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子約言卷之二
泰亨第三皆獻納之言
相交修焉。堯舜殷宗,君臣同游之道有如此者,可以為萬世君臣之法矣。荀卿曰:「學莫便乎近其人。」孟子謂戴不勝曰:「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賈生曰:「胡越之子,生而同聲,及其長也,累數譯而不能相通。何則?其習使之然也。」故習與善人居之,不能不善,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語也。是故人君之學,系乎近習之養矣。君子養之以善則智,小人養之以惡則愚。故人主一日之間,接賢士大夫之時多,則可以涵養德性,熏陶氣質,習與智長,化與心成。故曰:「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習養之用大矣哉。右君臣同游雅詩疏略囗囗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夫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則天地[交而]為泰,是以萬物遂焉。君德下接,故臣德上達,則上下交而為泰,是以德業成焉。是故欲[知天地]之交與不交,而道之否與泰者,無他,親疏之間而已耳。今夫人之相孚也,家人之情異於鄰,鄰人之情異於鄉,何則?親疏遠近異同之勢使之然也,故人君之學系乎近習之養矣。古之帝王,前有丞,后有疑,左有輔,右有弼,左右前后無非正人,使親近以善養之也。帝舜曰:「臣哉鄰哉!鄰哉臣哉!」鄰也者,近也,蓋言臣當親近也。又曰:「臣作朕股肱耳目。」言臣當相成為一體,非但鄰焉而已也。是故有鄰俞吁咈,相可否焉。商王高宗得傅說於版筑之間,而置諸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臺德。」輔也者,言如車輔之相依以相成也,是故有鹽梅
無逸者,無懈惰荒寧之謂,即敬也。所也者,猶言乎居也。所無逸者,猶言乎居敬也,猶召誥之言乎王敬作所也,起居食息動靜語默無時不居於此焉。堯舜禹湯以來,歷代帝王之學,相傳心法之要,盡在是矣。其知稼穡艱難,知小人之依,乃其由中而發勤民之實心,見於行事者耳。是故有此無逸之學,然后有此勤民之事。若無此實學,則亦無此實心,無此實心,則亦無此實事矣。故下文引殷三宗、周文王之勤恤於民者,由其有嚴恭寅畏、不敢荒寧、不侮鰥寡之心,徽柔懿恭之德,皆無逸之學以為之本。右進講章疏略
夫圣人之德業皆原於性情,常人之性情莫切於喜怒,請試以喜怒明之。孔子曰:「不遷怒,不貳過。」箕子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夫喜怒好惡統乎天,故其存神之妙與天地合,斯之謂盛德。是故心存而喜,則喜純乎理,而天下之心同喜;心存而怒,則怒純乎理,而天下之心同怒。故古之圣帝明王,一好足以勸天下之善,一惡足以天下之惡,是故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故其過化之神與天地準,斯之謂大業。右圣學疏略
所謂修乎在己者,收斂精神是也。夫二氣儲精而神生焉,夫精神者,天斂之以生物,地斂之以成物,圣人斂之以生盛德而成大業,帝得之以為帝,王得之以為王,人物得之以為生育昌。易曰:「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解之者曰:「不專一則不能直遂,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故專一翕聚以為發生遂成之本,天地之道然也。五行二氣藏於冬也,故春得之以為生,夏得之以為長,秋得之以為成。故閉藏者,所以為生長收成之本,四時之運然也。夫天地四時且然,而況於圣人乎?而況於萬物乎?是則天地四時之所以為天地四時,帝王之所以為帝王,圣人之所以為圣人,萬物之所以為生遂,在收斂精神而已耳。夫精神者,斂之則全,用之則散,故目多視五色,則精神散於五色;耳多聞五聲,則精神散於五聲;心多役於百為,則精神散於百為。是以古之圣帝明王慎之,以保惜其精神焉而不敢散。故帝舜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為。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是帝舜之制作圖治也,但示以欲為之志,而以耳目股肱之用托之於臣,而使翼為明聽焉。大舜不自勞役,以散其精神,保養而愛惜之,以為出治之本,化育之原,是亦體天地四時專一翕聚閉藏之道,萬物發育之理也。右收斂精神疏略
