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云開無月(2)
- 劍三:亂世歌
- 失格
- 4321字
- 2015-04-25 15:53:14
星夜無月。
“小十六?醒著沒?”
“唔……誰啊?”十六朦朦朧朧的話里透著點不耐煩,餓著肚子好不容易才睡著,被吵醒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他睜眼一瞧,四周還是漆黑一片,沒啥動靜,唯一動著的恐怕只有少年的肚子,咕嚕嚕的響個不停。
聽著好像除了自己肚子的響動,外面靜悄悄的,十六罵罵咧咧的想:“誰這么無聊吵醒人了又不見蹤影。”
這時,只聽軍娘小心翼翼的聲音,從木板間的縫隙里鉆進來:“是我啊,歸翎。”
啊——?
大半夜的這兵蛋子不好好休息來這兒做什么?
“小十六?這邊這邊,我給你拿了點心來。”
本還在疑惑的十六,一聽到有吃的,立刻摸黑循著聲音找去。黑暗中,只依稀見著較寬的一條木縫里,探進來一只手,似乎還握著個什么。
“你接著,我手不好再伸了!”
“好!”十六忙不迭的伸手去接,掉在手里的一塊,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放鼻子前聞了聞,是他最喜歡的桂花糕,已是春日谷里都沒多少了。少年開心的狼吞虎咽,兩下就吃了個干凈。
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又是餓了一天一夜的,一塊怎夠?十六舔舔嘴,意猶未盡的問道:“還有嗎?就這一塊不管用啊!”
“哈哈哈,有的有的,你師姐給我的一盤點心我全留著沒吃呢,都給你,手伸過來接著。”
“嗯!”
少年吃的可歡,幾乎是要一口一個了,噎的直打嗝。軍娘聽到后在外面不厚道的小聲笑起來,她拽下腰間嶄新的一個小竹筒,拔去塞子遞了進去。
“別吃那么快,沒人和你搶,”歸翎說的輕柔,像是怕吵醒谷里其他人,“喝點水再吃。”
十六接過竹筒,拼命咽下口中的一坨,仰頭喝了一氣。帶著竹子清香的水,喝起來格外清甜,直到這時他才有空急急的道謝。軍娘也不答,她閉著眼睛靠著木墻,安靜的聽著里面狼吞虎咽的聲音,笑的好似夜下水潭,燦爛星光點綴著平靜的水面,很美。
一直到吞咽聲停,咕咚咚喝水的聲音也沒了,歸翎才開口問到:“飽沒?”
“嗯啊,謝謝你啊兵蛋子!”
“呵呵,沒大沒小的怪不得惹你師姐生氣。”
黑暗里的十六,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前幾天掀被子的事兒他還沒忘呢,這幾日都是用不屑的稱呼,來掩飾自己的尷尬。歸翎沒有等到少年的回復,以為戳到他的痛處,忙不迭的打哈哈:“好啦好啦,不打趣你了,吃了東西早些休息吧,明兒一早好生道個歉,我看十五醫師也不是個難說話的人。”
“嘖,她就是個氣簍子!”
“怎么會,我覺著她蠻溫柔的。”
“才怪!一天到晚啥都不說,就背地里倒騰!上次算我一時沖動,這次他們可是都掐著她的脖子了!我出手怎么就不對!”
“嗯?!”水潭起了波瀾,歸翎猛地睜眼,“有人要殺十五?”
“是啊是啊!”十六不疑有他,氣憤的繼續說,“就是那個兇神惡煞的老女人,一天到晚身邊不是蝎子就是蛇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見外面的歸翎不答話,十六以為自己說蝎子蛇什么的嚇到了對方,畢竟兵蛋子畢竟也是女的,說不定怕這個呢,想到這茬他又補充道:“不過別擔心,我下午聽到師弟說,他們已經離谷了,別怕。”
潭水暗流涌動,等了很久的十六終于聽到軍娘的話:“你早點休息,明天記得道歉,我也先休息去了。”
語罷,只聽外面有砂石飛揚的聲音,歸翎已踩著大輕功飛遠。
少年在心里答了聲“啰嗦”后,便手墊著頭,靠向柴堆,透過棚頂的縫隙盯著外面天上的繁星。
火急火燎的哪有一點女人味啊。
女孩子還是要像小師妹那樣的,可愛又溫柔,偶爾還會撒撒嬌。
要是像十五那樣,肯定一輩子嫁不出去!
嘖!
