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革命以后的法國社會,盡管實際的狀況并非完全平等,但是革命所帶來的政治文化的巨變之一,就在于一種“想象的平等”(l'égalité imaginaire)日益深入法國社會的政教習俗當中。這種僅僅是“想象的平等”,在托克維爾看來,卻要比人類狀況的實際不平等更為重要,因為想象的平等使人想起所有等級關系或所有不平等的偶然性、人為性。在現代社會中,單單是這種“想象的平等就讓所有的不平等成為非法”。不僅如此,“在現代社會起作用的社會狀況的平等本身,就是使新的平等要求不斷產生的一個動因”。社會狀況同質化的潮流一浪高過一浪,成為推進社會平等發展的強大動力。美國之行讓托克維爾認識到,“社會狀況平等的逐步發展,是勢所必至,天意使然”。“想要阻止民主就是抗拒上帝本身,各個民族只有順應上蒼給他們安排的社會狀況。”貴族制和民主制的二元對立結構,是托克維爾社會思想具有根本性的主要社會范疇。他視民主制取代貴族制為法國大革命代表的現代性出場給世界帶來的最大變化,影響和支配著包括政治制度在內的現代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這意味著民主首先是一種社會狀況。不管我們是否喜歡,民主已經是給定的客觀事實,政治的上層結構是否能夠與其社會狀況的基礎相適應,則是執政者能否順應社會變化趨勢、掌握政治主動權的關鍵所在。
但近代社會的演進,不僅僅帶來平等,這一社會狀況的巨大改變也與自由價值形成了高度的緊張關系。這是因為平等雖然替這個世界帶來了重大的利益,但也使人們養成了一些極其危險的性格,它使人與人彼此孤立,使每一個人只顧到自己,使人的心靈過分向往物質的滿足,致使社會到處彌漫著利己主義的思維。
大革命本來是穿著古羅馬人的衣服,要求重建羅馬那樣的共和國式的政治共同體,但它在摧毀貴族階層的同時,將已有的民間社會一并連根拔除,由于革命暴力鏟除了一切社會的中間性結構,盡管平等使大家的處境相同,但彼此之間卻失去了聯系。專制使人變成一粒粒散沙,身份平等而缺乏自由的一項關鍵后果,就是社會生活朝向“過度私人化”發展。在這種社會中的個人龜縮在屬于一己的私人領域的螺螄殼里,只關心私人事務,結果又反過來加速了殘存的政治自由的消解。托克維爾對此深感遺憾:“我看著蕓蕓眾生全是一副相似的面孔,沒有出類拔萃之人,亦無愚昧落后之徒。這幅整齊劃一的景象真使我感到悲涼,我幾乎要懷念那一去不復返的社會。”(《論美國的民主》,第283頁)由于法國人過度沉迷在私人領域里,過度考慮私人利益,社會的政治性和公共領域就消失了,社會成了“碎片社會”、“散沙社會”(société en poussière)。
社會中間力量的消失、地方自治的瓦解,導致法國中央集權的行政權力不斷擴張,“他用那些瑣碎、復雜、詳盡、統一的規章制度交織成一張大網,即使最有才華、最堅強的人都無法掙脫這張大網,從人群中脫穎而出。他不摧毀公民的意志,但是會軟化、彎曲、領導他們的意志。他不強迫公民去行動,但是會不停反對公民的行動。他不去破壞什么,但是阻止新事物誕生。他不暴戾,但是讓人覺得不舒服、不自在、不愉快。他使人消沉,使人愚笨”(《論美國的民主》,第269-270頁)。在這樣一個人人都蜷縮在私人領域之中,只顧自己發財的原子化社會(société atomique)里,政治民主是根本無力實現的。
