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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藝人的實用藝術

我們在學校里為孩子們創造了人為的學習環境。孩子們都知道那是人造的,不值得全心投入……由于缺乏動手學習的機會,整個世界在他們眼中是抽象而遙遠的,學習的熱情無法得到激發。

道格·斯托(Doug Stowe)

《動手的學問》(Wisdom of the Hands)

2006年10月16日

湯姆·赫爾在俄勒岡州庫斯灣的馬什菲爾德高中教焊接、機械加工、汽車修理、鈑金和計算機輔助制圖,他同時也是俄勒岡州技術教育師資協會的會長。在被問及這個職業當前的發展狀態時,他提到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為了滿足對計算機課程的迫切需求,許多學校停掉了工藝課程。為了騰出資金購買新的計算機,許多選修課程被砍掉,而工藝課被視為最容易被砍掉的課程:需要的經費多,而且可能存在危險。此外,赫爾說:“工藝課課堂不可能一次性擠入50名學生,但體育課可以做到這一點。”

根據加州工業和技術教育協會的數據,在加利福尼亞,20世紀80年代初以來,工藝課已經從3/4的高中消失。如今,北卡羅來納州、佛羅里達州和加利福尼亞州正在努力振興工藝課程,但尋找勝任的教師逐漸成為難題。加州農業教師協會執行董事吉姆·阿斯奇萬丹說:“現在的學生善于回答標準化考試中的問題,懂得那些課本上的東西,卻缺乏動手能力。”

與此同時,手工藝行業的人常常感嘆自己找不到工人。開設工藝課程的社區大學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這種缺口。俄勒岡州教育部的湯姆·湯普森稱,有數據顯示,在社區大學中,人數增長最快的學生群是大學本科畢業生,他們重返社區大學以掌握一門市場所需的技能。也有一些營利性的學校提供此類課程,如環球技術學院和懷俄明州技術學院,他們都面向全美招生。這兩家學院有95%的學生順利畢業;在順利畢業的學生中,98%的人在畢業后的一年內找到了工作。

赫爾每個季度給自己工藝課程的畢業生郵寄一份簡訊。這份簡訊就像是19世紀的年歷,融合了實用信息、理論研究以及個人奮發上進的例子。簡訊中還包括工藝小技巧(例如,在焊接前固定形狀不規則的物品的好方法)、書評、美學漫談和成功者的故事。在成功者的故事中,赫爾介紹了他教過的學生的職業發展經歷。最近一期簡訊中介紹的就是凱爾·考克斯,塔赫鋁業公司的焊工和裝配工。赫爾找到這位自己從前的學生時,他正在查爾斯頓的碼頭上裝配一個全鋁制的打樁船。考克斯稱他喜歡自己的工作,因為每天都有變化。而且,他也喜歡做一個“對世界有用的人”。

赫爾在最近的一個專欄中對斐波那契數列進行了思考。斐波那契數列是一種自然現象,即在一組無窮大的數字中,相鄰兩個數字的比值逐漸趨于一個固定的值,也就是黃金分割比。赫爾寫道:“該數列也同時反映出了人性的特征。相鄰兩個數字的比值不是立即就能達到黃金分割比,而是逐漸趨于該數字。完美的狀態不能一蹴而就,而是要通過自我校正,在振蕩中達到理想的比值。”這似乎抓住了工匠在提升自己技藝的過程中,那種一再重復的自我批判,因為理想永遠無法被觸摸到。你竭盡所能地從自己的錯誤中學習,就會離開始時你心中的影像越來越近。赫爾對現在所謂的“職業發展和技術教育”顯然有著人文學家般的理解,他也在他學生的生命中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他稱自己擔任工藝課教師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工作”。

許多教育者認為自己的工作能帶來成就感。實用藝術是否有什么特別之處,以致于能讓人如此投入其中?在他人的眼中,赫爾不僅在授業,還在傳道——讓學生明白什么是美好的生活。

手藝人的滿足感

修理工在做每一件工作時,都要先拋開自己的想法,專注于要修理的東西上:他必須仔細去看、去聽。

還不到14歲,我就開始擔任電工的助手。我當時沒有上學,而是在全職工作,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我15歲。之后,不管是讀高中還是讀大學,暑假期間我都會重操舊業,工作職責也在慢慢地增加。大學畢業后,物理學的本科文憑并不能幫我找到工作。當時,我很高興自己還有賺錢的手藝,于是在圣巴巴拉市(Santa Barbara)自行創業。

