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音樂愛好者》1997年第4期。
——兼談作曲家傳記的功能和意義
馬勒音樂的復興是近三十年來樂壇上的重大事件之一。與“早期音樂”(即巴赫以前的音樂)在二十世紀重新受到關注不同,馬勒的復興不是學術研究所帶來的理智的產物。二十世紀是一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有歷史意識的時代,因而,先前似乎早已湮滅的文藝復興甚或中世紀音樂大師的聲音被一一重新召回。這場對埋藏已久的音樂財寶的重新發現主要依靠的是學者們皓首窮經般的努力,以及他們對廣大聽眾所進行的耐心教育。從某種意義上說,“早期音樂”的復興是一個值得尊敬與慶賀的人為結果。
但是,馬勒的復興卻與之迥然不同。作為偉大作曲家的馬勒,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來重新被人們認識,深究個中原因,可能最重要的一點是人們在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殘暴現實和現代工業社會的人性扭曲后,對馬勒音樂所表現的反諷、無奈、懷疑和焦慮等等情愫產生了強烈的精神認同。因此,盡管有某些人為的推波助瀾(如美國指揮家伯恩斯坦不遺余力的熱心宣揚),馬勒的復興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自然、自發的過程。馬勒的作品在語言風格上屬于十九世紀,但其中的哲理意蘊卻只能由當代人才能予以解讀。馬勒深知自己的不合時宜與超前性,但他堅信,“我的時代會到來。”
對音樂的興趣帶來了傳記研究的深入與傳記書籍的普及。由于馬勒的音樂帶有強烈的“標題音樂”性質,與音樂之外的哲學內容、人生探討及生存問題息息相關,了解他的人格、經歷和思想便顯得格外重要。在西方音樂學界,關于馬勒生平與創作的研究近年來已取得巨大進展。擺在我們眼前的這本《馬勒:未來的同時代人》[奧]庫爾特·布勞柯普夫著,《馬勒:未來的同時代人》,高中甫譯,上海音樂出版社,1992年版。便是有關馬勒的一本重要的小型傳記。
作者布勞柯普夫絕非等閑之輩。身為奧地利最杰出的音樂社會學家,他在音樂行為模式的改變和科技手段對音樂生活的影響等方面具有深湛的研究。上海音樂出版社1992年所出的《永恒的旋律——音樂與社會》(孟詳林、劉麗華中譯本,原名《音樂社會學導論》)即出自此人之手,從中當可窺見布勞柯普夫的淵博學識與智力水準。馬勒研究只是布氏的“副業”,在這一領域中,他除了我們手邊的這本小傳以外,還編有一本極其重要的資料集《當時的圖像與文字中所反映的馬勒:他的生平、作品與世界》(Gustav Mahler: sein Leben, sein Werke und seine Welt in zeitgenossischen Bildern und Texten,維也納,1976年版)。一手是高度的理論素養,另一手是扎實的資料儲備,無怪乎即使在《馬勒:未來的同時代人》這種供普通讀者閱讀的作曲家傳記中,我們也不時能感到作者的睿智和功力。
面對馬勒這種內心復雜、性情多變的藝術家,傳記作者所承擔的任務是極具挑戰意味的。作傳人不僅需要清理傳主生平的外在事件,邏輯地描述他的成長道路與功名成就,而且還應在這些煩瑣,有時是千篇一律的故事背后發現與挖掘傳主的精神傾向與心路歷程。畢竟,我們閱讀傳記不僅為了知曉傳主做了什么,而且還想猜猜他為什么這樣做。作傳人在這一點上的眼光是否清楚、敏銳,往往決定著他手下的傳記寫作的成敗。翻開《馬勒:未來的同時代人》的第一頁,進入眼簾的不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誕生于某地”之類按部就班的俗套敘述,作者直接將筆觸轉至馬勒五十歲的一個重大而神秘的事件——他與精神分析學大師弗洛伊德的會面。這種迂回的敘述策略,以及賦予馬勒此次向弗洛伊德的精神求助以突出地位的企圖,均表明布氏在傳記中希望達到的不僅是傳主的外在描述,而且是傳主的內心刻畫。
果然,作者對于馬勒童年和青年時代的生平故事展現帶有強烈的心理分析成分。父母的性情差異、兄弟姐妹司空見慣的夭折、一次粗俗做愛場面對馬勒的刺激等等,所有這些早年的偶然事件在作傳人看來,都對傳主以后的性格成長發生了深刻的但又是難以捉摸的影響。正是作者這種持續不懈的心理洞察能力,馬勒作為一個人最終栩栩如生地站在了我們眼前:他的雙重性格(耽于夢想與精明的實際謀略)、他的深刻矛盾(外在的成功與內心的焦慮)、他的職業(指揮家)與雄心(作曲家)的沖突,以及他的專制作風、他的神經質和他的理想主義熱情。
然而,在藝術家在傳記寫作中,僅僅勾畫傳主的人格特點還是遠遠不夠的。對于嚴肅的讀者,閱讀藝術家傳記的主要目的,是期望通過更深入地了解藝術家本人,達到對該藝術家所創造的藝術作品更全面的理解。這便帶來了藝術家傳記寫作與生俱來的一個矛盾悖論,即藝術品一旦被創造出來,便是一個獨立于藝術家個人的屬于更高層面的存在,而傳記研究則千方百計要尋找生平事跡與藝術作品之間蛛絲馬跡的聯系,從而努力強調藝術創造中個人成分的比重。藝術作品的超個人性質與藝術創造過程中個人作用的舉足輕重,對立的雙方似乎是不可調和的。
