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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 讀通鑒論
  • (明)王夫之
  • 4987字
  • 2015-11-27 17:07:48

李宗閔欲逐鄭覃,而李德裕亟薦之,文宗自內宣出,除覃為御史大夫。宗閔曰:“事皆宣出,安用中書?”其妨賢之情,固不可揜然以官守言,則職之所宜爭;以國事言,則內降斜封之弊,所宣早杜其漸也。崔潭峻以“八年天子聽其行事”折之,詎足以服宗閔哉?鄭覃經術議論果勝大任,人主進一善士,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制下中書,孰敢違者?假令宗閔抗命而中沮,即可按蔽賢之辟,施以斥逐。乃若有所重畏而偷發于其所不及覺,以與宰相爭勝負之機,其陋有如此者。宗閔得持國憲官常以忿懟于下,以此而求折朋黨之危機,宜其難矣。故同馬溫公曰:“明不能燭,疆不能斷,使朝廷有黨,人主當以自咎?!逼湔f韙矣。乃又曰:“不當以罪群臣?!眲t于君子立身事上、正己勿求之道,未協于理;而獎輕儇、啟怨尤、激紛爭之害,不可復弭。元祐、紹圣之際,狺狺如也,卒以滅裂國事,取全盛之宋而亡之。一言之失,差以千里,可不慎哉!

黜陟之權,人主之所以靖國也;格心之道大臣之所以自靖也;進退之節,語默之宜,君子之所以立身也。居其位,安其職,盡其誠而不踰其度。故人主不審于賢奸之辨,而用舍不決,使小人與君子交持于廷,誠宰相。之所深憂。然小人者,豈能矯君心之必不然者,而脅上以從已哉?則格心者本也,適人者末也。但令崇奢佞鬼、耽酒漁色、牟利殃民、狎宦豎、通女謁之害,一一檠括于宮庭之嗜好;則事之可否、理之得失、人之貞邪,無所蔽窒,而小人自不足以群聚而爭勝。若其格心之道已盡,而君惛不知,容小人之相牴啎,則引身以退,杜口忘言,用養國家之福,而禍不自我而興。故孔子去魯,不爭季孫之權。孟子去齊,不折王馭之佞。在國則忘身,去國則忘世,身之安也,天下之福也。

如或不得于君,不容于小人,乞身事外,猶且紛紜接納,進人士而與結他日之援。為憂國計與?適以激國事之非;為進賢計與?適以貽賢者之傷。氣盈技癢,憤懣欲舒,且與浮薄之士,流連于山川詩酒之中,播歌謠以泄悁疾,抑或生而有再用之情,沒而有子孫之計,樹人自輔,悅己者容,乃使詭躁之夫,依附以希他日之進,黨禍乃成,交爭并峙,立身之不慎也,事上之不誠也,素位不安,害延于國,為人臣而若此,昝亦奚辭?乃曰“不當以罪群臣”,不已過與?

即其在位之日,道在匡君,而人才之進退,國有常典,官有定司,固非好惡欲伸,唯己所任。一大臣進,而望風飾行以求當于端揆者,千百其群也。言論相符、行止相應者,不使退就銜勒,奚必利民而衛國,特以競勝于異己耳。茍可以取盈,然且破法而為非常之舉,汲引而懷取必之心,則唯以所好者之升沈為憂喜,而君父生民或忘之矣。質之夙夜,詎可云精白乃心乎?

夫德裕之視宗閔,其得失迥矣。而內不能卻崔潭峻、王踐言之奧援,外不能忘牛僧孺、楊虞卿之私怨,則使文宗推心德裕,使汲引其所好者置于要地,而宗閔不敢或違也,終不可得。其后武宗亦既獨任之矣,未久而白敏中、令狐绹復起,以盡反其局。豈非德裕乘權之日,恃主知之深厚,聚朋好以充廷,而不得志者如伏火石中,得水而爆烈哉?

