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孔子的哲學智慧(3)
- 胡適的北大哲學課(壹)
- 胡適
- 6237字
- 2015-04-16 10:13:54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讀這兩句,可見他老人家氣得胡子發拌的神氣!《論語》又說: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孔子雖明知一時做不到那“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制度,他卻處處要保存那紙上的奴隸階級。所以《春秋》于吳楚之君,只稱“子”,齊晉只稱“侯”,宋雖弱小,卻稱“公”。踐土之會,明是晉文公把周天子叫來,《春秋》卻說是“天王狩于河陽”。周天子的號令,久不行了,《春秋》每年仍舊大收“春王正月”。這都是“正名分”的微旨。《論語》說: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這便是《春秋》大書“春王正月”一類的用意。
第三,寓褒貶。
《春秋》的方法,最重要的,在于把褒貶的判斷寄托在記事之中。司馬遷《史記·自序》引董仲舒的話道: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王道之大者也。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便是褒貶之意。上章說“辭”字本有判斷之意。故“正辭”可以“禁民為非”?!洞呵铩返摹皶ā?,只是要人看見了生畏懼之心,因此趨善去惡。即如《春秋》書弒君三十六次,中間很有個分別,都寓有“記者”褒貶的判斷。如下舉的例:
(例一)(隱四年三月戊申)衛州吁弒其君完。
(例二)(隱四年九月)衛人殺州吁于濮。
(例三)(桓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弒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
(例四)(文元年冬十月丁未)楚世子商臣弒其君。
(例五)(六十六年)宋人弒其君杵臼。
(例六)(文十八年冬)莒弒其君庶其。
(例七)(宣二年秋九月乙丑)晉趙盾弒其君夷皋。
(例八)(成十八年春天正月庚申)晉弒其君州蒲。即舉此八例,可以代表《春秋》書弒君的義例。(例一)與(例三、四、七)同是書明弒者之名,卻有個分別。(例一)是指州吁有罪。(例三)帶著褒獎與君同死的大夫。(例四)寫“世子商臣”以見不但是弒君,又是弒父,又是世子弒父。(例七)雖與(例一)同式,但弒君的人,并不是趙盾,乃是趙穿。因為趙盾不討賊,故把弒君之罪責推給他。這四條是稱臣弒君之例。
(例二、五、六、八)都是稱君不稱弒者之例,卻也有個區別。
(例二)稱“衛人”,又不稱州吁為君,是討賊的意思,故不稱弒,只稱殺。又明說“于濮”。濮是陳地,不是衛地,這是說衛人力不能討賊,卻要借助于外國人。
(例五)也稱“宋人”,是責備被弒的君有該死之罪,但他究竟是正式的君主,故稱“其君”。
(例六)與(例八)都稱是“國”弒君之例,稱“人”還只說“有些人”,稱“國”便含有“全國”的意思。故稱國弒君,那被弒之君,一定是罪大惡極的了。
(例六)是太子仆弒君,又是弒父(據《左傳》)。因為死者罪該死,故不著太子仆弒君弒父之罪。
(例八)是欒書中行偃使程滑去弒君的。因為君罪惡太甚,故不罪弒君的人,卻說這是國民的公意。
這種對褒貶的評判,如果真能始終一致,本來也很有價值。為什么呢?因為這種寫法,不單是要使“亂臣賊子”有所畏懼,并且教人知道君罪該死,弒君不為罪;父罪該死,弒父不為罪,(如上所舉的例六是)。
這是何等的精神!只可惜《春秋》一書,有許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如魯國幾次弒君,卻不敢直書。于是后人便生出許多“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等等文過的話,便把《春秋》的書法弄得沒有價值了。
這種矛盾之處,或者不是孔子的原文,后來被“權門”干涉,方才改了的。我想當時孔子那樣稱贊晉國的董狐(宣二年《左傳》),豈有破壞自己的寫作風格之理?但我這話,也沒有別的證據,只可算一種假設或猜想罷了。