每當一項工作完成時,我從不放棄享受這個時刻:打開開關,燈光灑滿整個房間。這是一個充滿主體感和成就感的過程。我的工作成績人人可見,工作能力也就擺在了大家面前。人人可見的工作成績是一種社交的工具。有時候,看到一堆管線被送入工業設備,折成彎曲盤繞、線條流暢的曲線,盡管支管各有不同,但都通往同一個平面,我就會安靜下來。這種操作遠遠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圍,需要依靠天分的“幫助”,而彎線管的人在干活時肯定也想到了作品得到認可的這個時刻。

我是一個為家庭和小型商用設施提供服務的電工,多數作品會被嵌在墻壁里遮蓋起來。但當我的電路安裝工作完成得美觀漂亮時,我總會感到自豪。也許某天會有其他電工看到我的工作成績。即使沒有,我也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或者確切地來說,對得起這項工作本身。手工藝精神就是要精益求精。如果說滿足感是一種個人的感受,那其中必然存在自我的表現。正如哲學家亞歷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eve)所寫的:

工作的人會欣賞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作品,而他的工作實際上已經改變了這個世界:他在作品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自身的存在。他在作品中向他人展現了自身人性的客觀現實,展現了他所擁有的,對自身抽象且完全主觀的看法。

通過動手能力來向世界實實在在地證明自己,由此帶來的滿足感能讓人感到輕松平靜。人們不再需要通過嘴巴的喋喋不休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只需要動手指一下自己的成果:我建的高樓,我修的汽車,我裝的燈泡。吹牛是小男孩們才會干的事情,因為他們無法真正地影響這個世界。但工匠們必須對現實世界做出可靠的判斷,并對此加以考慮。在現實世界里,人們的過錯或缺點不是說說就能消除的。工匠的驕傲是有憑據的,完全不是教育者傳授給學生的那種毫無根據的“自負”(那似乎是通過魔力傳授的)。

很多人不愿意將“工匠精神”這個詞語用在電工的工作上,認為這個詞語只能被用在那些制作技藝精湛、美不勝收的物品上。這點似乎也很公平,沒有必要為此爭吵。我個人的手工制作只限于業余愛好,但也許值得一提。人們在自己制作家具時會表示,盡管這樣在經濟上并不劃算,但他們還是堅持這樣做。我們對生活中那些實實在在的紀念品擁有共同的記憶,而且制作家具的過程也是一個交流的過程,一個與他人和未來進行交流和溝通的過程。

我曾不惜代價地自己做了一個紅木的咖啡桌。當時我還沒有想過要做父親,但我卻想象這個桌子能給我的孩子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他會知道這是自己父親的作品。我為這個桌子設想的都是未來的情形。制作過程中出現的瑕疵、不可避免的污點和疤痕形成了表面的質地,上面附著了美好的記憶和深深的感情,而且這些記憶和感情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增長。

正如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寫的那樣,更基本的一點在于,人們制作的耐用品“讓他們對這個世界產生親近感,從而進一步了解人與物以及人與人之間進行交流的習慣”。“人類世界的真實性和可靠性主要建立在一個事實之上:我們生活在一個物質世界中,物品的存在時間要比其制造活動更恒久,甚至可能超過其創造者的生命。”

最終,所有物品都會歸于塵土,所以也許“恒久”這個詞語在此并不適用。生產性工作的道德意義也許就在于它突破了自我的世界。比如,洗衣機的存在肯定是為了滿足我們的需求,但當你面對一臺罷工的洗衣機時,就必須思考它到底需要什么了。在這個時候,我們統治這個世界所依仗的科技就派不上用場,它變成了對我們常有的自我關注的一種嘲諷。

自戀者常常會尋求自我肯定,認為所有一切都必須依從自己的意愿,并因此對自給自足的物質世界缺乏有力的掌控。他傾向于異想天開,認為自己無所不能。而修理工卻把自己定位在服務他人,為他人修理他們所依賴的物品上。他和物品的關系建立在實際的了解上,這使他得到了更穩固的指揮權。因為這個緣故,他的工作遏止了彌漫在現代社會里的自以為是。修理工在做每一件工作時,都要先拋開自己的想法,專注于要修理的東西:他必須仔細去看、去聽。

當我們運轉順暢的世界突然被打斷時,修理工就會被召上門。我們通常會把自己對一些物品的依賴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例如可以正常沖水的抽水馬桶),只有在這個時刻,我們才能清楚地意識到問題。正因為這個原因,修理工的出現讓自戀者感到渾身不自在。問題并不在于修理工行為舉止粗野,或者渾身臟兮兮的,而在于他向我們最基本的自我認知發起了挑戰。我們并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自由和獨立。當工人們在大街上施工,中斷了基礎設施(例如地下的污水管道系統或地面上的電網)的服務時,我們共同的依賴性就暴露了出來。同一個城市的居民可能因為家境不同而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但我們終究活在同一個物質世界里,對世界欠著同樣的債。