要是兵蛋子的話……
吃飽喝足的少年感到陣陣困意襲來,他翻身閉眼,睡過去了。
明天還要道歉吶……
給她做個機甲鳥當謝禮吧。
一大清早,花谷里萬物尚在休眠,而此時的十六已經被一股由遠及近的焦糊味兒熏醒,他不禁皺了皺眉頭,有種不想的預感。
嘎吱——
柴房的木門被打開,清晨飄渺的霧氣里,十五揚著下巴端了個盤子,里面盛著綠黑交雜的不明物體。
兩人僵持了一下,十五先發話:“我說……”
“我錯了!”十六立刻搶答道。
“……”
“我不該沖動搶了藥喝!更不該裝死嚇唬你!”
“……”
“饒了我這次吧!千萬別讓我吃這個!”
“裴師兄說這石蒜的葉子很有營養。”被堵了半天話頭的十五,悶悶的說。
什么?!
石蒜!!!那玩意兒不是可能有毒嗎!!!
不不不,重點是這可是十五做的“菜”!
沒毒也能變有毒!
啪!
少年雙手合十,少見的彎腰低頭求起十五來:“我真的知錯了,我還年輕不想死!就算沒毒你炒的東西也不能吃啊!”
“……”十五端著盤子的手抖了一下,不過語調依舊平靜,“你吃還是不吃。”
霧氣打外面竄了進來,縈繞在兩人之間,平白的給這好笑的場景填了幾許仙氣。
十六一個哆嗦,撇著嘴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他直起身來接過盤子,仔細的看著盤里的“菜”,而焦糊的葉片也打量著他,這時的十五還貼心的遞上雙筷子。
只見小柴房里十六和“菜”鏖戰,幾回合下來,少年也只堪堪吞下了兩口,剩下的葉片似在盤中叫囂求戰!
“吃快點,”十五皺眉,“等下收拾了盤子,還要晨練。”
“快去吧!怎么能影響你晨練!我絕對吃完,定不辜負這番好意!”
“誰信。”
少年簡直欲哭無淚,他覺得自己只吃了兩口,都模糊的看到了三途川。
瀑布邊水潭里的蓮荷被吵醒,碩大的葉片上有小腳丫蹦跶的歡快。十五今天倒也沒晨練,她少見的起了玩心,脫鞋戲水,好像心情特別好。
而這時的十六正晃晃悠悠的回到房內,一下子趴在床上動彈不得。
打十五端著空盤子走起,他已經吐了三次,幾乎要把昨天夜里吃東西都吐出來。
只是輕輕翻個身,惡心的感覺便又涌上喉頭。
“唔——”少年捂著嘴飛奔出去。
出谷的路上,晨霧一直沒散,反而米湯一般越來越稠。馬蹄聲由遠及近,很快,鮮艷的紅色沖破白霧闖進視線,而濃霧似乎不想放走來者,糾纏不清的粘著歸翎,一縷縷一片片,糊的人心煩意亂。
在這種密林里縱馬馳騁,即使是艷陽天都不見得明智,更何況現在。可馬背上的歸翎只是揉了揉眼睛,又伏低些身子,一鞭子下去抽在馬身上,馬兒吃痛,哀鳴著更快的狂奔起來。
就在前面。
殺了同袍的那些人,有個就在前面!
本該完美的任務!
才入浩氣,有這樣的機會多不易!
小半月前的那次行動,歸翎自覺計劃周密又是伏擊,定會全勝,可最后活著回營地的居然只有一個明教,還連敵人人數都說不清,連師兄都折了進去,得到的信息就只有什么“帶著毒物的苗人女子,還有雙目異色的和尚”。
不能這么狼狽的回天策府!更別說回浩氣盟了!
歸翎咬牙再派明教去跟蹤和尚,可只是跟蹤都沒了音訊,雇傭的小嘍啰更是死相凄慘,二十人的精英小分隊最后活下來的只她一個。
習武太晚身手不大好,歸翎只能更勤勉,她熟讀兵書,總算也有一技之長,作為軍師的她被留在大本營,逃過一劫卻又不甘心慘敗,只身一人千里探尋,終于讓這軍娘尋到蛛絲馬跡,有惡人傷者被苗女護送來萬花谷求醫。
機會!
不過,萬花谷?那可是謎一般的地方。能遇到比她清楚路的道長,在歸翎看來簡直有如神助。誰知事與愿違,兩人走散后她掉下懸崖,那一刻歸翎覺得老天在跟自己開玩笑。睜眼的一霎,得知陰差陽錯的,已經進入萬花谷內,歸翎幾乎要高興的發狂,但是救她的人城府頗深,盯梢的弟子就沒閑過。
天將降大任也……
心智、筋骨、體膚、空泛之身、亂我所為。
等了那么久的時機,現在前面只有苗女和個病人,且也不知后面有人在追。
尚可一戰!
