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3章 墨子·的哲學智慧(1)

簡識墨子·

墨子·名翟姓墨子·。有人說他是宋人,有人說他是魯人。今依孫詒讓說,定他為魯國人。

欲知一家學說傳授沿革的次序,不可不先考定這一家學說產生和發達的時代。如今講墨子·的學說,當先知墨子·生于何時。這個問題,古今人多未能確定。

有人說墨子·“并孔子時”(《史記?孟荀列傳》),有人說他是“六國時人,至周末猶存”(《畢沅《墨子·序》),這兩說相差二百年,若不詳細考定,易于使人誤會。畢沅的話已被孫詒讓駁倒了(《墨子·間詁?非攻中》),不用再辨。孫詒讓又說:

竊以今五十三篇之書推校之,墨子·前及與公輸般魯陽文子相問答,而后及見齊太公和(見《魯問篇》,田和為諸侯,在周安王16年),與齊康公興樂(見《非樂上》。康公卒于安王20年),與楚吳起之死(見《親士篇》。在安王21年)。上距孔子之卒(敬王41年),幾及百年。則墨子·之后孔子益信。

審核前后,約略計之墨子·當與子思同時,而生年尚在其后(子思生于魯哀公二年,周敬王二十七年也)。蓋生于周定王之初年,而卒于安王之季,蓋八九十歲(《墨子·年表序》)。

我以為孫詒讓所考不如汪中考的精確。汪中說:

墨子·實與楚惠王同時(《耕柱篇》、《魯問篇》、《貴義篇》),……其年于孔子差后,或猶及見孔子矣。……《非攻》中篇言知伯以好戰亡,事在“春秋”后二十七年。又言蔡亡,則為楚惠王四十二年。墨子·并當時,及見其事。

《非攻》下篇言:“今天下好戰之國,齊、晉、楚、越。”又言:“唐叔、呂尚邦齊晉今與楚越四分天下。”《節葬》下篇言:“諸侯力征,南有楚越之王,北有齊晉之君。”明在勾踐稱霸之后(《魯問篇》越王請裂故吳地方五百里以封墨子·,亦一證),秦獻公未得志之前,全晉之時,三家未分,齊未為陳氏也。

《檀弓下》,“季康子之母死,公輸般請以機封。”此事不得其年。季康子之卒在哀公二十七年。楚惠王以哀公七年即位。般固逮事惠王。《公輸》篇:

“楚人與越人舟戰于江。公輸子自魯南游楚作鉤強以備越。”亦吳亡后楚與越為鄰國事。惠王在位五十七年,本書既載其以老辭墨子·,則墨子·亦壽孝人歟?(《墨子·序》)汪中所考都很可靠。如今且先說孫詒讓所考的錯處。第一,孫氏所據的三篇書,《親士》《魯問》《非樂》上,都是靠不住的書。《魯問》篇乃是后人所輯。其中說的“齊大王”,未必便是田和。即使是田和,也未必可信。

例如《莊子》中說莊周見魯哀公,難道我們便說莊周和孔丘同時么?

《非樂》篇乃是后人補做的。其中屢用“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一句,可見其中引的歷史事實,未必都是墨子·親見的。《親土》篇和《修身》篇同是假書。內中說的全是儒家的常談,哪有一句墨子·家的話。

第二,墨子·決不會見吳起之死。(《呂氏春秋?上德篇》)說吳起死時,陽城君得罪逃走了,楚國派兵來收他的國。那時“墨子·者鉅子孟勝”替陽城君守城,遂和他的弟子一百八十三人都死在城內。孟勝將死之前,還先派兩個弟子把“鉅子”的職位傳給宋國的田襄子,免得把墨子·家的學派斷絕了。

照這條看來,吳起死時,墨子·學久已成了一種宗教。那時“墨子·者鉅子”傳授的法子,也已經成為定制了。那時的“墨子·者”已有了新立的領袖。孟勝的弟子勸他不要死,說:“絕墨子·者于世,不可。”要是墨子·還沒有死,誰能說這話呢?可見吳起死時,墨子·已死了許多年了。

依以上所舉各種證據,我們可定墨子·大概生在周敬王20年與30年之間(西歷紀元前500至前490年),死在周威烈王元年與十年之間(西歷紀元前425至前416年)。墨子·生時約當孔子五十歲六十歲之間(孔子生西歷紀元前551年)。到吳起死時,墨子·已死了差不多四十年了。