社會學家理查德·桑內特(Richard Sennett)在《新資本主義的文化》(The Culture of the New Capitalism)中指出,工匠精神通常有客觀的標準,與工匠本人及其愿望無關,這對消費主義的道德體系構成了挑戰。工匠會以自己的作品為榮,珍惜自己的作品,而消費者則會將還能用的物品拋棄,不斷追求新的產品。于是工匠的占有欲變得更為強烈,更珍惜當前的東西,盡管那些東西沒有生命,也仍然是他們過去勞動的化身;而消費者則更自由,想象力也更為豐富,在那些賣東西的人看來,他們更“英勇無畏”。

如果能對有形的商品進行實質性的思考,人們就能在一定程度上不受制于市場營銷的操控,這點很是關鍵。桑內特指出,市場營銷讓人們的注意力從商品本身轉移到附加在商品上的背景故事,從而夸大不同品牌之間的微小差別。懂得產品語言,或者至少能夠合理地進行想象,可以削弱廣告的社會語言的力度。與處于理想世界的消費者相比,工匠的生活功利性更強,沒有太多的想入非非,但也更為獨立。

這對任何的政治類型學來說,似乎都具有重要的意義。從亞里士多德到托馬斯·杰斐遜,這些政治理論家都曾質疑工匠的“共和黨人”般的美德,認為他們的關注范圍過于狹隘,對公眾的利益漠不關心。這種論斷是在大眾傳播和大眾的從眾行為盛行之前作出的,而這兩種現象給“共和黨人”特性帶來了一系列的問題:判斷力薄弱和獨立精神淪喪。如果現代特性被重組為絕對的被動消費,注定會對我們的政治文化產生影響。

既然工匠的標準出自事物的邏輯而非說服的藝術,馴服地屈從這些標準或許會為工匠帶來心靈上立足之地,并以此來對抗商業或政治煽動家所激起的荒唐希望。柏拉圖把技術性的能力和修辭學區別開來的根據,是修辭學“沒有解釋事物的真實天性,因此完全無法辨識其原委”。工匠慣有的偏差不是偏向新事物,而是偏向他的客觀工藝標準。盡管其應用范圍非常狹窄,卻是現代生活中很稀有的東西——一種對事物冷漠、吹毛求疵,而且可以被公開證明的概念。這種強烈的本體論(ontology),多少與新資本主義的前沿機構格格不入,也與以為這些機構培養合格工人(被一套技能解放的被馴服的通才)為目的的教育體系格格不入。

目前在我們的學校中,手工藝業并沒有得到太多的尊重。出于公平性方面的考慮,我們總是為學生鋪路,讓他們去讀大學預科和職業教育;現在,另一種擔心顯得更加突出:害怕一旦掌握某一特定的技能,就意味著生活已經定型。相反,在大學里面,大多數學生并不會學習任何特定的應用技巧,大學只是一張通往廣闊未來的門票。

工匠精神意味著要學習把一件事情做到盡善盡美,而新經濟的理想人才是能夠學習新東西的有潛能的人。在前沿的工作場所內,每個工人的行為舉止被要求像一個“企業內的創新者”(intrapreneur),也就是要積極地不斷重新定義自己的工作。工藝課代表一個停滯的形象,正好與桑內特指出的新經濟關鍵元素完全相反,桑內特說:“放棄的能力是新經濟理想化自我里的一個關鍵元素,亦即絕不眷戀已經建立的具體現狀。”這只能叫作魂不守舍,這種人最好不要在臺鋸旁邊閑逛。這種理想也不符合阿倫特所說的世界的“真實性和可靠性”。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理想,只吸引某種特殊的個體——對大多數人來說,世界的基本特性如果不牢靠的話,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桑內特提出,多數人為自己擅長某個方面而自豪,這種長處要靠經驗的累積,但當代的管理改革者們迫使工人們變得浮躁。對管理改革者而言,工匠精神的道德體系應該從工人隊伍中根除。工匠精神意味著長期致力于一項工作,深入地鉆研它,因為你想把它做好。用管理語言來說,這就是“內向發展”。管理改革者更喜歡的榜樣是管理咨詢顧問,這些人飛來飛去,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缺乏具體的一技之長。同理想的消費者一樣,管理咨詢顧問們給人的印象就是無限的自由,而手工藝業則顯得礙手礙腳,微不足道:想想管道工撅著屁股在水槽下查看情況的樣子。

