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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 南疆繹史
  • 溫睿臨
  • 4690字
  • 2015-12-21 12:21:51

逸民、獨行列傳

徐枋(吳稽田、戴南枝附)李天植邵以貫沉盷陸世儀錢光繡陳洪綬(崔子忠附)徐芳聲、蔡仲光(從弟宜之附)畫網巾先生(二仆)采薇子一壺先生(紙衣翁附)

正叔有言:「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澗上、川上三君子,其庶幾之?;蛟唬豪仙徱援嬅?,早已傳諸畫鑒;無事子以「逸民」列!余曰:人知其畫,而不知其所以畫;列諸「逸民」,正所以明其志也。彼若畫網巾先生者,宛轉劍鋒、矢鏑之間,而自以留姓名為辱身,則其志為尤苦;惜不能與采薇、一壺、紙衣者拍手相見耳。且二仆者,亦人奴也;從故主于孤窮危躓之余,而恬然以殉;此又文丞相所不能得于余元慶者,可不敬哉?

列傳十四

徐枋

徐枋字昭法,號俟齋;崇禎壬午舉于鄉,為故詹事汧之子,海內三高士之一也。

初丁國難,避地汾湖;已遷蘆區、遷金墅,往來靈巖、支硎間。及定卜上沙,筑澗上草堂遂老焉。枋痛父死節,故不入城;及老澗上,并不入市。長年禁足,以書畫自給,非力不食。雖達官貴人訪之,每逾垣避去;凡有所遺,悉屏卻。是時以湯撫軍斌之賢,欲致一絲一粟,輒不可;既而屏騎徒步,叩門者再,卒不見。平居往來者,惟世好數人,如萊陽姜實節、宣城沉壽名、昆山朱用純、同里楊旡咎、其門弟子吳江潘耒及南岳和尚洪儲也。洪儲每以香火資周其所急,曰:「此世外清凈食,得獨留」。以故澗上之得安止者,多洪儲力。

嘗豢一驢甚馴,而通人意。日用間有所需,則以所作書畫卷置一簏駕于背驅之,驢乃獨行至城,立城闉間而不闌出一步。市人見之,咸謂高士驢至;亟取其卷,爭以日用所需之物如其指,備而納諸簏,遂返。枋所居,當天平山簏,平遠清勝;讀書染翰之外,則竟日不出一語。年七十有三,卒。其門下即以草堂為之祠。

「摭遺」曰:俟齋先生與李潛夫、巢端明三君子,皆畢其生不入城市者,海內敬其高躅。其書法孫過庭、畫法巨然,自署為秦余山人。晚尤名重江左,得其遺墨,不啻珊瑚鉤也。澗上之祀,至今秋菊春蘭,猶綿其澤。當時理先生之事者,為南岳大師外,更有山陰戴先生南枝、嘉善吳先生稽田。蓋先生之得安于澗上也,為南岳力;其身后,則皆南枝之力也。先生既卻湯文正之聘,易簀時,遺命并不受吊,而托殯事于南枝。故漫堂宋公為提唱風雅者,輒以不得一致賻襚于先生為歉。是南枝、稽田,特為先生素心之交且篤者也。子文止,字觀成;詩文翰墨有父風。惜年僅二十四,卒。故先生歿時,僅存一孫,托諸次耕、稽田云。

謝山全氏曰:「稽田生平囗〈車從〉跡,頗與徐先生相反,而實為同德。蓋二公,故郎舅也。稽田抱劉琨、祖逖之志,而又欲雪其王哀之恥;故終身冥行,不返家園。先生之初于汾湖、于蘆區,則依稽田;及于金墅,則稽田依先生。因其往來靈嚴、支硎間,既又同棲積翠;及居澗上,稽田每自北來,但過先生而不入其家。先生集中以儲公之賢言之,不一而足;而于南枝則未及。凡呼遠公者,皆稽田也。稽田一生逐日奔走中原,不得稍泄其志。死葬膠東,以明其蹈海之憤、白其不愿首邱之恨;是非大招、廣招所能致也。且由是而知徐先生之高蹈,非石隱者流也」。

次耕作「南枝傳」曰:「戴山人易,字南枝;不詳其出處。語操越音;數稱劉念臺先生及酉、戌間事,蓋越之遺民云。來游吳門,年七十余;蒼顏古貌,談論娓娓。能作徑丈八分書。先師性行高峻,平居闔戶不見一人;特與之相得,稱老友。先師沒,僅一嫠婦、一孤孫,饘粥不繼;謀葬于祖塋,而族人不可。山人曰:「吾為俟齋任此事;一日不得,則吾一旦不了」。經年,乃得地于鄧尉之西真如塢;謂耒曰:「地甚佳,又在梅花深處,與高士宜;但價需三十金」。耒先以十金成券。會有黃、廬之游,山人因募于人,無應者;乃矢愿賣字以買地。初,求其八分書者,非其人多不應;得者,必厚酬。至是榜于門,一幅止受銀一錢;貲稍稍集。又相旁地并買之,凡四十余金;而地畢入。山人酷貧,寓無隔宿炊,冬月常衣绤。其求地也,目之所營、神之所馳,無往不在地;黧面繭足,彷徨山谷中而不知疲悴。其賣字也,銖積寸累,悉歸之地,不妄費一錢。一蒼頭饑不能忍,輒辭去。已則寄食僧舍中,語及徐先生必流涕。人笑其迂、譏其愚,終不悔;至誠感人,事竟以集。嗚呼!先師簪纓世家,親族故舊甚眾;身后鮮過而問焉者。山人非有葭莩之親,簦笠之好,徒以片言心許,不惜傾身命以踐之,無所為而為;豈非天下之高義哉」?

