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冀元亨與蔣信來到龍場后,王陽明收得兩位才質甚佳的弟子,心情暢快,從此開始了他在龍場正式講授“心學”的傳道歷程。
這天晚上,月兒正圓,沒有云層,皎潔的月光盡情地灑向大地,連極遠處的山峰、樹木都能看清輪廓。
夜已深,大多數人早已進入夢鄉,雞犬不叫,鳥獸不驚,萬籟俱寂,天地之間顯得特別的空曠寂寥。
龍場,在一片荒野中的一間簡陋的茅屋里,尚亮著一盞油燈。昏黃的、閃爍不定的燈光下,有三人似乎不知疲倦,還在討論學問。
這三人正是王陽明和他新收的兩位弟子。
“先生,請問認識仁體的關鍵在哪里?”蔣信首先問道。他從少年懂事起,就尊崇儒家修養之學,深知認識仁體是做學問的要害之處,但卻不知從何處下手。
而王陽明早年尋師訪友,與眾多佛、道高人交游,對修心養性之道頗有心得,加上近年來在龍場苦修默會,更是大徹大悟,參透了心性之玄機,如能得到他指點一二,將會使自己受益匪淺。
聽聞此問,王陽明略作沉吟,左手撫須,慢慢答道:“識仁之道,須從仁為何物說起。仁者,乃造化生生不息之理。它彌漫周遍于宇宙天地之間,天下萬物,皆有其仁體。仁之流行發生,也是一步一步地逐漸變化,慢慢深入的,以其固有的規律,推動著各種事物的發展,所以它是萬事萬物能夠生生不息的動力和源泉。”
頓了一會兒,王陽明又道:“這種生生不息的機竅和現象,無處不在,無物不有。古人云:‘鳶飛魚躍,無處不是化境。水流花開,隨時都見天機。’只要心能靜得下來,用心去觀察、體驗,在任何事物上,都能看到生機勃勃的景況。”
說到這里,王陽明兩眼凝望窗外清亮如水的月光,似乎沉浸于一種神秘、悠遠的境界,以緩慢的語氣說道:“如天地之間運行不息,自冬至極寒之時,陰陽開始轉化,在極陰之中,有一微陽開始生長。此后陽氣漸生,慢慢增至六陽。然而盛極而衰,陽氣到頂點后又向陰轉化。如此循環往復,永無休止,便是大自然的生生造化之機。”
其實,儒家所推崇的“仁體”,說到底也相當于道家所說的“道”,是宇宙間一切事物的本能推動力,其中蘊含著獨特的能量。
我們人類的意識具有善于聯想、浮躁、不穩定等種種特點,對于普通人來說,是不可能改變意識的這些特質的。因為意識是由一個外在的“自我”意象所控制,我們為這個所謂的“自我”而產生喜、怒、哀、樂的情緒,成為它的奴隸。
正是那些喜、怒、哀、樂的各種情緒,截斷了我們天地大自然與內心相溝通的渠道,遮蔽了內心的智慧和能量,使得我們難以洞悉大自然的規律,自然就一味去追求那些如鏡花水月一般的外在物欲了。由此而陷入了幾乎不能自拔的惡性循環之中。
而認識仁體,就是要體認心靈本體的一種智慧。這種智慧就是當我們的外在意識停歇下來時,內在心靈所呈現出來的光明、清靜的狀態。在這種清明的狀態中,我們的內心深處是能夠知道事情怎樣才能做得最好,怎樣待人接物才能恰到好處的。這就是說,我們的心靈本體其實自然有“開物成務”之智慧的,只要你不去干擾它就行了。
而要喚醒這種更高層次的“自我”思維,就要在做任何一件事時,剛開始要盡量專注去做,將全部精力集中到上面,待到能集中注意力后,便可將各種細微的思慮慢慢放下來,直到“忘掉自己”,忘掉周圍的一切,進入一種忘物忘我的潛意識狀態。
正如中國太極文化中的“陰極陽生”理論所說的一樣,事物始終處于矛盾之中,是不斷地進行轉化的,任何事物到達了極點之后,就會向相反的方面轉化。
我們的意識思維也是這樣,外在的、能夠被人們意識到的思維是“顯意識”,屬“陰”;而大腦深處的、不能被意識到的思維,即深層自我的意識,則相當于現代心理學所說的“潛意識”、“無意識”,屬“陽”。
現代的腦科學研究證明,要進入“潛意識”乃至“無意識”的狀態,外在顯意識思維的不斷刺激很重要。任何一種活動,通過反復的體驗,然后放松自己,讓這種體驗刻印到意識深處,沉淀下來,慢慢地就能轉化為潛意識,直到無意識,形成一種自動化的程序。這也是一個由“陰”到“陽”的轉化過程。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其轉化是有一定條件的。
這個條件就是要注意體認并發掘本能意識的作用。換一句話說,這就要求在注意力集中到一定程度時,就要淡化意識,放松自我控制,把平常由顯意識控制活動的狀態,慢慢變換成由本能(潛意識)自動支配自身活動的境界,從而進入一種純任自然的狀態。
當一個人超越了常態的“自我”層次,到達接近心靈本體的層次時,對人類的本性乃至萬物的本性都有了深刻的理解,他們就能超越平常軟弱無力的狀態,內心具有更強大的力量,面對突發而至的緊急情況時,能從容鎮定地當機立斷。這是一種更高的智慧和能力。
更重要的是,超越了自我的人,由于內心得到凈化,其心理矛盾大幅度減少,很少受到負面情緒的干擾,他們的行動力就更強,效率更高,把握事物的精準程度也是常人難以比擬的。
當然,對于如何認識“仁體”這個心靈本源來說,這只是一個大體的原則,具體的方法在后面還要進一步涉及。
蔣信和冀元亨寧神靜氣地聽著,細細品著先生話中的精義,覺得一種亙古以來的空靈虛寂的感覺在心頭慢慢彌漫開來,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有說不出的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