夫元祐亦猶是也,皆為君子者進則呴呴、退猶躍躍,導人心于嚚訟而不可遏也。以宰相之進退歸人主,以卿尹之黜陟歸所司,正己盡誠,可則行,否則止,絕新進之攀附,聽天命之廢興,雖有小人,何所乘以自立為黨?其不然也,而曰“不可以責群臣”也,無惑乎溫公之門有蘇軾諸人之尋戈矛于不已也。

〖六〗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跋扈,傷府兵之廢敗,而建議欲追復之,徒為巵言,貽后世以聽熒耳。牧知藩鎮之強在府兵既廢之后,而不知惟府兵之積弱,是以蕃兵重,邊將驕,欺唐之無兵,以馴致于桀驁而不可復詰也。且當太和之世,豈獨河北之抗命哉?澤潞、山南無非擁疆兵以傲岸者。而欲取區區聽命之州郡,勞其農而兵之,散其兵而農之,則國愈無兵、民愈困、亂將愈起。甚矣!空言無實,徒以熒慕古者之聽,而流禍于來今,未有已也。

府兵之害,反激而為藩鎮,勢所必然,禍所必趨,已論之詳矣。乃若杜牧所言有可取,而唐之初制尚可支百年者,則十六衛是已。十六衛以畜養戎臣儲將帥之用者也,天下之兵各分屬焉,而環王都之左右,各有守駐以待命,蓋分合之勢,兩得之矣。分之為十六,則其權不專,不致如晉、宋以后方州撫領擁兵而篡逆莫制也。統之以十六,則其綱不弛,不致如宋之廂軍解散弱靡以成乎積衰也。

夫邊不能無兵,邊兵不可以更戍而無固心,必矣。兵之為用,有戰兵焉,有守兵焉。守兵者,欲其久住,而衛家即以衛國者也;而守之數不欲其多,千人乘城,十萬之師不能卒拔,而少則無糧薪不給之憂。戰兵者,欲其遄往而用其新氣者也;一戰之勇,功賞速效,虜退歸休,抑可無長征怨望之情。然則十六衛之與邊兵,互設以相濟,寇小人,則邊兵守而有馀,寇大人,則邊兵可固守以待,而十六衛之帥,唯天子使,以帥其屬而戰焉。若夫寇盜有竊發之心,逆臣萌不軌之志,則十六衛中天下以林立,而誰敢恣意以逞狂圖乎?

唯是十六衛之兵,必召募挑選,歸營訓練,而不可散之田畝,則三代以下必然之理勢,不可以寓兵于農之陳言,坐受其弊者也。就其地食其食,無千里飛挽之勞;就其近屬其衛,無居中遙制之??;衛率巡之,所司練之,有司供億之,皆甚便也。此則唐初之善制,不必府兵而可行之后世者也。以杜牧之時,尤可決行于一朝,非若府兵之久敝而不可再興者,何也?河朔之叛臣不可遽奪,而內地猶可為也。且自憲宗以來,淄青、淮蔡、西川、淮南、賊平之日,兵不可散,固可移矣;成德、盧龍、魏博歸命之日,兵不能罷,亦可調矣。以恩恤之,以威臨之,仍使為兵,而稍移易之,固皆不安南畝習于戎行者,又何難于措置之有哉?朝無人焉,慮不及此,而后天下終不可得而平。牧固不足以及此,而漫無憂國之心者,又勿論已。

〖七〗

甘露之變,殺生除拜皆決于中尉,文宗不得與知,而李石、鄭覃于其時受宰相之命,二子病矣!君子之進退,必以其正;其以身任國家之大政也,必以其可為之時。血濺于獨柳之下,而麻宣于殿陛之閑,二子者,譽望素隆,而何為其然邪?曰:此未可以為二子病也。夫二子于此,雖欲辭相而義之所不許也。