父母的腦中有這樣的印象,自然不想讓自己的小孩成為管線工人。然而在陰溝里工作的臟兮兮的管線工人,可能向雇主收取每小時80美元的費用。這種事對于認為自己的孩子很聰明,希望他成為一個知識工作者的父母來說,至少會引發認知上的不協調。如果他接受知識經濟的基本假設,認為只有有知識才能賺大錢,也許他會好奇在那個陰溝底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進而對大家所廣為接受的二分法:知識工作對手工工作,抱持懷疑的態度。

事實上,這個二分法建立在某個基本的錯誤觀念上。我將提出另一種觀點,這個觀點將對手工工作豐富的知識性予以應有的肯定。在研究這些問題時,我悟出了一些道理,有助于解釋為什么簡單實用的工作還能夠在智力方面引人入勝。

體力勞動也需要智慧

具體與抽象,技術與思考,這些東西在實踐中并不是對立的,兩者的融合才是力量的源泉。

在《工作中的腦力應用》(The Mind at Work)一書中,邁克·羅斯(Mike Rose)介紹了幾種工藝的認知發展史,并且詳細分析了木工課的學習流程。他寫道:“我們對體力勞動的描述通常過多地關注其工作的價值,而忽略了這些工作所需要的腦力。這種疏忽非常微妙,但范圍廣泛……就好像在文學書的插圖中,我們看到的工人形象都卷著袖子,露出結實的肱二頭肌,但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思想在閃爍,大腦和手之間的關聯毫無體現。”

技術型的體力勞動需要對物質世界有系統的了解,正是這種了解推動了自然科學的誕生和發展。從最早期的實踐活動開始,工藝知識就包括了對其材料的“原理”,即這些材料的特性的了解,而這些知識源自實踐中的領悟。在西方的傳統文化起源之時,荷馬所使用的sophia(智慧)一詞意指“技能”(比如木工的技能)。通過實踐活動,木工接觸了不同種類的木料,能夠判斷它們的負載能力和保水能力適合被用在哪些地方,也了解了它們在不同天氣下的變形幅度,以及防腐和防蟲能力等。同時,木工也掌握了一些通用的知識,比如直角、垂直線和水平線,這些知識對保證建筑質量是必不可少的。正是在這些手工操作中,大自然第一次成為了研究的對象,這些研究都基于對人類實用價值的考量。

在西方傳統文化的形成過程中,“智慧”一詞漸漸失去了荷馬提出的原有的具體含義。一方面,在宗教經文里,“智慧”傾向含有一種神秘色彩。另一方面,在科學里,“智慧”仍然和大自然有關,但卻出現了像無摩擦力和完全真空這樣的理想化情況;同樣,科學對于我們如何了解大自然,采用了似是而非的超越現實的理想主義:采用比物質現實更適合于學術探討,從而可以用數學來表達的思維架構。被世人譽為開啟了科學革命的笛卡兒,以根本懷疑外在世界的存在為出發點,以自我控制的主觀意識為基礎,建立了科學研究的原理。

但是,這種唯我論思想并不完全符合科學的發展歷史。事實上,在充分發展的手工藝領域,技術革新通常先于并推動了科學知識的發展,并不是科學知識帶動技術革新,蒸汽機就是最好的例子。機械師發現了容積、壓力和溫度之間的關系,從而發明了蒸汽機。當時,理論科學家正在忙于研究熱質論,并最終證實這在理論上是一個死胡同。蒸汽機的發明推動了古典熱力學的發展,這段歷史有力地證實了亞里士多德的一個觀點:

經驗的缺乏削弱了我們全面審視公認事實的能力。因此與大自然和自然現象進行密切接觸的人,更能提出被人廣泛認可的原理,這些原理被視為連貫一致的發展與進步;而那些致力于抽象討論的人往往不注意觀察事實,易于將自己少量的觀察所得教條化。

許多發明就源自工人們將自身技能中隱含的假設狀況變為現實的過程。在一篇文字優美的文章中,認知科學家邁克·艾森堡(Mike Eisenberg)與西岡安·艾森堡(Ann Nishioka Eisenberg)就這個觀點在教育學中的應用進行了介紹,并且探討了其理論意義。他們提供了一個計算機程序輔助折紙,或者說先制作一個阿基米德多面體,然后將該多面體展開成二維的東西。之后,他們讓自己的學生根據計算機的指示裁紙,并且用這些紙張實際制作出阿基米德多面體。

“手工藝的電腦工具既不像軟件那樣抽象,無法觸摸,又能突破人類在靈巧度上的局限。因此它們被用于創意練習,讓學生了解手工藝中的方方面面……這些方面常常更容易‘用手’來展示,難以用語言來表述。”他們的研究值得大家深思,因為這些研究的意義遠遠超出了數學教學領域。