李天植

李天植字因仲,學者稱為蜃園先生;平湖之乍浦鎮人。崇禎癸酉,舉于鄉。先世有隱德;少而蕭散,其于世事泊如也。嘗曰:「無欲則心清,心清則識朗,識朗則力堅;無欲則心真,心真則情摯,情摯則氣厚」。時時以誨,學者亦頗耽清言。浦上之以科名起者,自天植始;三上公車。

癸未,其子諸生觀卒;自以為有隱慝,痛自刻責。遂絕意仕進,改名確,字潛天(或言其國難后,改名非)。洊遭喪亂,遣妾、遣婢殆盡;尚有田四十余畝、宅一區并家具一切,分畀所后(子震與其女),遂自髡其發,別其妻,徑入陳山隱。足不至城市,訓山中童子以自給;其自署曰「村學究」、「老頭陀」。

居山十年,陳山之僧開堂,以避喧,始返其蜃園;復與妻居,賣文取食。不足,則與其妻為棕鞋、竹筥以佐之。時有好事者,約為月給供米;力辭不受。有司慕其高,訪之;逾垣避。其所著詩賦,皆吊甲申以來之殉節者。

蜃園者,乍浦勝地,可以望見海市者也。又十年,家益困,不復能保其園;乃以妻委之婿家,而身寄食于僧寺。戚友憐之,相與贖蜃園歸之。于是復與妻居,則年已七十矣。

所后子震,亦稟其教;棄諸生,顧以謀食走四方。二老相對,時絕食;乃嘆曰:「吾本為長往之謀,顧蠟屐未能、乘桴又未能;至于今日,悔之無及。待死而已」!有饋之食者,非其人終不受?;騿栆陨砗?;曰:「楊王孫之葬,何必棺也」!

又十年,蜃園但存二楹。兩耳失聰,又苦下墜,終日仰臥;客至,以粉版相問答。或有自江西來者造其廬,相對而泣。臨別,以銀五錢贈之;五反不受。固以請曰:「此非盜跖物也」!始納之。客屬曹侍郎倦圃糾同志為繼粟之舉,且謀其身后事;吳中徐昭法聞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聽其以餓死可矣」。旋使至則言,果堅拒不受;客乃深以為媿。未幾,竟餓死。

「摭遺」曰:乍浦同時有鄭嬰垣者,孤介絕俗;與蜃園先生稱金石交。先數年,于大雪中以凍死。客自江西至者,乃魏凝叔也。及為之謀繼粟而不受,凝叔嘆曰:「吾淺之乎,為丈夫已」!凝叔知為先生謀食,而不知為先生謀施食之人!夫倦圃,新朝之貴人也:先生肯食其食,亦何待凝叔。故俟齋之在澗上能食之者,惟一退翁禪師,余莫能也。俟齋聞凝叔之舉,而卜其必不食;亦可謂相知以心者矣。

邵以貫

邵以貫字得魯,余姚人。門材最盛;少與兄以發齊名。性狷潔,日講求有用之學。時遭饑饉,倡設義倉;桑梓德之。

已國難大作,幾欲死;以母在,不得。遂髡為頭陀狀,狂走入雪竇山中妙高臺。僧道巖者,故鄞廣文張廷賓也,亦姚產;乃依之。苦身持力,不與人接。

尋以省母,返故居。時,姚江黃氏季子名宗會者,志節夙近;至是,來同居其潭上園中。夜相與讀謝皋羽「游錄」,輒幕之曰:「方今豺虎滿天下,五獄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峰近在臥榻,當使峰峰有吾二人屐齒」!于是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邏卒;而二人者冠服奇古,躑躅其間,頻遭詰難不為苦。一日,忽入絕谷,罔知所向,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峰回路轉,松梧桐竹甚盛,有雞犬聲。就一家,有幅巾者出曰:「客從何來」?語之以宅里,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陟吾地也」!止二人宿。曰:「是名石屋山。仆為陳從之,嘗監故大學士孫公嘉績軍。公死海上,吾無所依;來此山中,未嘗與世接」。因相顧嗟嘆曰:「是真桃源矣」!宗會嘗語人曰:「得魯自甲申后,頰輔間無日不有淚痕;其稍開笑口者,則游山耳」。

未幾,宗會卒;遂孑然無所向,遂棄家投四明山中。時尚有一妾,不忍判;亦自為尼,偕隱山中之楊庵。每日晨昏,各上堂禮佛。外此,雖茗粥不相通。久之,并卒。

「摭遺」曰:讀諸家文集,于國初遺民為之傳者多矣;而得魯邵先生事獨軼。清節若斯,而后世幾不能舉其名;嗟哉!