梅福之棄官,申屠蟠之辭召,位未高,君未知有我,且時已敝極而無可為也。留正出國門而宋幾危,陳宜中奔占城而宋遂亡,偷免于危殆,以倡人心之離散,無生人之氣矣。夫二子者,唐之大臣,而為文宗所矜重者也。天子不勝于宦豎,兵刃交加于扆,掠奪縱橫于內省,三相囚系以磔徇,天子之僅保其首領者一閑耳。二李之黨,分析以去;裴中立以四朝元老,俯首含羞;二子不出而薄收其潰敗之局,以全天子、安社稷,將付之誰氏而可哉?幸而二李之黨與宦豎之未相結納,而訓、注始事宦官而中叛之,故仇士良輩無心腹之大臣引與同惡,特循資望而授政柄于二子,是以匪人不進,誅殺止于數人而不濫及。使二子者畏避而引去,宵人乘隙投中尉之門,以驟起而執政,其禍更當何如邪?

夫二子之受相位而不辭,非乘閑以希榮,蓋誅夷在指顧之閑而有所不避也。六巡邊使疾驅人京,聲言盡殺朝士以恐喝搢紳,李石安坐省署以弭其暴橫。于斯時也,石固以腰領妻孥為社稷爭存亡,為衣冠爭生死,可不謂忠誠篤悱、居易俟命之君子乎?江西、湖南欲為宰相召募衛卒,而石不許,刺客橫行,刃及馬尾,固石所豫知而聽之者也。薛元賞之能行法于神策軍將,恃有石也;宋申錫之枉得以復伸,覃為之也。止滔天之水者,因其潰濫而徐理之,卒之仇士良之威不敢逞,文宗得以令終,而武宗能弭其亂,自二子始基之矣。皎皎硁硁之節,惡足為二子責邪?唐無靜正誠篤之大臣,李石其庶幾乎!覃其次矣。

〖八〗

聽言以用人,不惑于小人,而能散朋黨以靖國,蓋亦難矣。雖然,無難也。有人于此,而或為之言曰:是能陳善道、糾過失以匡君德者也;是能決大疑、定大計以固國本者也;是能禁奸邪、裁佞倖以清國紀者也;是能紓民力、節浮費以裕國用者也;是能建國威、思遠略以靖邊疆者也。如此,則聽之而試之察之,驗其前之所已效,審其才之所可至,而任之也可以不疑。假不如其言,而覆按之、遠斥之,未晚也。有人于此,而或為之言曰:是久抑而宜伸者也;是資望已及、當獲大用、而或沮之者也;是其應得之位祿與某某等、而獨未簡拔者也;是嘗蒙恩知遇,而落拓不偶、為人所重惜者也。如此,則挾進退以為恩怨,視榮寵為已應得,以與物競,而相獎于富貴利達,以恤私而不知有君父者矣,不待辨而知其為朋黨之奸、小人之要結矣。

楊嗣復托宦官諷文宗以召用李宗閔,而文宗欲量移之。計其為辭,不過曰:是固陛下宰輔,流落可矜而已矣;抑不過曰:是蓋李德裕之以朋黨相抑,李訓、鄭注之以邪佞相陷而已矣。夫德裕之所逐,固無可辭于小人;而訓、注之所排,豈必定為君子;抑問其昔居輔弼之任,所建立者奚若耳。若夫無益于國,而徒尸顯秩,則已概可知矣,其黨固不能為之辭。而但以曾充宰相,遂不可使失寵祿,將天子以天位任賢才使修天職,而止于屈者伸之,邑郁欲得者憐而授之,是三公論道之尊,僅如黃葉以止兒啼矣。

嗣復曰:“事貴得中。”洵如其言,亦以平二李之不平,使無偏重而已;其以平其不平者,各厭其富貴利達之欲而已。天子無進賢退不肖之權,但為群臣謀爵祿之去留以消怨忌,是尚得謂天下之有天子乎?況其所謂得中者,只以漸引小人而撓善類邪!宋徽宗標建中之號,而奸邪遂逞。無他,其所謂中者,夫人欲富貴利達,兩相敵而中分之謂也。上無綱,下無恥,習以成風,為君子者,亦曰是久處田閑,宜為汲引者也。朋黨惡得而禁,士習惡得而端,國是惡得而定乎?

