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托克維爾和他的“新政治科學”(1)
- 論美國的民主
- (法)托克維爾
- 4348字
- 2015-12-02 14:13:17
王焱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尋求自由的特殊道路。
——托克維爾
托克維爾是19世紀法國杰出的社會理論家。他的《論美國的民主》上部出版于1835年,下部出版于1840年。這部書在當年出版后獲得了很大成功,托克維爾因此先后入選法國道德與政治科學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 Morales et Politiques)及法蘭西學院(AcadémieFran aise)。但是在其后的一個多世紀,法國思想界卻將這部書束之高閣,并沒有給予應有的重視。倒是在美國,這部書自問世以來一直不斷有人閱讀。不過在美國人眼中,該書只是一位具有獨特視角的外國旅行者對19世紀美國的觀察與分析,而忽略了托克維爾這部作品所體現出的法國古典社會思想的整體傳統的重要意義。在此期間,法國政治社會也深陷于大革命以后的動蕩紛擾之中。為什么這樣一部重要的著作竟在法國知識界長期遭到冷遇呢?
其重要原因蓋在于托克維爾關于大革命的歷史社會學分析。托克維爾采取的是一種獨特的立場,不認為流行的意見就是真理。他既反對保守主義者對大革命的妖魔化,也反對激進主義左翼對大革命的神話化,從而揭示出大革命其實并不獨特,它不過是法國歷代君主制使命的一次性的、劇烈的完成。為此,他不得不同時兩面作戰,與上述兩種意識形態化的觀點展開論戰。托克維爾的姨夫、法國著名作家夏多布里昂曾經指出,由于托克維爾的這一揭示大大“限定了革命者的獨特性”,因此“惹怒了所有的人”,結果托氏的著作被長期打入冷宮而無人問津。但是一部具有深刻思想價值的著作,不會總是被偏見埋沒。20世紀70年代末期,法國思想家雷蒙·阿隆寫作了《托克維爾再發現》(Tocqueville Retrouvé),呼吁法國學術界重視托克維爾思想遺產的重要意義,這才逐漸引起了知識界的深入思考。晚近二三十年,托克維爾及其思想在歐美學術界得到了普遍的重視。
一、托克維爾為何舍近求遠,不去英國而遠赴美國考察?
托克維爾出身于諾曼底的一個貴族世家。曾外祖父馬勒舍爾伯(Lamoignonde Malesherbes)是法國政壇和知識界的名流。父親是查理十世宮廷的顯貴。但是1830年法國爆發七月革命,查理十世遜位,路易·菲利普登上了王位,托克維爾的父親因此失勢,被剝奪了貴族身份。迫于時勢,托克維爾在當年8月和10月兩次對新朝宣誓效忠。當時法國政壇派系林立,政局動蕩不安,如果說七月革命讓托克維爾真正認清了法國的結構保守主義的失靈,從而證明了近代條件下法國的“貴族不可能”,那么從長遠看,民主的進程在法國是否具有希望呢?正是這一問題意識,讓他萌發了去北美新大陸考察的愿望。
托克維爾與他的朋友博蒙一道,于1831年5月抵達美國,1832年2月離開,在美國考察了十個月左右。而這次考察的成果就是《論美國的民主》。
托克維爾為何舍近求遠,不去英國考察而遠赴美國?他在參政時確實曾經反對與英國結盟,但這只是出于法國國家利益的考慮。
對于當時英國的君主立憲政治和自由傳統,托克維爾是非常了解和欽羨的,更何況他的妻子就是一位英國女性。1833年、1835年和1857年,托克維爾曾經三次訪問英國,在這方面,他留下了很多書信和札記;其間,他還與以寫作《論自由》而知名的自由主義思想家密爾(J.S.Mill)結成了密友。自1830年法國七月革命奧爾良家族登基以后,托克維爾的思想觀點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轉變。他認為,在拿破侖戰敗被放逐以后,歐洲各國君主采取的一系列復辟政策并不能挽救舊制度的危機。從社會演進的角度來看,英國政壇盡管相對平穩,但是所代表的仍然是舊的貴族政治,代表了歐洲陳舊世界的社會建制。他認為,“英國貴族的權力,每天都在縮小疆域……本世紀是徹底民主的世紀。民主就像漲潮的大海,它后退只是為了更有力地推進。經過一段時間后會人們會發現,它在波濤中不斷地擴大地盤。歐洲社會不久的未來,將會是完全民主的社會”。既然如此,英國對于法國的未來而言,還能有什么樣的參照意義呢?