托克維爾考察美國,正是為了從中覘知革命后的法國政治社會的前景和命運。托克維爾認為,必須把美國的政府形式,與舊制度末期的法國政治結構,以及從革命中誕生出來的法國政治結構,進行一番比較研究。在他看來,法國的歷史道路,并不像革命者想象的那樣獨特,也不像保守主義者想象的那樣黑暗,不過意味著一種進入民主時代的特殊方式。所以,其實“即使沒有這場革命,革命所做的一切也會產生,對此,我深信不疑;革命只不過是一個暴烈迅猛的過程,借此人們使政治狀況適應社會狀況,使事實適應思想,使法律適應風習”(《舊制度與大革命》,第311頁)。
托克維爾在實地考察美國的經驗中,發現了維系美國政治社會完善運作的三項主要因素:一是自然環境與資源;二是典章制度,包括政府機構組織與憲政法治;三是政教習俗。三者之中,尤以政教習俗最為重要。它指稱的是一個社會所共同遵循的價值規范與一般心理習慣。作為社會狀況的主要構成部分,“盡管最幸運的地理環境和最好的法律并不能夠維持一種政體,但政教習俗卻能夠將即使最不利的環境和最糟糕的法律轉變為有利的條件”。
美國的政治社會運作給予托克維爾的啟示有哪些呢?在考察美國的行程中,托克維爾從政治社會的制度和政教習俗兩個方面發現了矯正民主時代的社會弊端的經驗。在政治社會的制度層面,托克維爾發現了美國實行聯邦制度的優越性,認為這種制度既融合了大共和國的力量,又保持了小共和國有利于民眾自由的好處,實現了中央集權與地方自治的相容兼顧。在聯邦制度之下的中央政府,既能夠代表國家處理對外事務,又可以對內規劃政令法令;而各個州政府對聯邦政府也可以行使監督與牽制,從而最終讓各州的地方行政機關與民眾依然保有高度的自主性。所以他贊揚這一制度“乃是最有利于人類繁榮與自由的一種結合”。
托克維爾同時也高度贊揚美國發端于新英格蘭地區的鄉鎮自治制度與精神。他認為,這一自治制度既是美國政治生活的起點,同時也分散了中央權力,形成了抵御聯邦政府惡政惡法的一道有效屏障。更為重要的是,在美國,法官與律師等法律人群成為取代老歐洲貴族階層的中間群體的角色。這一群體重視公共秩序、愛好和平與穩定的保守習性抑制了平等社會中大眾的激情,成為穩定社會的中堅力量。托克維爾也贊賞美國法律實行的陪審團制度,因為在公民輪流參與審判的過程中,能夠將法律的精神內化到民眾的意識之中,形成良好的政教習俗,因此,他高度贊賞美國法治中的陪審團制度,認為其作為公民自由民主學校的積極意義,遠遠超過了其所具有的司法功能,公民通過這一制度與過程得到了免費的公民教育。美國之行對托克維爾最大的收獲乃是讓他認識到“在民主的國度中,結社的學問乃是學術之母”。在美國社會中,公民自愿組成的社團遍地發育,“公民的自由聯合取代了舊歐洲貴族階層的個人權威,避免了政治上的暴政和專橫”。這就重建了現代民主社會中的“中間權力”(pou-voirs intermédiares)。
當然,在考察中托克維爾對美國的批判性審視,在本書中也不在少數。在他看來,考察美國并不是要讓法國照搬美國的政治法律制度,他特別強調:“我們所要引以為鑒的是法制的原則,而非法制的細節。”他想要探求的,是現代政治社會共通的深層原理。
通過對于美國社會的考察,托克維爾進一步認識到:“在我們即將進入的這個時代,任何想要將統治權賦予和保留給唯一一個階級的企圖都會失敗。如今沒有哪個統治者能夠精明強大到通過在臣民中間建立永久的差別來建立專制……問題不在于重建一個貴族社會,而是在上帝讓我們生活的這個民主社會內部發掘自由。”(《論美國的民主》,第273頁)
四、社會理論的政治之維
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一書中特別強調指出,在貴族制消亡之后的現代社會,人類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而“一個全新的世界需要一門新的政治科學”。那么這個所謂的“全新的世界”究竟“新”在哪里?而這種所謂“新的政治科學”究竟又“新”在何處呢?