在早期使用超級折紙HyperGami,研究者使用的折紙軟件。——譯者注時,我們常常碰到一個問題:程序為我們設置好了折紙路線,從數學計算上來看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從技術上可以正確地將多面體展開;但如果再順著路線把紙折回去,情況就會非常糟糕……我們試圖制作一個類似圓錐體的,有正八邊形底座的金字塔。超級折紙軟件為我們提供了折紙步驟圖,按照這個步驟圖的確可以做成一個金字塔;但通常不會有哪位折紙工匠提出這種折紙方法,因為將八個高高的三角形的尖端并在一點上非常困難。事實上,這是能很好地說明一個更普遍的觀點的例子:人類活動中的算術問題很難用純數學方法來得出“切實可行的”(不只是在技術上正確的)解決方法。

我認為他們想用這個例子來證明,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法必須考慮一些特別的局限性,而這些局限只有通過實踐,也就是具體的操作,而不是數學推斷才能了解。這些有關折紙的實驗讓我們明白,為什么一些機械工作不能被簡化成依照規則進行處理。

在辭去智庫的工作后,我進入摩托車修理店工作。剛開始做這份工作時,每天下班回家,妻子都會聞聞我身上的味道。在她學會區分清洗摩托車部件的各種溶劑后,她會說“化油器”或“剎車”。我的身上總會留下痕跡和氣味,這也讓她能想象我每天的工作情況。但身上的臟東西和氣味只是表面現象,我每天早餐后究竟遇到多少難題,無法從外表上看出。

邁克·羅斯寫道,在外科手術中,“具體和抽象,技術和思考,這些東西在實踐中并不是對立的。外科醫生在作出判斷時既要參考技術,也要依靠推斷,兩者的融合正是力量的源泉”。這種說法也適用于任何需要進行診斷的手工技術,例如修理摩托車。在拆除任何部件之前,你首先要根據表面的癥狀設想一系列的原因,然后判斷這些原因的可能性。這種對原因的設想需要大腦內的資料庫的幫助。這些原因并不像外科手術那樣與人體構造或自然分類相關,而是與內燃機的功能分類、不同制造商對車輛的說明,以及它們易于出現問題的特征有關。你也可以積累有關聲音、氣味和感覺等方面的經驗。例如,油氣混合濃度過低的回火與點火產生的回火有微妙的差別。

如果摩托車有30年的歷史,其制造商并不出名,而且20年前已經倒閉,那么對這種摩托車毛病的了解大部分只能通過口耳相傳。如果不與他人合作,了解那些共同的歷史記憶,相應的修理工作就不太可能獨立完成。你必須加入由古董機器研究者組成的團體。他們遍布全美,彼此之間靠電話來維持聯系,相互提供幫助。我最可靠的幫助來源是芝加哥的弗雷德·卡曾斯(Fred Cousins)。他就像一本有關歐洲名不見經傳的摩托車的百科全書,而我能回報他的只是定期提供的不知名的歐洲啤酒。

在處理老舊的機器時,總會有越弄越麻煩的風險(我想就有點像老年醫學),這就牽扯到診斷邏輯了。在分析各種故障的可能性時,每種分析途徑的成本各不相同,需要選擇從哪種假設情況入手。讓我們以查找摩托車不能發動的原因為例。20世紀70年代的本田摩托車上,引擎蓋的緊固件都是十字槽頭型,很容易被磨平和腐蝕。如果10個螺釘都需要取下來,而且這個操作可能會損壞引擎蓋,你還會想檢查起動機離合器的狀況嗎?這些障礙會影響到你的思考。

概括地來說,任何假設情況的選擇在一定程度上都取決于實際情況,而這與當前要進行診斷的問題沒有邏輯關聯,只與實際操作相關(就好像折紙一樣)。公司維修手冊會告訴你如何對各種可能性進行系統地排除,但他們從未考慮到維修老舊機器時存在的風險,所以你必須針對具體的情況建立自己的決策樹。問題在于,在這個決策樹的每個節點,你對風險的規避都會導致模棱兩可的情況。這時,你就需要退后一步,掌握更全面的整體情況。點根煙,圍著升降機轉幾圈。所有修理工都會告訴你,此時如果讓其他修理工在旁邊判斷你對情況的邏輯分析,將會大有裨益,尤其當他們持有截然不同的觀點時。

我早期在修理店的同伴叫托馬斯·范·奧肯(Thomas Van Auken),他也是一位頗有造詣的視覺藝術家(本書的插圖都由他完成)。他能注意到被我忽視的東西,而且常常讓我為之震驚。我曾經為自己是個經驗主義者而自豪,但觀察事物并不總是那么簡單。我們的專長是修理相對古老的摩托車,不過診斷中有些情況還是存在太多的變數,而且無法根據癥狀判斷出問題的根源。在這種情況下,單純的分析和推理就會解決不了問題,需要根據經驗進行判斷:是直覺,而非教條。我很快就意識到,在摩托車修理店內,我需要更多地動腦,修理摩托車所需的腦力活動甚至超過我之前在智庫的那份工作。