嘗聞之:進賢能退不肖者,明主之大道;進以禮,退義者,人臣之大節。大臣與新進之士同禮而異義,同禮也,故其進必以正,異義也,故其退必以時。竊惟臣之義,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以退者三,今有所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三。何謂前有不忍遽退而遲遲以退者乎?前此親友或有謂臣者曰:「用舍行藏,孔孟家法。今子雖居大位,食厚祿,然當可為之時,而不遂一有所為焉,則子何不早自退去乎?」臣應之曰:「烏得為此背君之言?且今之時與孔孟之時不同,孔孟之時在列國,猶且皇皇汲汲,畏天悲人,其去父母猶曰『遲遲吾行』;今天下一統,億兆一君,去則背君無義,是猶去父母而將入於夷狄矣。況我圣明登極以來,一以人言而起臣廢,復翰林院編修經筵講官,二升臣為本院侍讀,三升臣為南京國子監祭酒,四升臣為南京吏部侍郎,五轉臣為禮部右侍郎,六升臣為本部左侍郎,七升臣為南京禮部尚書,八升臣為今職,九不準臣引年致仕,十則臣考滿例七十,不引復矣,猶蒙圣恩著臣復職,十一不準臣以人言乞休,其可謂舍臣而不用臣乎?」此臣所以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者一也。前此或有謂臣者曰:「子在孝廟、武廟兩朝,曾十有九年家食,若將終身焉矣。今何為濡滯不去?是貪位慕祿也,是千澤也。」臣應之曰:「彼一時,此一時也,此千載一時也。臣自少讀書史,見有英明特出之君,則恨不生於其時而與輔成其治。今幸伏遇圣明乾剛獨斷,雷厲風行,興禮作樂,厘正千古之謬,超越百代之王,誠大有為之君,不世出之圣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宋儒程頤言於哲宗曰:『若問如何措置三年有成,臣即陳三年有成之事。若問如何措置期月而已可,臣即陳期月之事。』斯理也,臣嘗感宋朝不能一問而采行焉。今幸天縱圣明,足以優為之,而時賢相足以輔成之,臣猶幸望其清光而助其下風焉。」此臣所以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者二也。臣又聞之:古有為知己死者,誠見天下知己之難,故不靳一死也,況於君父至尊至親者乎?臣嘗進圣學格物通一百卷矣,則蒙圣旨:「覽所編集,足見用心。書留覽。」欽此。又嘗進天德王道疏矣,則蒙圣旨:「覽奏,足見純正有本之學,朕知了。」欽此。又嘗進古小學測九卷,其間首言輔養太子之道矣,則蒙圣旨:「覽所進小學,具見忠愛。書留覽,禮部知道。」欽此。又中外恭傳圣德不棄遺乎舊臣,顧問屢下,及乎疏遠。是臣之孤立無所因援,亦與受照於日月之明,而仰荷乎天地之德,尤宜感恩而思報,異於尋常萬萬者也。諸葛亮曰:「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誠有感於知遇也。臣雖已老,不堪鞭策,然其未死之心亦若此而已矣。此臣所以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者三也。何謂今有所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乎?夫人情之好惡在於異同,人事之禍福原於好惡。昔人有言:「道學二字,宋朝之人假以擊去善類者也。」顧臣何人敢冒此名?圣明何朝,可起此事?蓋緣臣自少言語拙訥,則有似乎寡默;不善戲謔,則有類於矜莊;遂蒙妄加以道學之名,而放達之士或疾之如讎。臣非不知觸時忌諱,則兇則窮,追逐時好,則吉則通也,蓋臣之稟性大有不能然者。及臣為祭酒,不肯隨時但以收班撥歷,循秩升官,則為推祖宗監規而發明之,名曰圣謨衍,以教人學周公仲尼之道,如圣祖垂訓諸生云者。臣不隨俗學,將仁義禮智等名言止以供作文字,則曰:「從古圣賢名言,皆教人隨處體認天理功夫也。」則欲監生講明而見於體行,不過日用常道而已矣。臣悲為俗學者教人以舉業,非祖宗以道德成賢之意;而談圣學者,又專教人德業而棄
祖宗以舉業興賢之法。臣則兼教之,以德業舉業合一進修,其書名曰二業合一訓,即古先王德行道藝之遺意焉,使所養即所用。凡若此者,類非窈冥難知之說也。及臣升任南禮右侍郎,則舊日生徒猶來就問,臣性又不能拒人,則有類於自立門戶,而道學之名,好為人師之名,遂不可辭。唐韓愈所謂眾且妄推之者如此,臣之本意實非敢冒此名也。臣升南京禮部尚書,至則署於門曰:「絕口不言底事,閉門深謝諸生。」蓋避此忌諱也。臣之性質,既不能和光同塵,臣之德薄,又不能早自韜晦,以招尤謗。古言三人成虎,三報投杵,臣竊懼焉。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一也。語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蒙圣明知遇,黽勉十有六年,殊無分寸之勞,可裨圣治,捫心反己,尸位素餐,死有余愧。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二也。古之壯而仕,老而休,禮也。今臣年七十有二矣,蒲柳無復茂之質,老馬非識路之材,又素有痰疾,往往復發,發而且劇,劇則欲絕而復平。狐貍之微,尚知首丘,古之高人,必思歸山枕石而死。臣非敢以高人自比,然亦每以狐死自念。興言及此,自棄明時,不勝[嗚]咽。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三也。右三乞歸田疏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