不知恠。又其甚者,故借親屬以明法,而市不狗(茍)之名,雖誅夷骨肉,而不以為慊,或反有徳色,天理人道滅絶無余,曽禽獸之不若,皆家令之遺意也。
髙祖以櫟釡之故,怨其嫂。及即位,封諸親屬,而嫂之子獨不得,太上皇以為言,帝曰:某非忘封之也,為其母不長者耳,乃封其子信為羮頡侯。君子曰:漢祖,小人也,以一飰之故,而蓄怨不忘,以及其子。太公有言,猶以丑名加之,羮頡是何稱號哉?殆不若不封之愈也,而嫂不長者已,尚得為長者乎。
髙祖疑張敖反,呂后數言張王以魯元公主故不宜有此。帝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是呂氏猶知有人情親屬之義,而帝直以寇盜視之,由已之貪得無恩,捐骨肉而不難,故量人如此耳。
丁謂嘗言漢祖非英雄,至目為田舍翁,雖似太過,亦頗快人。近代諸儒以道學相髙尚,論古人毫厘必計,如漢祖者,何足多道,而毎稱其天資不可及。張南軒直云,使其知學則湯、武之賢,亦不難到,愚之惑滋甚矣。
張安道題漢祖廟云,縱酒疎狂不治生,中陽有土不歸畊,偶因世亂成功業,更向翁前與仲爭。此雖詩人一時之言,實中其病。方帝始亡,頼時豈誠有取天下之計,而可必其成功者乎?顧乃對眾矜衒以愧其父兄,甚矣,自欺而不知禮也。
漢祖之平生可考而知也,委太公于爼機而無營救意,棄孝恵、魯元于道路而無顧。藉心飾亡頼之,非則夸示,其足懐櫟釡之隙,則怒及其侄。嬖寵如意而幾使冢嫡廢。踞罵張敖而不以子婿畜。韓信元勲本無異志,而數施譎詐,畏偪而不終。蕭何素契足諒雅,懐而未免猜嫌,至械系而后已。鄭君以不忘故主而逐之,李布、雍齒以舊嘗窘已而幾殺之。其行事如此,而議者猶謂寛仁大度,誠信使人,吾不知其說也。
漢文帝卻千里馬,而光武以之駕鼓車。林少颕曰:華歆擲金,不若管寕揮鋤而不顧,以是為二帝之優劣,陋哉斯言。人主之道,在于罷貢獻、絶貪求,為天下后世法。孝文之慮逺矣,林氏乃以心術無礙律之,果如此說,則箕子之嘆象箸,召公之戒旅?,其私憂過計也耶。且夫千里之駿而以駕皷車,亦非物理人情之正,固不若卻之為愈也。(鼓、皷必有一誤)
漢武老且死,意欲立昭帝,而憂其子少母壯,或至于亂也,遂殺鉤弋大人,時暴風揚塵,百姓感傷,蓋其違天理而拂人情耳,顧乃矜語左右,自以為明,史臣又曰:諸為武帝生子者,無男女,其母無不譴死,豈可謂非賢圣哉?昭然逺見為后世計慮,固非淺聞愚儒之所及。慵夫曰:漢武子是為不道矣,殺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不為無罪而殺人,無時可也,況以逆料未必然之事,而殺其所親乎?彼誠以為治亂由人,自當別有所處,不然付之定數,一女子何與焉。母子天倫也,立其子必殺其母,是母乃子之賊,而子乃母之累也,其為戾不已甚乎?釣弋之事,借使行一時之權,而曰:凡生子者皆譴死,然則后宮誰敢舉子者。匹夫之為其家慮,猶君之為其國慮也,使天下之人皆如武帝之用心殺人,其可勝計,而親戚之間,豈復有恩義哉?故夫武帝之安其后者,乃所以絶其后,非惟不仁,抑亦不智矣。末流至于元魏之始,遂以此為定制,椒庭憂恐,皆祈祝不愿生冡嫡,有輒相勸為自安計。讀之令人慘然,此固兇毒殘酷之所為,殆禽獸之所不忍,而帝自為明,史臣又從而贊譽之,何其恠也。葉永嘉曰:漢武一生顛倒,臨終一莭,卻事事做得是。嗚呼,立昭帝托霍光,是矣;鉤弋之誅,安得為是?髙祖晚年使周勃為太尉,而屬之以安劉氏,顧孝惠暗弱而呂后強暴,意亦憂其身后之變矣,然卒不殺后。而議者不以為過焉。則亦其情有所不能安,而理有不得不然者,孰謂武帝此舉可為法哉。
東坡曰:漢武無道,了不足觀,惟踞廁見衛青,不冠不見汲黯為可取。青,奴材,雅冝舐痔正應踞廁見之,蘇子于是失言矣。豈有天子見大將軍而可踞廁者乎?奴材在彼,君臣之禮不容廢也。
汲黯出守淮陽,過大行,李息論張湯奸邪必敗,狀勸息言之,息畏湯,不敢也。后湯果敗,武帝聞黯與息言,乃抵息罪。嗚呼,黯在朝廷面攻湯惡者屢矣,帝不能從。至于疎斥,雖因此増秩,而七年不復召,竟死于郡,豈真能重黯者而顧追恨李息耶。
漢武時,隆慮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慮主病,因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君豫贖死罪,上許之。隆慮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傳廷尉,請論死,左右皆以許贖為言,上垂涕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違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髙廟乎?乃可其奏。東方朔上壽以為誅,不擇骨肉,此五帝三王所難也。傭夫曰:武帝之守法,是矣,而所以致其死者,誰之過歟?夫貴戚之子,制之猶懼其逞也,而又許以不死,彼何憚而不為哉,使當主請之時,即以髙帝法語之,將不至于此矣。利一時之貲,而貽后日之悔,知守法于其終,而不知防患于其始,武帝之志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