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孔子的哲學智慧(2)
- 胡適的北大哲學課(壹)
- 胡適
- 6366字
- 2015-04-16 10:13:54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
又如(夬)代表“澤上于天”,是一個大雨的意象。后人見了,忽然生出一個普及博施的意象。因此又想起古代結繩的法子,既不能行遠,又不能傳后,于是便又生出一個普及博施的“書契”的意象。從這個觀念上,才有書契文字的制度。所以說:
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夬。
以上所說古代器物制度的起源,未必件件都符合歷史的事實。但是孔子對于“象”的根本學說,依我看來,是極明白無可疑的了。這個根本學說是人類種種的器物制度都起源于種種的“意象”。
六十四章《象傳》全是這個道理,例如(蒙)是一個“山下山泉”的意象。山下出泉,是水的源頭。后人見了,便生出一個“兒童教育”的意象。所以說:“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又如(隨)和(復),一個代表“雷在澤中”,一個代表“雷在地下”,都是收聲蟄伏的雷。后人見了,因生出一個“休息”的意象。所以由“隨”象上,生出夜晚休息的習慣;又造出用牛馬引重致遠以節省人力的制度。
由“復”象上,也生出“七日來復”,“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的假期制度。
又如(姤)代表“天下有風”的意象,后人因此便想到“天下大行”的意象,于是造出“施命誥四方”的制度。
又如(觀)代表“風行地上”和上文的“姤”象差不多。后人從這個意象上,便造出“省方觀民設教”的制度。
又如(謙)代表“地中有山”,山在地下,是極卑下的意象。后人見了這個意象,便想到人事商下多寡的不均平。于是便發生一種“捊多益寡,稱物平施”的觀念。
又如(大畜)代表“天在山中”,山中看天,有如井底觀天,是一個“識見鄙陋”的意象。后人因此便想到補救陋識的方法,所以說:
“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上所說,不過是隨便亂舉幾卦作例。但是據這些例看來,已可見孔子的意思,不但說一切器物制度,都是起于種種意象,并且說一切人生道德禮俗也都是從種種意象上發展而來的。
因為“象”有如此重要,所以說: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制器者尚其象。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
又說:
是故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人民咸用之謂之神。那種種開闔往來變化的“現象”,到了人的心目中,便成“意象”。
這種種“意象”,有了有形體的仿本,便成種種“器”。制而用之,便成種種“法”(法是模范標準)。舉而措之天下之民,便成種種“事業”。到了“利用出人,民咸用之”的地位,便成神功妙用了。
“象”的重要既如上文所說,可見“易也者,象也”一句,真是一部《易經》的關鍵。一部《易經》,只是一個“象”字。古今說易的人,不懂此理,卻去講那些“分野”“爻辰”“消息”“太一”“太極”,……種種極不相干的謬說,所以越講越不通了。(清代漢學家過崇漢學,欲重興漢諸家易學。惠棟、張惠言,尤多鉤沈繼絕之功。然漢人易學實無價值,焦贛、亦房、翼奉之徒,皆“方士”也。鄭玄、虞翻皆不能脫去漢代“方土”的臭味。王弼注《易》掃空漢人陋說,實為易學一大革命。其注雖不無可議,然高出漢學百倍矣。惠張諸君之不滿意于宋之“道士易”是也。其欲復興漢之“方士易”則非也。)這是《易》的第二個基本觀念。
三、辭
《易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卦每爻都有一個“象”,但是單靠“象”也還不夠。因為易有四象,(適按此處象與辭對稱,不當有“四”字。此涉上文而誤也。因此一字遂使諸儒聚訟“四象”是何物,終不能定。若衍此字,則毫不廢解矣。)所以示也。系辭焉,所以告也。圣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
“象”但可表示各種“意象”。若要表示“象”的吉兇動靜,須要用“辭”。
例如(謙)但可表示“地中有山”的意象,卻不能告人這“象”的吉兇善惡。
于是作為卦辭道:
謙亨,君子有終。這便可指出一卦的吉兇悔吝了。又如謙卦的第一爻,是一個陰爻,在謙卦的最下層,真可謂謙之又謙,損之又損了。但單靠這一畫,也不能知道它的吉兇,所以須有爻辭道: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