以上所說墨子·的生地和生時,很可注意。他生當魯國,又當孔門正盛之時。而他的學說,處處和儒家有關系。《淮南要略》說:

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悅,厚葬靡財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

墨子·究竟曾是否“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我們雖不能決定,但是墨子·所受的儒家的影響,一定不少(《呂氏春秋?當染篇》說史角之后在于魯,墨子·學焉。可見墨子·在魯國受過教育)。我想儒家自孔子死后,那一班孔門弟子不能傳孔子學說的大端,都去講究那喪葬小節。

請看《禮記?檀弓篇》所記孔門大弟子子游、曾子的種種故事,哪一樁不是爭一個極小極瑣碎的禮節?(“如曾子吊于負夏”及“曾子藝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諸條。)再看一部《儀禮》那種繁瑣的禮儀,真可令現在的人驚訝。墨子·生在魯國,眼見這種種怪現狀,怪不得他要反對儒家,自創一種新學派。墨子·攻擊儒家的壞處,約有四個理由:

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為不明,以鬼為不神,天鬼不說。此足以喪天下。又厚葬久喪,重為棺槨,多為衣衾,送死若徙,三年哭泣,扶然后起,杖然后行,耳無聞,目無見。此足以喪天下。又弦歌鼓舞,習為聲樂。此足以喪天下。又以命為有,貧富,壽夭,治亂,安危,有極矣,不可損益也。為上者行之,必不聽治矣;為下者行之,必不從事矣。此足以喪天下(《墨子·公孟篇》)。

這個儒墨子·的關系是極重要不可忽略的。因為儒家不信鬼(孔子言:“未知生,焉生死”,“未能事神,焉能事鬼”。又說:“敬鬼神而遠之”。《說苑》十八記子貢問死人有知無知,孔子曰:“吾欲言死者有知耶,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也。欲言死者無知,恐不孝子孫棄親不葬也。賜欲知死人有知無知也,死徐自知之,猶未晚也。”這還是懷疑主義。后來的儒家直說無鬼神。

故《墨子·公孟篇》的公孟子曰:“無鬼神”,這就是最直白的無神論,所以墨子·提倡“明鬼”論。因為儒家厚葬久喪,所以墨子·提倡“節葬”論。因為儒家重禮樂,所以墨子·提倡“非樂”論。因為儒家信天命(《論語》子夏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孔子自己也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又說:“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所以墨子·提倡“非命”論。

墨子·是一個積極熱心救世的人,他看見當時各國征戰的慘禍,心中不忍,所以提倡“非攻”論。他認為從前那種“弭兵”政策,都不是根本之計。根本的“弭兵”,要使人人“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這就是墨子·的“兼愛”論。

但是墨子·并不是一個空談弭兵的人,他是一個實行非攻主義的救世家。那時公輸班替楚國造了一種云梯,將要攻宋。墨子·聽見這消息,從魯國起程,走了十日十夜,趕到郢都去見公輸班。公輸班被他一說說服了,便送他去見楚王,楚王也被他說服了,就不攻宋了(參看《墨子·公輸篇》)。

公輸班對墨子·說:“我不曾見你的時候,我想的是宋國。自從我見了你之后,就是有人把宋國送給我,要是有一毫不義,我都不要了。”墨子·說:“……那樣說來,仿佛是我已經把宋國給了你了。你若能努力行義,我還要把天下送給你咧。”(《魯問篇》)看他這一件事,可以想像他一生的慷慨好義,有一個朋友勸他道:“如今天下的人都不肯做義氣的事,你何苦這樣盡力去做呢?我勸你不如停手吧。”墨子·說:“比如一個人有十個兒子,九個兒子好吃懶做,只有一個兒子盡力耕田。吃飯的人那么多,耕田的人那么少,那一個耕田的兒子便該格外努力耕田才好。如今天下的人都不肯做義氣的事,你正該勸我多做些才好。為什么反來勸我莫做呢?”(《貴義篇》)這是何等精神!何等人格!那反對墨子·家最利害的孟軻道:“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這話本有責備墨子·之意,其實是極恭維他的話。

試問中國歷史上,可曾有第二個“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的人么?墨子·是一個宗教家。他最恨那些儒家一面不信鬼神,一面卻講究祭禮喪禮。