在社交方面,作為小城市里一家摩托車修理店的經營者,這種身份給了我前所未有的感覺。我感覺在這個社會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當有人問我做哪一行時,智庫這個回答簡直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干什么的,而他人最多也就是敷衍幾句;但“摩托車修理工”的身份讓我立即獲得了認同感。

我與其他機械師和金屬制造工交換彼此的服務,這種物物交換帶來的感覺與金錢交易帶來的感覺截然不同,也讓我產生了一種群體的歸屬感。里士滿市有3家餐館的廚師找我修理過摩托車,我感覺自己在那兒被奉為上賓,這肯定不是自欺欺人。當我們外出就餐時,我能得到特別的優待,或者簡單、熱情的招呼,這都讓我在妻子面前感到非常自豪。大家會集體騎摩托車外出游玩,而且一個酒吧每星期二都會有摩托車之夜的活動。有時還會有一兩個人穿著我修理店的T恤衫,這都讓我感覺相當不錯。

手工勞動在認知、社交尤其是心理上都具有積極的意義,那為什么在教育體系里,它的價值被低估了呢?大家經常會借用經濟學原理來進行解釋,即手工勞動將會消失。這個觀點即使不荒謬,也是存在問題的。我們必須檢視文化里的某些模糊領域,才能了解這些問題。下面,我們將探討有助于我們了解問題的部分歷史:看一看20世紀初期的工藝課起源,從而幫助我們弄懂現在的文化潮流。

藝術、手工藝與流水線

讓我們承認勤勞可靠的工作者也是優秀社會成員吧:他們從那些我們每天賴以生存的實物中獲得真正的知識。

20世紀初,當西奧多·羅斯福鼓吹勤奮生活,而精英們則擔心他們“過于文明”的精神將會淪喪時,回到“真正生活”的運動以多種形式開展了起來。其中一種形式是對近代的手工藝存有浪漫的幻想。鑒于世紀之交時工作世界發生了種種變化,這點尚可以理解。

當時,經濟生活的官僚主義化讓無聊且墨守成規的工作的數量快速增加。杰克遜·李爾斯(T. J. Jackson Lears)在《無法赦免:反現代主義和美國文化的轉變》(No Place of Grace)一書中介紹了這段進步時代的歷史。手工藝的有形要素成了大家追求的解藥,被用來治療不真實感、逐漸衰退的自主性以及支離破碎的自我感,而這些問題在專業人士階層中尤甚。

因此,工藝美術運動非常適合治療這些問題,可以幫助大家重建自我。辦公室工作者在企業世界里疲憊地工作了一星期之后,周末時,上班族到地下室的工作間內隨隨便便地搗鼓搗鼓,放松自己,以迎接下一周的工作。李爾斯寫道:“到19世紀末,許多現代文化的受益者開始感覺他們是這種文化的秘密受害者。”各種形式的反現代主義開始在中上層階級中蔓延開,其中就包括了工匠精神的道德體系。

一些工藝美術運動的狂熱者認為,自己的任務就是宣傳工藝品所蘊涵的高雅氣質,并以此對抗機器年代的庸俗。于是培養對藝術物件的欣賞能力,就成了對現代潮流的抗議,這個觀點為不落俗套的工匠帶來了生計。但它與逐漸形成的奢侈消費文化不謀而合,也推動了該文化的急速發展。正如李爾斯所說的那樣,最具諷刺意味的是,美學上的反現代主義情感對機器感到厭惡,卻為后現代文化中某些不起眼的特色鋪平了道路:治療所需的自我專注以及對“真”的渴望,而這正是廣告商們依賴的精神陷阱。手工藝實踐和手工藝消費的精神模式和象征模式代表了對程式化的、官僚主義化的工作新模式的一種補償,一種調適。

但不是人人都待在辦公室里上班。事實上,階級沖突正在醞釀之中。尚未同化的移民聚集在美國的東部城市,芝加哥和其他地方也出現了嚴重的工人暴力行為。那些城市里的上層階級正沉迷于工藝理想之中。對他們而言,工人階級只要在勞動中找到樂趣,就會對自己擁有的物質條件感到滿意,這點不言自明。工藝課程可以被用于推動手工勞動的適度發展。上層階級的假設是,任何的工作,只要用適當的精神去完成,就是“巧工”。這項運動的發起本出于對工匠的尊重,現在卻變成了為工廠工作進行辯護的理由。正如李爾斯所寫:“手工藝倡導者將注意力從勞動條件轉移到了工人們的思想狀態,于是不管工作何等單調,他們都可以對其價值進行頌揚。”