總之《春秋》的三種方法——正名字,定名分,寓褒貶——都是孔子實行“正名”“正辭”的方法。這種學說,初看上去覺得是很幼稚。但是我們要知道這種學說,在中國學術思想上,卻有重大的影響。我且把這些效果,略說一二,作為孔子正名主義的評判。
一、語言文字上的影響
孔子的“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一句話,實是一切訓詁書的根本觀念。故《公羊》《榖梁》,都含有字典氣味。董仲舒的書更多聲音通假的詁訓(如名訓“鳴以出命”號訓謞、訓效,民訓瞑,性訓生之類)。也有從字形上著想的訓詁(如說王字為三畫而連其中?!墩f文解字》引之)。大概孔子的正名說,無形之中,含有提倡訓詁書的影響。
二、名學上的影響
自從孔子提出“正名”的問題之后,古代哲學家都受了這種學說的影響。以后如荀子的“正名論”(看第十一篇第三章),法家的“正名論”
(看第十二篇),不用說了。即如墨子·的名學(看第六篇第三、四章),便是正名論的反響。楊朱的“名無實,實無名”(看第七篇),也是這種學說的反映。我們簡直可以說孔子的正名主義學說,實是中國名學的始祖。正如希臘蘇格拉底的“概念說”,是希臘名學的始祖一樣(參觀上篇老子論名一節)。
三、歷史上的影響
中國的歷史學幾千年來,都受了《春秋》的影響。試讀司馬遷《史記·自序》及司馬光《資治通鑒》論“初命三晉為諸侯”一段,及朱熹《通鑒綱目》的正統書法各段,便可知《春秋》的勢力了。《春秋》那部書,只可當作孔門正名主義的參考書看,卻不可當作一部模范的史書看。后來的史家把《春秋》當作作史的模范,便大錯了。為什么呢?因為歷史的宗旨在于“說真話,記實事”?!洞呵铩返淖谥?,不在記實事,只在寫個人心中對于實事的評判。
明明是趙穿弒君,卻說是趙盾弒君。明明是晉文公召周天子,卻說是“天王狩于河陽”。這都是個人的私見,不是歷史的事實。后來的史家崇拜《春秋》太過了,所以他們作史,不去討論史料的真偽,只顧講那“書法”和“正統”,等種種謬。《春秋》的余毒就使中國只有主觀的歷史,沒有客觀的歷史。
一以貫之
《論語》說孔子對子貢道: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何晏注這一章最好。他說:
善有元,事有會。天下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知其元,則眾善舉矣。故不待學而一知之。
何晏所引,乃《易·系辭傳》之文。原文是:
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
韓康伯注這一條,也說:
茍識其要,不在博求。一以貫之,不慮而盡矣。
《論語》又說: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
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一以貫之”四個字,當以何晏所說為是??鬃诱J定宇宙間天地萬物,雖然頭緒紛繁,卻有系統條理可尋。所以“天下之至賾”和“天下之至動”,都有一個“會通”的條理,可用“象”與“辭”表示出來。“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也只是說這個條理系統。尋得出這個條理系統,便可用來綜貫那紛煩復雜的事物。
正名主義的目的,在于“正名以正百物”,也只是這個道理。一個“人”字,可包一切人;一個“父”字,可包一切做父親的。這便是繁中的至簡,難中的至易。
所以孔門論知識,不要人多學而識之??鬃用鞔_地說“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不過是“知之次也”??梢娬嬲闹R,在于能尋出事物的條理系統,即在于能“一以貫之”。貫字本義為穿,為通,為統?!耙灰载炛奔词呛髞碥髯铀f的“以一知萬”,“以一持萬”。這是孔子的哲學方法。一切“知幾”說,“正名”主義,都是這個道理。
自從曾子把“一以貫之”解作“忠恕”,后人誤解曾子的意思,以為忠恕乃是關于人生哲學的問題,所以把“一以貫之”也解作“盡己之心,推己及人”,這就錯了。“忠恕”兩字,本來有更廣的意義。《大戴禮·三朝記》說:
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瓋人籍呅模ㄒ蛔鞅兀┰恢小?