他說:“不信鬼神,卻要學祭禮,這不是沒有客卻行客禮么?這不是沒有魚卻下網么?”(《公孟篇》)所以墨子·雖不重喪葬祭祀,卻極信鬼神,還更信天。他的“天”卻不是老子的“自然”,也不是孔子的“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的天。墨子·的天,是有意志的。天的“志”就是要人兼愛。凡事都應該以“天志”為標準。

墨子·是一個實行的宗教家。他主張節用,又主張廢樂,所以他教人要吃苦修行。要使后世的墨子·者,都要“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這是“墨子·教”的特色。《莊子·天下篇》批評墨子·家的行為,說:

墨子·翟、禽滑厘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后世之墨子·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

又卻不得不稱贊墨子·道:

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認得這個墨子·,才可講墨子·的哲學。

《墨子·》書今本有五十三篇,依我看來,可分為五組:第一組,自《親士》到《三辯》,這七篇,皆后人假造的(黃震、宋濂所見別本,此七篇題曰經)。前三篇全無墨子·家口氣,后四篇乃是根據墨子·家的一些余論所作的。

第二組,《尚賢》三篇,《尚同》三篇,《兼愛》三篇,《非攻》三篇,《節用》兩篇,《節葬》一篇,《天志》三篇,《明鬼》一篇,《非樂》一篇,《非命》三篇,《非儒》一篇,所有的這二十四篇。大部分都是墨子·家學者仿效墨子·的寫作風格所作的。其中也有許多后人加入的材料。

《非樂》《非儒》兩篇更可疑。第三組,《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六篇。不是墨子·的書,也不是墨子·家學者記錄墨子·學說的書。我認為這六篇就是《莊子·天下篇》所說的“別墨子·”做的。這六篇中的學術問題,絕不是墨子·時代所能發生的。況且其中所說和惠施、公孫龍的話最為接近。惠施、公孫龍的學說差不多全在這六篇里面。所以我認為這六篇是惠施、公孫龍時代的“別墨子·”做的。我從來講墨子·學,都把這六篇提出,等到后來講“別墨子·”的時候才講他們。

第四組,《耕柱》《貴義》《公孟》《魯問》《公輸》,這五篇,乃是墨子·家后人把墨子·一生的言行輯聚來做的,就像儒家的《論語》一樣。其中有許多材料比第二組還更為重要。

第五組,自《備城門》以下到《雜守》凡十一篇。所記述的內容都是墨子·家守城備敵的方法,跟哲學沒多大關系。

研究墨子·學的,可先讀第二組和第四組,后讀三組,其余二組,可以不必細讀。

墨子·的應用主義哲學

儒、墨子·兩家根本上不同之處,在于兩家哲學的研究方法不同,在于兩家的“邏輯”不同。《墨子·耕柱篇》有一條最形容得出這種不同之處:

葉公子高問政于仲尼,曰:“善為政者若之何?”仲尼對曰:“善為政者,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論語》作“近者悅,遠者來。”)子墨子·聞之曰:“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葉公子高豈不知善為政者之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哉?問所以為之若之何也。……”這就是儒墨子·的大區別,孔子所說的是一種理想的目的,墨子·所要的是一個“所以為之若之何”的進行方法。孔子說的是一個“什么”,墨子·說的是一個“怎樣”,這是一個大分別。《公孟篇》又說:

子墨子·問于儒者,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子墨子·曰:“子未我應也。今我問曰:‘何故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為男女之別也。’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今我問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

儒者說的還是一個“什么”,墨子·說的是一個“為什么”。這又是一個大分別。

這兩種區別,都非常重要。儒家最愛提出一個極高的理想標準,作為人生的目的,如論政治,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說;或說“近者悅,遠者來”;這都是理想的目的,卻不是進行的方法。如人生哲學則高懸一個“止于至善”的目的,卻不講怎樣能使人止于至善。

所說的詳細情況,如“為人君,止于仁;為人臣,止于敬;為人父,止于慈;為人子,止于孝;與國人交,止于信。”全不問為什么為人子的要孝,為什么為人臣的要敬;只說理想中的父子君臣朋友就是該如此如此的。所以儒家的議論,總要偏向“動機”一方面。“動機”如俗話的“居心”。