盡管在托克維爾所處的時代,法國還處在革命與復辟交替循環的動蕩時期,而同時代的英國社會卻似乎一枝獨秀,波瀾不驚,然而在托克維爾看來,英國卻并不值得法國人效仿。他認為,以大革命作為世界歷史的新標志,法國在世界上代表了民主、平等這些新的現代價值的擔當者,體現了一種邏輯上必然的、普遍的自由思想,負有在世界上捍衛自由民主體制的責任。而像英國那種貴族化的自由,由于它的特殊性,導致英國人往往只關心自身的商業利益和國家的霸權擴張。因此,他認為,英國的經驗能夠為包括法國在內的歐陸國家借鑒之處甚少。因為如果革命意味著猛烈的急劇的變化,那么革命在英國還時機未到;但是如果革命是指法律的重大變化、一種社會轉型、以一種支配原則取代另一種,那么英國無疑已經處在革命當中了,因為曾經是其政體根本原則的貴族原則正日趨沒落,而民主原則很可能將取而代之。更重要的是,由于社會民主(平等化)的變遷不可逆轉,侈談英國式的貴族自由主義對于革命后法國的社會現實,也是根本于事無補的。
在托克維爾看來,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沒有類似歐洲貴族的社會等級結構,是一個先天平等的社會。在《論美國的民主》的“緒論”中,托克維爾指出,美國最突出的特質就是“身份平等的社會狀況”在該國已經得到最大程度的發展。在歐洲,這些特質尚處于展開的過程中。他認為經過大革命風暴,法美兩國的社會平等程度正在逐漸趨同,因而他特別有興趣了解,這給現代世界帶來了什么樣的結果。他意圖通過對美國的考察,來對北美這一新興民主制社會和老歐洲的貴族制之后的社會這樣兩種社會進行比較研究,比較它們的社會政治結構以及可以預見的未來。既然歐洲遲早會走向如同美國那樣的完全平等的狀態,那么研究美國,同時也就是研究法國乃至歐洲的未來。
二、“貴族不可能”與“民主沒希望”
托克維爾考察美國并不是對北美新大陸的異域風情感興趣,他在考察中屐痕處處,念茲在茲的依然是他的祖國法蘭西。
正如托克維爾的研究者們已經注意到的,《論美國的民主》一書,其上卷與下卷不但主題不同,而且兩者在內容上也存在著深刻的差異。上卷的主要擔憂是社會平等化的演進可能帶來多數的暴政;而下卷卻為歐洲的官僚專制作為一種柔性專制主義(despotisme mou),導致民眾對于政治的日益冷漠而憂心忡忡;上卷只擔心一個過分強大的議會可能帶來“議會專制”;而下卷擔憂的卻是現代社會中的平等擴張最終有可能會壓倒自由。一般而言,下卷的理論性更強,目前更受歐美思想界的重視。
同一本書的上卷與下卷之間,之所以會出現如此巨大的差異,并不在于美國這一認知對象有何變化,而關鍵在于托克維爾對法國社會的時代狀況和困境的認識不斷深化。
在托克維爾生活的時代,疾風暴雨般的大革命已經成為既往。法國政治社會的建設卻還遠遠沒有完成,依然陷于動蕩之中。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第十二版序言中說:“戰士之后便是立法者。戰士志在破壞,立法者專于建設,但兩者都有功勞?!痹谕惺峡磥?,對于后大革命時期的社會思想而言,應當主要致力的無疑是政治社會的重建。
