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墨子之經學(一名墨子之六藝學)(4)
- 墨學十論
- 陳柱
- 3608字
- 2015-05-29 15:08:14
此三說均有所難通。孔子于《易》亦何嘗不尊,嘗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其尊之為何如邪?然亦奚不尊《易》為尚書?王肅之云,簡朝亮已辨之矣。蓋史錄君臣,豈惟上之書而已乎?《偽孔》之說,以“尚”為上古。然《書》及《秦誓》,周之于秦,豈得為上古?則亦無說以應也。然由《墨子》之說以觀之,以“尚”與其“次”為文;以《夏書》為《尚書》,以商周為其次:則尚為上古之義。《尚書》云者,猶今所謂上古史;本當時之舊稱,止以名虞夏以前之書,而商周之書則稱之曰書而已。在昔本自有別,至孔子刪書而總稱之曰書;故見于周秦諸書者多稱《書》或稱《虞書》《夏書》,尠言《尚書》者。至漢則又以秦穆以前為上世,故總而名之曰《尚書》。如是則《尚書》之名,其義乃可得而明矣。
三詩
《史記·孔子世家》云:“古者《詩》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三百五篇,孔子皆歌之,以合韶武雅頌之音。”《漢書·藝文志》云:“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篇。遭秦火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此可見未刪時之詩之眾,及秦火后《詩》之喪失甚少也。學者或不信孔子刪《詩》之說,以謂孔子刪去之《詩》,不應若是之多;孔子刪《詩》之說,始于史遷之肊說。原不足以為典要云云。今考《墨子·公孟篇》有《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之語;則古詩之多,已可概見;孔子刪取之嚴,亦可知矣。今以《墨子》引《詩》之文,略論如下:《親士篇》,“其直如矢;其平如砥。”
此雖無明稱《詩》云之文,然與《詩小雅大東》,“周道如砥,其直如矢,”之文略同。蓋本于《詩》文,而其意則與《詩》異。《韓詩外傳》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言其易也,”此《詩》之義也。而墨子言此,則繼之曰:“不足以覆萬物,”則謂其太平直不能容物也。
《所染篇》,“《詩》曰:必擇所堪,必謹所堪。”
此蓋逸詩之文也。王闿運云:“蓋詩說無與十媅,有此二語。”然則以詩說為詩,蓋即漢儒引經說為經之例也。湛,畢沅云:“當讀為媅。”王念孫云:“媅訓樂,與染義無涉。堪當為湛,湛與漸漬之漸同。”今按媅,湛,堪,均從甚聲。《說文》,甚從甘匹,匹,耦也。蓋謂必慎其所友也。
《尚賢·下篇》,“文王舉閎夭泰顛于置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
此蓋《詩·國風·兔罝》之舊說,實足與古序相發明也。
《尚賢·中篇》,“《詩》曰:告女憂卹,誨女予壽。孰能執熱,鮮不用濯。”
此即《詩·大雅·桑柔》之文。“壽”原作“郁”,據盧校改。“女”《毛詩》作“爾”,“卹”作“恤”,“予”作“序”,“孰”作“誰”,“鮮”作“逝”,“用”作“以”,皆音義相近。墨子以“逝”為“鮮”,經義尤明。由是可悟《國風杕杜》云:“彼君子兮!噬肯適我!中心好之!曷飲食之!”“噬”通“逝”,則“噬肯適我”,謂鮮肯適我。故下文云:“中心好之,曷飲食之”也。此“噬”之古義,勝于《毛傳》訓逮,遠矣。墨子引之而繼之曰:“則此語古者國君諸侯之不可以不善承嗣輔佐也。譬之猶執熱之有濯也,將休其手焉。”蓋以執熱必用濯,喻治國必用賢,以明尚賢之義也。
《尚賢·中篇》,“《周頌》道之曰:圣人之德,若天之高,若地之普,其有昭于天下也。若地之固,若山之承,不坼不崩。若日之光,若月之明,與天地同常。”
此或逸詩之文;或本為說詩之言。由后之說,則亦以經說為經之例也。俞樾云:“此文疑有錯誤,當云,‘圣人之德,昭于天下;若天之高,若地之普;若山之承,不坼不崩;若日之光,若月之明,與天地同常。’蓋首四句‘下’‘普’隔句為韻;中二句‘承’‘崩’,末三句‘光’‘明’‘常’,皆每句協韻;‘昭于天下’句,傳寫者脫去而誤補于‘若地之普’下,則首二句無韻矣;又增‘其’‘有’‘也’三虛字,則非頌體也。”按俞說非是。此文實無誤。每三句一段。首段“高”字不韻,“普”“下”為韻,“也”字助詞不入韻;第二段“固”字不韻,“承”“崩”為韻;第三段則“光”“明”“常”韻。“若天之高,若地之普,”言其德之高大,故曰“昭于天下。”“若地之固,若山之承,”言其德之堅固,故曰“不坼不崩。”“若日之光,若月之明,”言其德之光明之久,故曰“與天地同常。”此引《周頌》或疑即本《詩·小雅·周頌》之文而演之者。古經說用韻,猶《易十翼》之用韻者矣。王闿運云:“此《天保》詩說也,以雅為頌。”
《尚同·中篇》,“是以先王之書,《周頌》之道之曰:載來見彼王,聿求厥章。”
此引《詩·周頌·載見篇》之文也。《詩》云:“載見辟王,曰求厥章。”