在托克維爾的視野中,這個“全新的世界”新就新在它以民主制取代了貴族制。這一社會變遷之所以具有根本性,在于它不僅僅只是一種政治上的民主制,而且是一種社會狀況;不僅意味著社會文化和經濟結構方面的民主制,并且包含著整個社會意識對于民主制的充分接納。現代性的挑戰讓人與社會的問題,成為具有根本性的問題。不僅政治結構要服從這一社會狀況,事實也要適應思想的這一變化,法律更要服從政教習俗的這一巨變。在托克維爾看來,如果無視革命前后的這一重要社會變化,希圖原樣搬用君主絕對主義時期的政制,或者復辟等級為治的貴族特權制度,都不僅是不明智的,而且也注定是要失敗的。
如此一個全新的世界,是古人未曾夢到的。托克維爾指出:“人是相似的,生下來就對自由擁有同等的權利,這本是一個極其一般而且同時又是極其簡單的道理。但是,羅馬和希臘的最精明最博學的天才,從未達到這樣的思想境界。他們試圖以種種辦法證明,奴隸制度是合乎自然的,并且將永遠存在下去。”由此可見,他并不是美國政治哲學界施特勞斯學派塑造的那個在古今之爭中站在保守立場上的人物,也根本不持有傳統主義的立場。在他看來,古代民主與現代民主并不同質。因此,與古典哲學家刻意貶低古代民主制不同,他的“新的政治科學”,不是要回到亞里士多德開創的古典政治學。托克維爾在自己的著作中,不僅很少論及古典政治哲學的影響,而且他特別強調,古典哲學家的重大缺陷在于缺乏一種能夠包容所有人類個體,并無視其特定地位的一般的人類思想。
托克維爾的新政治學,也不是法國啟蒙學派主張的那種唯理主義政治學。在托克維爾看來,啟蒙主義強調個人的平等與自由,順應了天意,但在啟蒙哲學思想指引下的社會觀念,乃是由原子化的個人集結而成的一種“單純、齊一、連貫、平等而理性的社會觀”。這種觀念企圖僅僅根據一些簡單的理性原則重新設計與構造社會,在托氏看來,這只是體現了一種理性的傲慢與偏見。
托克維爾以“后革命時期的社會理論家”自居。他的新政治學,是要開創社會理論的政治之維。社會理論是近代社會的一項知識成就。一般而言,社會理論具有三個特征:一是試圖把社會當成一個整體來理解(而非某種特定的政治形式),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四個子系統關聯互動;二是區分不同類型的社會并加以一般化;三是特別關注分析現代性。英美的政治哲學家往往以一種規范性政治理論來看待托克維爾的政治學,這一類型的政治理論偏愛用抽象的思辨方法來界定諸如自由、民主等概念。但托克維爾作為一個社會思想家,是反對純粹依賴概念的推導來建構抽象理論的。
托克維爾的“新政治科學”將民主制與貴族制的對立作為自身社會理論的中心性范疇,而社會理論的政治之維,正是要回應這一根本問題。這也就是他說的“政治世界正在變化,今后必須尋找新的方法去解決新問題”(《論美國的民主》,第279頁)。“因此,應當警惕用從前社會留下的觀念來判斷正在產生的社會。這是不公正的,因為這兩種社會截然不同,是不可比較的。”(《論美國的民主》,第284頁)這是古典哲學家所從未有過的社會學視角,而托爾維克的新政治學就是強調政體的選擇必須要適應社會狀況的古今之變。
就學術路徑而言,托克維爾更多取徑于近代社會理論的創始人孟德斯鳩。正如西方有論者指出的,法國啟蒙運動的“原子論個人主義”妨礙了孟德斯鳩社會理論觀念的發展,是托克維爾超越了啟蒙主義而遙遙上承了這一社會理論觀念,并將其重新發揚光大。同時也實現了從孟德斯鳩的貴族自由主義,經盧梭的平等論轉向,再到托克維爾的自由民主主義的轉換,從而使法國古典社會思想傳統獲得了新的意義。
在《論美國的民主》的結尾,托克維爾說,“上帝創造的人類既不完全獨立,也不完全是奴隸。上帝確實在每個人四周劃了一個命定的范圍,沒有人能越界。但是,在這界限以內還有廣闊的空間,在這空間里,人是強大而自由的。一個民族也是如此。當今各國不可能再讓自己的國民身份不平等。但是,平等將導向奴役還是自由,開化還是野蠻,繁榮還是貧困,則取決于各國自身了”(《論美國的民主》,第285頁)。
在托克維爾那里,平等(民主)并非全然屬于理想的社會愿景,而是人類社會不可抗拒的一種歷史發展趨勢。舊時代的君主和老貴族固然抵擋不住這一趨勢,新的資產階級對此的抵抗最終也必將歸于徒勞。在他看來,未來的歲月里,人們只有兩種前景可以選擇:是“宰制之下的平等”,還是“自由之中的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