中以應實曰知恕,內恕外度曰知外。
章太炎作《訂孔》下,論忠恕為孔子的根本方法,說:
心能推度曰恕,周以察物曰忠。故夫聞一以知十,舉一隅而以三隅反者,恕之事也。……周以察物,舉其征符,而辨其骨理者,忠之事也?!吧碛^焉”,忠也。“方不障”,恕也(《章氏叢書·檢論三》。“身觀焉,方不障”見《墨子·經說下》。說詳本書第八篇第二章)。
章太炎這話發前人所未發。他所據的《三朝記》雖不是周末的書,但總可算得一部古書。恕字本訓“如”(《蒼頡篇》)?!堵曨悺氛f:“以心度物曰恕?!彼〖词峭普摚普摽傄灶愃茷楦鶕H缰杏拐f:
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
這是因手里的斧柄與要砍的斧柄同類,故可由這個推到那個。聞一知十,舉一反三,都是用類似之點,作推論的根據。恕字訓“如”,即含此意。“忠”字章太炎解作親自觀察的知識(《墨子·經說下》:“身觀焉,親也?!保吨苷Z》說:“考中度衷為忠?!?
又說:“中能應外,忠也。”中能應外為忠,與《三朝記》的“中以應實,曰知恕”同意。可見忠恕兩字意義本相近,不易區別?!吨杏埂酚幸徽律衔恼f“忠恕違道不遠”,是忠恕兩字并舉。下文緊接“施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下文又說“所求乎子以事父”一大段,說的都只是一個“恕”字。
此可見“忠、恕”兩字,與“恕”字同意,分知識為“親知”(即經驗)與“說知”(即推論)兩類,乃是后來墨子·家的學說。章太炎用來解釋忠恕兩字,恐怕有點不妥。我的意思,以為孔子說的“一以貫之”和曾子說的“忠恕”,只是要尋出事物的條理統系,用來推論,要使人聞一知十,舉一反三。這是孔門的方法論,不光是推己及人的人生哲學。
孔子的知識論,因為注重推論,故注意思慮?!墩撜Z》說: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與思兩者缺一不可。有學無思,只可記得許多沒有頭緒條理的事物,算不上是知識。有思無學,便沒有思的材料,只能胡思亂想,也算不上是知識。但兩者之中,學是思的預備,故更為重要。有學無思,雖然不好,但比有思無學害處要少些。所以孔子說,多聞多見,還可算得是“知之次也”。又說:
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孔子把學與思兩件事看得一樣重,初看去似乎沒有弊端。所以竟有人把“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兩句來比作康德的“感覺無思想是瞎的,思想無感覺是空的”。
但是孔子的“學”與康德所說的“感覺”略有不同。孔子的“學”并不是耳目的經驗??此f“多聞,多見而識之”(識通志),“好古敏以求之”,“信而好古”,“博學于文”,哪一句說的是實地的觀察經驗?墨子·家分知識為三種:一是親身的經驗,二是推論的知識,三是傳受的知識(說詳第八篇第二章)??鬃拥摹皩W”只是讀書,只是文字上傳受來的學問。所以他的弟子中,那幾個有豪氣的,都不滿意于這種學說。那最爽快的子路駁孔子道:
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后為學?這句話孔子不能駁回,只得罵他一聲“佞者”罷了。還有那“堂堂乎”的子張也說:
士見危授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這就是后來陸九淵一派重“尊德性”而輕“道問學”的議論了。所以我說孔子論知識注重“一以貫之”,注重推論,本來很好。只可惜他把“學”字看作讀書的學問,后來中國幾千年的教育,都受這種學說的影響,造成一國的“書生”廢物,這便是他的流弊了。
以上說孔子的知識方法。“忠恕”雖不完全屬于人生哲學,卻也可算得是孔門人生哲學的根本方法?!墩撜Z》上子貢問是否有一句話可以終身行得通的嗎?孔子答道:
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這就是《大學》的絜矩之道:
所惡于上,毋以使下;所惡于下,毋以事上;所惡于前,毋以先后;所惡于后,毋以從前;所惡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惡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這就是《中庸》的忠?。?