畢沅云:“墨子一本作載見辟王,同詩。案一本疑后人據詩而改。墨子引《詩》,不必與《經》同也。‘聿’與曰同。《載見》序云:諸侯始見乎武王廟也。墨子引此,繼之曰:‘則此語古者國君諸侯之以春秋來朝聘天子之廷,受天子之嚴教;退而治國,政之所加,莫敢不賓。當此時,本無有紛天子之教者。’陳奐云:‘墨子釋《詩》,章讀舊章,此古說也。’按墨子蓋以章為天子之嚴教,天下所當共守以尚同者也。”
《尚同·中篇》,“《詩》曰:我馬維駱,六轡沃若。載馳載驅。周爰咨度。又曰:我馬維騏。六轡若絲,載馳載驅,周爰咨謀。”
此引《詩·小雅·皇皇者華》第四章,與第三章之文也。文與《經》悉同。《序》云:“《皇皇者華》,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禮樂,言遠而有光華也。”墨子引此,而繼之曰:即此語原“語”下有“也”字,據王念孫校刪。古者國君諸侯之聞見善與不善也,皆馳驅以告天子。是以賞當賢,罰當暴,不殺不辜,不失有罪,則此尚同之功也。則此《詩》之古義,蓋為遣使臣以告善于天子,足以補序之不逮也。
《兼愛·下篇》,“周《詩》曰:王道蕩蕩,不偏不黨。王道平平,不黨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底。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視。”
此文上四句,見《尚書·洪范篇》;下四句,即《詩·小雅·大東篇》之文也。蘇時學云:“《洪范篇》四‘不’作‘無’。茲稱周《詩》,或有據。《詩·大東篇》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無兩‘之’字。按古周《詩》必有襲用箕子《洪范》之文者,而孔子已刪之矣。墨子引此而繼之曰:‘古者文武為正,均分賞賢罰暴。勿有親戚弟兄之所阿,即此文武兼也。’”蓋墨子引此,以無所偏私為兼愛之義也。
《兼愛·下篇》,“先王之書,《大雅》之所道曰:無言而不讎;無德而不報。投我以桃;報之以李。”
此引《詩·大雅·抑篇》之文也。前二句第六章之文,后二句第八章之文。《詩》于“無言不讎,無德不報”下,繼之曰:“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孫繩繩,萬民靡不承,”馬其昶釋之云:“此言長民者,惠愛及于朋友,及于庶民,并及其小子,小子庶民之子也。施德如此,則其子孫繩繩,萬民無不承奉之矣。《大學》云:‘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哉!’無德不報之說也。”蓋《詩》言愛民者則民愛之,而墨子引此繼之曰:“即此言愛人者必見愛也,而惡人者必見惡也。”其旨正相同。惟《抑詩》為衛武公刺厲王,故就君民者立言;而墨子引此,在勸人之兼愛,故就常人而言之。斯其異耳。
《非攻·中篇》,“《詩》曰:魚水不務,陸將何及乎?”
蘇時學云:“此蓋逸詩。”王念孫云:“陸將何及乎,不類詩詞。‘乎’字蓋淺人所加。”按“乎”字篆文作“”,“”字篆文作“”。“乎”蓋“兮”字形近之訛。
《天志·中篇》,“《皇矣》道之曰:帝謂文王: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詩·大雅·皇矣》篇文也。下篇亦引之。”
《天志·下篇》,“于先王之書,《大夏》之道之然。帝謂文王:予懷明德,毋大聲以色,毋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下篇所引,惟兩不字作毋,其余均同。俞樾云:“聲色二字平列。‘不大聲以色’,謂不大聲與色也。長之言常也;夏之言假也;革之言急也;急與寬假義正相反。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故不常夏以革也。”按墨子引此而繼之曰:“帝善其順法則也,故舉殷以賞之;使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名譽至今不息。”墨子蓋以此為天能賞賢,以明天之有意志也。其所謂大夏者,俞樾云:“大夏,即《大雅》也。雅夏古字通。《荀子·榮辱篇》曰:‘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儒效篇》:‘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夏與雅通也。”按“大雅”古作“大”。“夏”之古文作“”,從聲。新出土《石經》“夏”字作“”,從日,聲。此大雅所以或作大夏也。
《明鬼·下篇》,“《周書》、《大雅》有之。《大雅》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正陟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令問不已。”
此《詩·大雅·文王篇》之文也。周《詩》而曰《周書》者,孫詒讓云:“古者詩書多互稱。”蓋二字本雙聲故也。“穆穆”詩作“亹亹”。墨子引此而繼之曰:“若鬼神無有,則文王既死,彼豈能在帝之左右哉?”墨子蓋以文王雖死而為鬼,故能在帝左右,以明鬼之為有也。
以上所引《墨子書》中之《詩》說,蓋大略盡于此矣。由墨子之書考之,可知孔子刪后之詩,其次序亦有不同于舊本,故或以《雅》為《頌》也。
四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