武宗

嗚呼!士生無道之世,而欲自拔于流俗,蓋亦難矣。文宗憑幾之際,李玨等扳敬宗子成美而立之,仇士良廢成美,立武宗。武宗立,玨與楊嗣復以是竄逐,于是而李宗閔之黨不容于朝,政柄之歸必于李德裕,此屈伸之勢所必然者也。德裕即無內援,而舍我其誰?固非一樞密楊欽義之能引己也。然德裕終以淮南賂遺騰交通之名于天下后世,而黨人且據以為口實,雖欲辭托身宦豎之丑而不可得。前此者,崔潭峻、王踐言皆能白德裕之直,然則德裕之于中人,不能自立坊表以不受磷緇,亦已久矣。

夷考德裕之相也,首請政事皆出中書,仇士良挾定策之功,而不能不引身謝病以去。唐自肅宗以來,內豎之不得專政者,僅見于會昌。德裕之翼贊密勿、曲施銜勒者,不為無力,夫豈樂以其身受中人之援引者乎?然而唐之積敝,已成乎極重難反之勢在內則中書與樞密相表里也;在外則節使與監軍相呼吸也,拒之而常在其左側,小不忍而旋受其大屈。踐言與于維州之謀,潭峻藉宣鄭覃之命,德裕固曰吾不為宦者用而我用宦者也。楊欽義之內召,無所屈節,而以寶玩厭其欲,德裕固曰此以待小人而使忘機,非辱也。吾行吾志,何恤于磽磽皎皎之嫌疑乎?然而以視君子立身之大防,則終玷矣。

生斯世也,士君子之防,君且毀之,不可急挽也,則抱有為之志欲抒于國者誠難矣。然則如之何而可哉?潔己無可羨之貲,謀國無偏私之黨,以君命而接之以禮,秉素志而持之以正,進不觸其深忌,退不取其歡心,俟時以得君,而無求成求可之躁愿,庶其免乎!乃德裕功名之士也,固不足以及此也。以德裕之材,當德裕之世,勿容深責焉,可矣。

二老氏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贝伺有∪颂咸熘異?,所挾以為藏身之固者也。

唐之宦官,其勢十倍于漢、宋。李輔國驅四十年御世之天子如逸豚而蒞之。其后憲宗死焉,敬宗死焉,太子永死焉,絳王悟、安王溶、陳王成美死焉,三宰相、一節度、合九族而死焉。庖人之于雞鶩,唯其操彎刀而割之也。文宗垂涕而嘆,自比于周赧、漢獻而以為不如,郁郁飲醇酒以成疢而崩,其兇悍之鋒,不可向邇也如此。以為神策六軍在其指掌,故莫之能制,是已;而未盡然也。當其時,節鎮林立,大臣分閫,合天下之全力,以視六軍豢養之罷民,豈不相敵,而奚惴惴焉?及觀仇士良之教其黨曰:“天子不可令閑,日以奢靡娛其耳目,無暇更及他事。”然后知其所以毆中材之主入于其阱而不得出者,唯以至柔之道縻系之,因而馳騁之,蔑不勝矣。

夫耳目之欲,筋骸之逸,狎而安之,順而受之,亦曰此人主之所應得,近侍之所宜供者耳。于國無損,于事非專,即不以為彼功,而抑非可為彼罪也。乃當其驕橫著見,人主亦含忿不堪而思翦滌。俄而退息于深宮,則娛樂迭進,而氣不覺其漸平矣;稍定焉,而姁姁嫟嫟、百出以相靡,竟不知夙忿之何以遽蠲也。氣一往而衰,安望其復振哉?

凡變童稚女、清歌妙舞、捐煩解憤者,皆其戈矛鴆毒之機也。正人端士沮喪而不得以時進獻其忱,則皆廢然返曰:出而與吾謀屏除者,入而且與之歡笑,吾惡能勝彼哉?徒自誅夷貶竄而弗能搖動之也。未有不緘口息機,聽其孤危而莫恤者也。則臣非其臣,兵非其兵,狎媚旦進,而白刃夕張,莫能測焉。至柔之馳騁至剛,綽乎其有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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