在托克維爾所處的時代,人們普遍認為,一個國家要想實現憲政法治,沒有貴族階層是難以實現的。“歐洲的憲政主義是從建立在公認的社會等級(皇室、貴族、平民)之上的混合政體中逐步演化出來。18世紀以前,大多數人認為憲政主義取決于這些等級的存在?!比欢▏蟾锩娘L暴卻已將貴族階層連根拔除。托克維爾回溯法國大革命的進程時說,“法國的民主由著性子向前沖,為了擺脫羈絆,它將途中遇到的一切都掀翻在地,不能摧毀的則動搖之。它并不是一步步占領社會,從而和平地建立起自己的帝國,而是始終帶著混亂和騷動,以戰斗的姿態前進”(《論美國的民主》,第11頁)。而對比于美國,“我所談論的這場社會大革命……似乎達到了它的自然極限”,但“我也決不認為,美國人設計的政府體制是民主的唯一實現形式”,“我們可以懷著極大的興趣來了解同一基礎在兩國結出的果實有何不同”(《論美國的民主》,第13-14頁)。這意味著,托克維爾遠赴美國考察,是要力圖解決大革命后的法國社會“貴族不可能”與“民主沒希望”的兩難困境。托克維爾的這一問題意識,后來被當代法國研究大革命史學的權威傅勒(F.Furet)進一步解釋為:“18世紀的法國太民主了,無法保留貴族的東西;太貴族了,無法擁有民主的東西?!辟F族為何不再可能?民主因何沒有希望?怎樣走出法國后革命時期的社會困境呢?
在托克維爾那里,“民主”(démocratie)這一用語與現代政治學的狹義民主概念并不同義。在很多時候,其含義就是“社會狀況的平等”(l'égalité des conditions,法語condition這個名詞有條件、狀況、身份等含義,也有人將這個詞組翻譯成為“條件的平等”)。正如英國政治學家拉斯基在為《論民主在美國》所寫的《導言》中所指出的,托克維爾“基本上是把‘民主’這個詞看成是社會的各個方面走向平等的趨勢的同義語,認為這個趨勢是法國大革命的最重要的和最不可逆轉的結果……他還用這個詞指普選,指社會日益走向可以清掃一切特權,而主要是可以清掃政治制度方面的一切特權的平等的演變”。由此可知,在很大程度上,本書的書名Dela Démocratie en Amérique,也可理解為“平等(的社會狀況)在美國”。
在托克維爾的辭典中,所謂“民主”,并不都是指我們現在所說的通過選舉更換領導人或者公民參與政治的制度機制。有時候他使用狹義的民主,指的確實是政治民主;更多的時候則用“民主”一詞來指稱歷史結構性演變的客觀趨勢與力量,正是這種力量在歷史的演進過程中不斷使人們趨于同質化和相似化,在這種意義上,民主意味著公民在法權方面的平等地位。
對于托克維爾說來,現代與古代的一個本質性的差異就在于,在現代社會中,少數人已經再也無法以他們自己的名義拒絕大多數人與他們相似。這是“社會狀況的平等”的重要含義之一。盡管傳統主義者力圖復辟依賴等級特權為治的貴族制時代,但是社會結構的巨大變化,讓往昔用以維系等級特權的那些社會條件一去不復返了,因而想要重建貴族等級制度的人已經根本無法證明自己的正當性。這也是處在民主時代的傳統主義者最大的悖論。在這樣一個時代,“公務員貴族”意圖享有老貴族原先享有的那些特權,但卻找不到昔日貴族依賴自然秩序所享有的正當性,而且也不可能找回往昔貴族階層所具有的高貴氣質與社會擔當。貴族依托的畢竟是自然秩序所形成的文化等級,而現代的公務員依賴的卻是人為建構的秩序中的科層等級,后者所享有的特權與地位,除了權力之外沒有任何政治文化可依傍。中古時代的貴族可以延續數代,但現代的公務員一旦失去權力就一無所有。如果是在一個人治的社會里,那其實除了短期的政治勢利帶來的虛榮外別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