實際的傳記寫作在這兩方面的平衡中,永遠只能是動態的妥協。布勞柯普夫也不在例外。在評述馬勒《第一交響曲》時,作者小心翼翼地將該作品的寫作與馬勒一次不成功的羅曼史聯系起來,并暗示這部作品中的熾熱激情表現是“潛伏情欲的能量轉變”。然而,熟悉馬勒這部交響曲的讀者心里明白,該作品中大自然的回響、春天的氣息、剛健的農民舞蹈、神秘的葬禮進行曲等等無法用作曲家個人情感的經歷來涵蓋。其實,作者也意識到,作曲家個人生活與藝術品的表現內容之間絕不會完全等同,因此他并未將自己的猜測推得過遠。而且,稍后他又用馬勒自己的話否認了這一推論:“創作者的情感生活……是機緣而不是作品的內容”。
這種猶猶豫豫的妥協在某些時候干脆變成了回避。在觸及《大地之歌》和《第九交響曲》這兩部馬勒最偉大的杰作時,作者除了提供寫作時間和首演時間等一些干枯的數據外,完全沒有評述馬勒的生活狀況及個人感受與這些創作之間的任何關系。這不禁使我們在意外之余感到一絲遺憾。《大地之歌》中對世界的沉痛悲嘆與《第九交響曲》中對死亡的深刻思索,顯然只能出自一個飽經風霜的老者之手。馬勒此時已近生命的終點,病魔纏身。這兩部他生前最后完成的作品中蘊含著他個人對生命的獨特感受,他一生對人生意義的探求在這里終于達到一個全新的境界:激情、恐懼、爭斗讓位于接受、隱忍與平靜的絕望。盡管馬勒表達的是超越個體意義的人類普遍情境,但是所有這一切又都是通過馬勒的個體生命體驗才得以表達。換句話說,盡管作品的最終意義超越藝術家個人給定的范圍,但了解藝術家本人的情思卻是達到對作品進一步理解的不可或缺的跳板。
也許,作曲家傳記作為一種寫作類型,命里注定便不能克服這種作曲家與其作品之間“二律背反”的矛盾。為此,布勞柯普夫作為一個作傳人,我們不能對他指責過多。回顧作曲家傳記的歷史,十九世紀才稱得上是這種體裁的黃金時代。出于浪漫主義觀念中的天才崇拜和音樂表達個人情感的美學信條,十九世紀將作曲家的個人生活當作是理解音樂作品最重要的途徑,因而作曲家傳記在當時的音樂著述中地位顯赫。諸如施皮塔的《巴赫傳》、塞耶的《貝多芬的生平》和阿柏特的《莫扎特》等傳記名作均是多卷本的皇皇巨著,其中作傳人對傳主的人格解釋與對傳主的作品理解渾然一體、不可分割。
隨著二十世紀的觀念改變,原來的傳記寫作前提也一并崩潰。作曲家傳記在音樂著述中的地位明顯下降,篇幅規模相應縮小,生平敘述與作品解釋也逐漸分割開來。這里面的潛臺詞當然是,僅僅閱讀傳記還是遠遠不夠的,作品有其自在的生命。作品不僅屬于它的創造者,而且更與它的社會語境、形式語境及歷史語境相關。
但話說回來,傳記終究是不可不讀的。不了解作曲家,我們對音樂的理解和認識便失去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維度。更何況偉大的作曲家往往是非常具有個性的生動人物。再進一步,如果作傳人獨具慧眼,對傳主生平事跡的交代與分析與對傳主所處時代與社會的勾勒與描述會緊緊相連。因此,在一部優秀的作曲家傳記中,我們可以透過傳主個人的經歷感到他身在其中的整個音樂生活的脈搏,正如布勞柯普夫在這本馬勒傳記中的一貫所為。就對作品的理解而言,盡管傳記的分析遠不足以揭示作品的全部內涵,但是,作曲家本人的思想、言談,他的文化背景,他的審美傾向,他的音樂知識,他對其他音樂家的看法,以及他的愛好、習性和性情——所有這些“傳記數據”無疑都會對我們的理解發生或大或小的影響。顯然,一個知道馬勒自稱是“三重無家可歸者”(奧地利人中的波希米亞人,德國人中的奧地利人,全世界中的猶太人)的聽者與一個不了解馬勒此番感嘆的聽者對馬勒音樂的感受會有些不同。而在理解馬勒《亡兒之歌》這樣的音樂作品時,知曉馬勒一生中不斷經歷的一系列親人亡故的事件不僅有所裨益,而且幾乎是不可或缺的。
由此看來,我們雖不必對作曲家傳記期望過高,但傳記對于理解音樂的積極意義也不應被貶低或忽視。目前,國內音樂家與樂迷所碰到的難題之一,便是可供閱讀的高水平作曲家傳記太少。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版的一些傳記已嫌陳舊,而且品種不全(我國至今尚未出版過諸如巴赫、海頓、舒伯特、勃拉姆斯等大作曲家的標準評傳,令人扼腕)。近些年雖出了一些傳記,但很多是所謂“傳記小說”。殊不知嚴格意義上的傳記(即“學術性傳記”或“批評性傳記”)是絕不能和小說相混淆的。“傳記小說”既為“小說”,必定摻入許多虛構成分,這便有悖于傳記應提供傳主生活的真實圖景這一根本性功能。閱讀這類“傳記小說”,當然流利酣暢,但可信程度卻要大打折扣。現在國內正值嚴肅音樂CD熱,國家也大力提倡高雅文化。哪家出版社如果此時不失時機推出一批高質量的名作曲家傳記,樂迷“發燒友”們一定趨之若鶩。筆者一介書生,在此也斗膽做一次市場預測。這也算是一次呼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