沉盷

沉盷字朗思,初名蘭先,號甸華;仁和人。弱冠,為名諸生,從學蕺山。

甲申之變,年二十七;即棄諸生業,甘作首陽之餓,以刻苦清勵自守。力排佛、老,曰:「其精者傍吾儒,其異者不可一日容也」!聞四方之士有賢者,即書其姓氏置夾袋中,冀得一見。然亦不肯妄有交,取與尤介。授徒自給,三旬九食以為常;每連日絕粒,采階前馬藍草食之。聞者饋之米,不受;固請,則固辭。時餓已甚,宛轉辭謝而益困,遂仆于地;其人皇駭去。良久始蘇,笑曰:「其意可感,然適以困老子耳」!嘗展蕺山墓,徒步來往。里中子弟習知其清節;有好事者,極意為繼粟、繼肉之舉,而卒莫敢前。

殘明講學習氣,蕺山身后弟子爭其宗旨,各有煩言。盷獨曰:「道在躬行;但滕口說,非師門所望于吾曹也」!疾革,門人問曰:「夫子今日之事何如」?曰:「心中并無一物,惟知誠敬而已」。夜半卒,年六十三。

「摭遺」曰:沈先生與潛齋應先生交最醇;沒后無以殮,潛齋經紀其喪,不知所出,涕泣不食?;騿栔?;曰:「吾不敢輕受賻襚以玷之」!潛齋之徒姚生者曰:「如某何如」?曰:「子篤行,乃先生夙許;殆可也」。于是姚生遂殮而葬之。甬上全氏曰:「世或有知潛齋者,而甸華則沉冥也。潛齋與之淳心篤行,師表人倫;其風節殊絕如此」。

陸世儀

陸世儀字道威,號桴亭;太倉人。少好養生之說:既而棄去,一于敬天敬心之學。錢肅樂為州牧,奇之曰:「他日必以魁儒著」。

流寇日甚,世儀謂:「平賊在良將,尤在良有司;宜大破成格。凡進士、舉貢、諸生,不當拘資地;但有文武干略者,輒與便宜,委以治兵、積粟、守城之事。有功,即以為其地之牧令。如此,則將兵者,所至皆有呼應。今拘以吏部之法,重以賄賂,隨人充數,是賣封疆也」!時不能用。國亡,上書南都,復不用。太湖起事,又嘗參其軍。既解,鑿池寬可十畝,筑一亭,擁書坐臥其中,不通賓客;榜曰「桴亭」。其舊日門弟子詢之;曰:「吾藉此作浮海觀耳」。

風波既定,至四明哭肅樂。歸,始應諸生請,講學東林、毗陵間。尋還里中;當事者累欲薦之,力辭不出。西安葉靜遠者,蕺山門下士也;千里貽書,與之討論。喜曰:「證人尚有緒言,吾得慰未見之憾矣」!先是,里囗〈尙阝〉少年之從學者,嘗問「知行」先后之序;曰:「有知及之而行不逮者,知者是也;有行及之而知不逮者,賢者是也:故未可以概而論之。及其至也,真知即是行,真行始是知;又未可以歧而言之」。聞者無不嘆服。遂以隱君子終。

〔「摭遺」〕曰:國初遺老如孫夏峰、黃梨州、李二曲、其高蹈如徐昭法而下諸君,名皆最著;而桴亭,則少得知者也。讀其書,則嘆其學之邃、品之清。昔溫公撰「文中子傳」,而采其粹言為詞;「摭遺」于此,亦從其例。

錢光繡

錢光繡字圣月,號蟄庵;故大學士肅樂從弟。少負異才;侍其父僑居硤石,盡交浙西諸名士。既游吳中、宛中、南中,又盡交江左諸名士。是時社會方殷,四方豪杰俱游江、浙間,因盡交天下諸名士。年甫及冠,而諸宿老俱重之。

流寇逼京師,上書南樞史可法,請「急引兵勤王,以救京師之困。而先以飛騎追還漕艘,勿赍盜糧」!可法答以「具曉忠懷,即圖進發」。福王稱制,累言于當道,深以立馬量江為憂。陳潛夫按河南,檄光繡知舞陽縣;以親老辭。而于周鑣之獄,則悉力營救。南都破,肅樂方舉兵江上,乃獨居硤中;惟隔一水,竟不赴。吳中起義,硤中舉兵應之;光繡亦不豫。蓋雖為故國常抱杞人憂,而逆知時事犯手之難,故置身局外;卒無不如其所料。

丙戌以后,頹然自放。生平師友半死劍铓,所之有山陽之痛;遂以佞佛晦之,別署其號曰「寒灰道人」。居吳中久,乃囗〈示多〉吳中習;談諧四出,必有名理。一茗一粥,非手制無可意;雖曰佞佛,輒旦旦啖黿羹、炙牛心、飲醇酒不置。逃儒入墨,固其宿根所近;然亦半觸于時之所激,故未嘗不一呈露本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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