1917年頒布的《史密斯—休斯法案》(Smith-Hughes Act)為手工藝培訓提供了兩種形式的聯邦資金資助:將其納入聯邦政府的普通教育體系,以及單獨推出職業培訓課程。現代工藝課的出現,同時也反映出了工藝美術運動對文化的影響。管理階層的孩子們可以將工藝課作為大學預科課程的補充,比如做一個喂鳥器掛在媽媽的廚房窗戶上;而工人的孩子們則通過現在所謂的“工業藝術”教育來適應社會生活,樹立適合他們身份地位的勞動觀念。

這種社會化的需求,并不僅是為了同化來自南歐和東歐的這些缺乏新教徒工作倫理的移民,也被當成廣大勞工階級的需求。但這種社會化并不僅限于此,它被視為更廣泛的工人階級的必需品,因為以前提供此類社會化功能的機構(例如學徒制度和同業公會傳統)已經被新的用工模式摧毀。在1915年提交美國勞資關系委員會(United States Commission on Industrial Relations)的報告中,羅伯特·霍克西(Robert Hoxie)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很顯然……如果沒有其他形式的工業教育出現,對學徒制度的疏忽必定會影響本地工人階級的效率。科學的管理者們痛苦地抱怨他們必須從水平低下、目無法紀的應征者中招聘自己的工人;相比之下,20年前來應征工作的都是能干高效且自重的工匠。”

不用說,“科學的管理者”更注重“效率”,而非“自重”,雖然這兩者密不可分。當工人們的勞動價值因為自動化而被降低時,如何讓工人們做到高效專注,成為一個難題。手工勞動帶來的滿足感曾是一種動力,但現在已經被意識形態取代;工業美術教育目前關心的是道德培養。李爾斯寫道:“美國手工藝的宣傳者們將工匠精神視為……一種社會化的工具,不再努力振興那些可以帶來快樂的勞動。手工藝培訓對底層階級來說,是在為進入生產線工作打基礎,對中產階級來說,則是一種教育或休閑活動。”

《史密斯—休斯法案》將工藝課納入職業教育和普通教育,并為此提出了兩個理由,但只有普通教育強調通過對有形事物的操作來學習美學、數學和物理原理。這在當時并不奇怪,因為該法案是在亨利·福特(Henry Ford)發明流水線4年之后才頒布的。新出現的雙軌教育機制反映了流水線將體力勞動的認知因素與動手因素分離開來。這種思考與動手的分離一直流傳下來,使我們現在有了白領(腦力勞動)和藍領(體力勞動)的區分。

甚至是現在,教育系統似乎也在依據兩個因素的分離進行分類,但這其中存在兩大錯誤。首先,根據這種分類,所有藍領工作都無需用腦;其次,白領工作始終被認為是一種腦力勞動。而證據表明,資本主義最新領域就在把以前用來對付工廠工作的方式,拿來對付現在的辦公室工作:將其中的認知元素抽光。矛盾的是,教育者若想把學生帶向充滿認知的工作,最好的做法或許就是回到手工藝,將其建立在更扎實地了解這些工作到底是什么的基礎上。

這需要勇氣。所有高中校長都宣稱自己的目標是“100%的大學入學率”,否則他們就會被指責是在給“期望值設置過低”找理由,并會被憤怒的家長們踢出學校。這種憤怒難以對抗,因為它承載著平等主義的道德力量。但這種憤怒也很勢利,因為它將手工藝視為“低下的”行業。最好的民主教育既不勢利,也不追求平等主義。相反,它讓普通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在這個被動性和依賴性不斷增長的奇怪時刻,讓我們承認勤勞可靠的工作者也是優秀社會成員吧:他們從那些我們每天賴以生存的實物中獲得真正的知識。

手工藝工作是否可以給人帶來體面的生活?或者,我們是否正走向后工業社會,不再需要手工工作?還是我們早已處于這種狀態。知識經濟的經濟原則是什么?本書的目的在于探討人類靠手工業獲得繁榮發展的可能性,因為該行業有豐富的認知挑戰和精神食糧;本書并非旨在表述政治立場,或者就經濟提出有事實依據的主張。但有些經濟觀點可以幫助我們質疑后工業社會,為我們的質疑開辟更寬闊的道路,對于這些觀點,我們也不妨加以思考。