昨晚聽到消息的那一刻,興奮,無法抑制的興奮如洪水猛獸一般吞噬了她的心智。歸翎當即離谷,可已經追了半宿,現在眼看著半天又要過去,先行的人卻還是不見蹤影。除了作為天策府的將士,浩氣盟的成員,歸翎還有其他不能輸的理由,她回顧完慘痛的教訓,加緊了速度。
林間的霧氣還是稠稠的不肯散去,歸翎咬牙壓下心里的小獸,畢竟現在除了催馬繼續加速,別無他法。
突然!
久經訓練的馬兒驚叫著高抬起前腿,歸翎死死抓住韁繩,伏在馬背上不動,硬是沒被摔下馬來。
“哎呦,不錯嘛,還以為這些個蒺藜就能讓你人仰馬翻,摔個半死呢。”聲音似乎是從頭頂傳來的,痞氣十足,聽起來有些耳熟。
自己周圍應該沒有這種流里流氣的人。
歸翎硬是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這聲音,濃霧里也不好辨清具體是上面什么方位傳來的,只能聽個大概。馬已受傷,繼續騎著,作戰只有不利,她主動下馬。
“嘖嘖嘖,下馬可不是明智的舉動喲軍娘,天策士兵吶,在馬上是狼,下了馬,可就成了狗了!”嘲笑的話繼續傳來,卻和剛才的位置不同,又有幾分像是在前方,“不過不下馬,你也不是我的對手咧!”
藍色的劍刷的從頭頂猛地刺下!
居然還是上面?!
歸翎有些驚訝,但日日不松的訓練讓她的身體本能般伏低一滾,堪堪躲過一招,可等她想直起身的時候,身上卻如同綁了千斤重的沙袋,壓得人行動遲緩。抬眼看去,落下的劍居然是半透明的,凌然劍氣蒸騰發散,壓抑的緊。
這氣場……是生太極?!
純陽宮的人!
軍娘未再出招,只是放開了嗓子:“在下天策府歸翎,不知前輩是純陽宮哪位座下弟子?”
“……”
除了白色的霧,周圍再無其他,歸翎再次發問:“天策和純陽關系向來親善,不知前輩這是所為何事?”
“……”
“晚輩不才,剛入浩氣,自認沒做過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問心無愧!不知前輩?”
“小狗崽子話還挺多啊,一口一個前輩叫的這么親切,我與你很熟嗎?”來者終于出聲。
“熟不熟的,都沒有上來就打的道理吧?好歹報來名號不是?”
“名號什么的重要嗎?不過是惡人谷的無名小卒罷了,”來者仍舊痞氣,但在說到惡人谷的時候,話語里分明多了些什么,“能打就行了!”
咄!左邊有藍光打來,細看林中也閃現了八卦的圖形。
歸翎早有準備,運息握槍向后一展,周身被半透明的紅光圍起擋下一擊,她疾出頂開濃霧,掠進左邊樹林。
方才聊了半天,可算是確定了來人的位置。對方既然是純陽氣宗,定不擅長近戰,速速近身為上!
“小狗崽子這么心急,成不了氣候呀。”不屑的話自背后響起,歸翎睜大的眼里寫滿了不可能。
藍光乍現里軍娘已被鎖在原地動彈不得。
有御字訣在身,還有兩次擋劍的機會!不解!
呯呯!快而猛的兩劍,就在歸翎還在思考要不要運功解去鎖足時,已經打在了她周身的紅光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紅色彌散,不詳的白霧撲了上來。
呲啦——有血肉破裂的聲音,歸翎低頭,泛著冷光的劍已穿過盔甲的縫隙,洞穿了她的身體。
“唔咯……”喉嚨里有腥甜涌上,歸翎想背身看清來者都做不到。
“呵,”來者竟還從后面單手環住歸翎的腰,湊到她耳邊,呵氣如蘭,“可惜啊小狗崽子,這么漂亮的臉蛋兒,只能在這里被野獸分食了呢,嘖嘖嘖。”
明明是惋惜的話,但委實沒有一分憐意的在里面,來者迅速后撤拔劍,干脆利落,帶出一串血珠。
沒了攙扶,歸翎先跪再倒,趴在地上。
風來霧散,白馬蜷蹄哀鳴,在它左邊的林間,有泥土暗紅一片,銀甲下的紅袍已快全染成褐色。
這就終點了?
爹爹,娘親……
女兒不孝。
當初沒能護住弟弟,現在也沒能建功立業,更別說為你們報仇……
軍娘失去意識的一瞬間,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抓著自己的衣角,哭鬧著要吃糖葫蘆。
別哭啦,姐姐去給你買。歸翎喉頭緊澀發不出一點聲兒,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曾經的自己這樣說到。
這一去,就是永別。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