孟子說的“君子之所以異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存心是行為的動機。《大學》說的誠意,也是動機。儒家只注意行為的動機,不注意行為的效果。推到了極端,便成董仲舒說的“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只說這事應該如此做,不問為什么應該如此做。

墨子·的方法,恰與此相反。墨子·處處要問一個“為什么”。例如造一所房子,先要問為什么要造房子。知道了“為什么”,方才可知道“怎樣做”。知道了房子的用處是“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為男女之別”,才可以知道怎樣布置構造方能避風雨寒暑,方能分格男女于內外。人生的一切行為,都是如此。

如現在的人講教育,上官下屬都說應該興教育,于是大家都去開學堂,招學生。大家都以為興教育就是辦學堂,辦學堂就是興教育,從不去問為什么該興教育。因為不研究教育是為什么的,所以辦學的人和關心教育的人也無從考究教育的優劣,更無從考究改良教育的方法。我去年回到內地,有人說,我們村里,該開一個學堂。我問他為什么我們村里該辦學堂呢?他說:某村某村都有學堂了,所以我們這里也該開一個。這就是墨子·說的“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的理論。墨子·以為無論何種事物、制度、學說、觀念,都有一個“為什么”。

換言之,事事物物都有一個用處。知道那事物的用處,方才可以知道它的是非善惡。為什么呢?因為事事物物存在既是為了被應用的,若不能應用,便失去了那事那物的原意了,便應該改良了。例如墨子·講“兼愛”,便說:

用而不可,雖我亦將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兼愛下》)這是說能應“用”的便是“善”的;“善”的便是能應“用”的。比如我說這筆“好”,為什么“好”呢?因為能書寫,所以“好”。又比如我說這會場“好”,為什么“好”呢?因為它最適合開會演講用,所以“好”。這便是墨子·的“應用主義”。

應用主義又可叫做“實利主義”。儒家說:“義也者,宜也。”宜即是“應該”。凡是應該如此做的,便是“義”。墨子·家說:“義利也。”

(《經上篇》。參看《非攻》下首段)便進一步說,說凡事如此做去便可有利的即是“義的”。因為如此做才有利,所以“應該”如此做。義所以為“宜”,正因其為“利”。

墨子·的應用主義,之所以容易被人誤會,都因為人把這“利”字“用”字解錯了。這“利”字并不是“財利”的利,這“用”也不是“財用”的用。墨子·的“用”和“利”都只指針對人生行為而言。如今且讓他自己下應用主義的定義:

子墨子·曰:“言足以遷行者常之,不足以遷行者勿常。不足以遷行而常之,是蕩口也。”(《貴義篇》)子墨子·曰:“言足以復行者常之,不足以舉行者勿常。不足以舉行而常之,是蕩口也。”(《耕柱篇》)這兩條都是同一個意思,遷字和舉字同意。《說文》說:“遷,登也。”《詩經》有“遷于喬木”,《易》有“君子以見善則遷”,皆是“升高”、“進步”之意,和“舉”字“抬高”的意思正相同(后人不解“舉”字之義,故把“舉行”兩字連續,作為一個動詞解釋。于是又誤改上一“舉”字為“復”字)。

六個“行”字,都該讀去聲,是名詞,不是動詞。六個“常”字,都與“尚”字通用(俞樾解《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一章說如此)。“常”是“尊尚”的意思。這兩章的意思,是說無論什么理論,什么學說,都需要能改良人生的行為,才可以推崇。若不能增進人生的行為,便不值得推崇了。

墨子·又說:

今瞽者曰:“鉅者,白也(俞云,鉅當作豈。豈者皚之假字)。黔者,黑也。”雖明目者無以易之。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

主站蜘蛛池模板: 陆川县| 汶川县| 高要市| 溆浦县| 鄂温| 阳信县| 二手房| 兰考县| 报价| 宁阳县| 贵州省| 安新县| 漳浦县| 五指山市| 凤城市| 新郑市| 德钦县| 清原| 岐山县| 青龙| 久治县| 怀仁县| 新干县| 栾川县| 东山县| 方正县| 深泽县| 青河县| 旬阳县| 绥宁县| 屏南县| 泰安市| 长乐市| 虎林市| 西藏| 皮山县| 临朐县| 灌南县| 洛南县| 汾阳市| 上林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