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
這就是孟子說的“善推其所為”: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胖怂源筮^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這幾條都只說了一個“恕”字。恕字在名學上是推論,在人生哲學一方面,也只是一個“推”字。我與他人同是人,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故“所惡于上,毋以使下”,故“所求乎子以事父”,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只要認定我與他人同屬一類,——只要認得我與他人的共相,——便自然推已及人。這是人生哲學上的“一以貫之”。
上文所說“恕”字只是要認得我與他人的“共相”。這個“共相”即是“名”所表示??鬃拥娜松軐W,是和他的正名主義有密切關系的。古書上說,楚王失了一把寶弓,左右的人請去尋它。楚王說:“楚人失了,楚人得了,何必去尋呢?”孔子聽人說這話,嘆息道:“何不說‘人失了,人得了?’何必說‘楚人’呢?”這個故事很有道理。凡注重“名”的名學,每每先求那最大的名?!俺恕辈蝗纭叭恕钡姆秶?,故孔子要楚王愛“人”。故“恕”字《說文》訓仁(訓仁之字,古文作恕。后乃與訓如之恕字混耳)。
《論語》記仲弓問仁,孔子答語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句,可見仁與恕的關系??组T說仁雖是愛人(《論語》《說文》:仁,親也),卻和后來墨子·家說的“兼愛”不相同。墨子·家的愛,是“無差等”的愛,孔門的愛,是“有差等”的愛。故說:“親親之殺”。
看儒家喪服的制度,從三年之喪,一級一級的降到親盡無服,這便是“親親之殺”。這都由于兩家的根本觀念不同。墨子·家重在“兼而愛之”的兼字,儒家重在“推恩足以保四?!钡耐谱?,故同說愛人,而性質卻截然不同。
仁字不但是愛人,還有一個更廣的意義。今試舉《論語》論仁的幾條為例。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顏淵曰:“請問其目?!弊釉唬骸胺嵌Y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
以上四條,都不止于愛人。細看這幾條,可知仁即是做人的道理??思簭投Y;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都只是如何做人的道理。故都可說是仁?!吨杏埂氛f:“仁者,人也?!薄睹献印氛f:“仁也者,人也?!笨鬃拥拿麑W注重名的本義,要把理想中標準的本義來改正現在失了原意的事物。
例如“政者正也”之類?!叭收呷艘病?,只是說仁是理想的人道,做一個人須要能盡人道。能盡人道,即是仁。后人如朱熹之流,說“仁者無私心而合天理之謂”,乃是宋儒的臆說,不是孔子的本意。蔡孑民《中國倫理學史》說孔子所說的“仁”,乃是“統攝諸德,完成人格之名”。這話很對。《論語》記子路問成人,孔子答道:
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為成人矣。成人即是盡人道,即是“完成人格”,即是仁。孔子又提出“君子”一個名詞,作為人生的模范。“君子”,本義為“君之子”,乃是階級社會中貴族一部分的通稱。古代“君子”與“小人”對稱,君子指士以上的上等社會,小人指士以下的小百姓。試看《國風》《小雅》所用“君子”,與后世小說書中所稱“公子”、“相公”有何分別?后來奴隸制度漸漸破壞,“君子”“小人”的區別,也漸漸由社會階級的區別,變為個人品格的區別??鬃铀f君子,乃是人格高尚的人,乃是有道德,至少能盡一部分人道的人。故說:
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這是說君子雖未必能完全盡人道,但是小人絕不是盡人道的人。又說:
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瓋仁〔痪危蚝螒n何懼?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凡此皆可見君子是一種模范的人格。孔子的根本方法,上章已說過,在于指出一種理想的模范,作為個人及社會的標準。使人“擬之而后言,儀之而后動”。他平日所說“君子”便是人生品行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