工作的未來是重回過去

修理工的價值和工作穩定性就在于他擁有一手的知識和經驗。

在為《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撰寫的文件中,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家艾倫·布林德(Alan Blinder)對美國工人在全球競爭下的工作穩定性和工資降低問題進行了探討。

很多人認為勞動力市場關鍵的區分標準是教育水平(或技能)的高低,例如醫生和呼叫中心的操作人員,他們也樂觀地認為這種區分標準將繼續維持下去。因此,對發達國家而言,應對的方法就是加強教育,提高勞動力隊伍的整體技能。但這個觀點可能存在錯誤……在未來,關鍵的劃分也許就是將可以通過電纜(或無線連接)來輕松完成,而且不會影響質量或影響甚微的工作,與那些不能通過該方法來完成的工作分開。這種非傳統的劃分方法與以教育程度高低為標準的傳統劃分方法并不一致。

布林德提出,勞動力市場最重要的區別標準將是他所謂的“人工服務”和“非人工服務”。“人工服務”或者需要面對面的交流,或者必須在特定的地點進行。救死扶傷的內科醫生不用擔心他們的工作會被離岸外包,但看X光片的放射科大夫早就已經經歷過這些事情,會計和計算機程序設計人員也不例外。布林德進一步指出:“你無法通過互聯網來釘釘子。”

布林德的分析提出,對建筑工作、實體工廠的維護和修理工作以及耐用型機器(例如汽車)的維修工作而言,工人的工資未來將會上漲。那些耐用型機器價格昂貴,不可能在出現故障后就被當作一次性用品拋棄(例如烤箱)。布林德在《華盛頓郵報》上發表了一篇后續文章,文中寫道:“數百萬的白領們曾經認為自己的工作不會受到國外競爭的影響,但他們突然發現整個游戲規則已經改變,而且對自己不利。”

他發現美國3 000萬~4 000萬份工作都可能被離岸外包,從高端的科學家、數學家和編輯到低端的接線員、文員和打字員等等。布林德預測,這場規模龐大的經濟顛覆現象還只是剛剛開始。許多人進入大學,認為大學教育可以給自己帶來更高的薪水和更多的發展機會,他們將會首當其沖地受到影響。現在,他們的老板將眼光放到了印度或菲律賓,在那里尋找合格的人選。那里的人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而且工資僅有美國工人的幾分之一。建筑設計師們面臨著威脅,但建筑工人并沒有這種擔憂。

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家弗蘭克·利維(Frank Levy)做了一個補充論述。他分析問題的角度并非服務是否可以通過電腦來完成,而是該項服務本身是否有章可循。他寫道,不久之前,你可以靠需要仔細遵循指令的工作(如申請退稅的準備工作),得到不錯的收入。不過現在這種工作被前后夾擊——部分工作會外包給離岸的會計師,部分工作會由報稅軟件完成(例如TurboTax軟件)。結果就是做這些有章可循的工作的人,將面臨工資下滑的壓力。

這些經濟發展值得我們加以注意。計算機和在遙遠地方的外國人(他們的工作就類似計算機,完全依照規則行事)入侵了專業人士之前占領的領域既讓人擔憂,也迫使我們重新思考人在工作中的位置。在哪種環境下,人的因素是必不可少的?為什么?利維也給出了一個答案。他寫道:“從有章可循這個角度來看,創造力就是當規則不適用,或者本來就沒有規則時懂得如何去做。當計算機測試設備稱汽車的變速器沒有問題,但變速器的換擋速度依然不正常時,優秀的汽車修理工就會發揮創造力。”

當出現這種情況時,修理工必須依靠自己來分析情況。通常情況下,這個推敲過程并不涉及問題的解決,更多的是發現問題。當你解答代數課本上某一章節后面的數學題時,那是在解決問題。如果該章節的標題是“二元方程式”,你就會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使用何種計算方法。

在這種存在約束條件的情況下,問題的前因后果早就已經設置好,所以沒有必要再進行判斷和解讀。但在現實世界中,問題本身并不會被這樣預先簡化;通常會出現信息過多的情況,使人難以辨別哪些相關,哪些不相關。要懂得自己面對的是何種問題,也就意味著必須清楚哪些情況可以被忽略。甚至連“情況”本身的劃分標準都是模糊不清的,因此要判斷信息是否相關,就不能簡單地套用規則,而必須依靠經驗。修理工的價值和工作穩定性就在于他擁有一手的知識和經驗。

每種手工藝各有不同,能給人帶來不同的滿足感、困惑以及認知上的挑戰;有時,這些挑戰非常豐富精彩,能讓人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手工藝行業里的這種思考為什么沒有得到大家的廣泛重視?要了解這個問題,讓我們再次從歷史著眼,更好地了解當前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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