這便指出這一爻的吉兇了。“辭”的作用在于指出卦象或爻象的吉兇。所以說:
系辭焉以斷其吉兇。
又說:
辨吉兇者存乎辭。
辭字從受辛《說文》云:“辭訟也。(段依《廣韻》作“說也”)從受辛,猶理辜也。”朱駿聲說:“分爭辯訟謂之辭。后漢《周紓傳》‘善為辭案條教’注,辭案猶今案牘也。”辭的本義是爭訟的“斷語”“判辭”。《易經》的“辭”都含“斷”字“辨”字之意。在名學上,象只是“詞”,是“概念”,辭即是“辭”,亦稱“判斷”。例如“謙亨”一句,謙是“所謂”,亨是“所以謂”,合起來成為一辭。用“所以謂”來斷定“所謂”,故叫做辭。
《系辭傳》有辭的界說道:
是故卦有大小,辭有險易。辭也者,各指其所之。
“之”是趨向,卦辭爻辭都是表示一卦或一爻的趨向如何,或吉或兇,或亨或否,叫人見了便知趨吉避兇。所以說:“辭也者,各指其所之。”又說:
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圣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系辭焉以斷其吉兇,是故謂之爻(爻字似當作辭。下文作辭,可證)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
象所表示的是“天下之賾”的形容物宜。辭所表示的,是“天下之動”的會通吉兇。象是靜的,辭是動的;象表所“像”,辭表何之。
“天下之動”的動,便是“活動”,便是“動作”。萬物變化,都由于“動”,故說:
吉兇悔吝者,生乎動者也。
又說:
吉兇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慮之象也。吉兇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
動而“得”,便是吉;動而“失”,便是兇;動而有“小疵”,便是悔吝。
“動”有這樣重要,所以須有那些“辭”來表示各種“意象”動作時的種種趨向,使人可以趨吉避兇,趨善去惡。能這樣指導,便可鼓舞人生的行為。所以說:
“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
又說: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人,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辭的作用,積極一方面,可以“鼓天下之動”;消極一方面,可以“禁民為非”。
這是《易經》的第三個基本觀念。這三個觀念易,象,辭,便是《易經》的精華。孔子研究那時的卜筮之《易》,竟能找出這三個重要的觀念:
第一,萬物的變動不窮,都是由簡易的變作繁雜的。第二,人類社會的種種器物制度禮俗,都有一個極簡易的起源,這個起源,便是“象”。人類的文明史,只是這些“法象”實現為制度文明的歷史。
第三,這種種“意象”變動作用時,有種種吉兇悔吝的趨向,都可用“辭”表示出來,使人動用都有儀法標準,使人明知利害,不敢為非。——這就是我的《易論》。我且引一段《系辭傳》作這篇的結束:
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圣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系辭焉以斷其吉兇,是故謂之爻(爻似當作辭。說見上)。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亞也(亞字從荀本)。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后言,儀之而后動。(儀舊作議。《釋文》云:“陸姚桓元荀柔之作儀。”適按:作儀是也。儀,法也。與上文擬字對文。)擬儀以成其變化。“象”與“辭”都是給我們摹擬儀法的模范。
正名主義
孔子哲學的根本觀念,依我看來,只是上篇所說的三個觀念:第一,一切變遷都是由微變顯,由簡易變繁雜的。所以說: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早辨也。
《易》曰:
“履霜堅冰至”,蓋言順也。
知道一切變遷都起于極微極細極簡易的,故我們研究變遷,應該從這里下手。
所以說:
夫易,圣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韓注:“極未形之理曰深,適動微之會曰幾”)。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
“深”是隱藏未現的。“幾”字《易系辭》說得最好:
幾者動之微,吉兇之先見者也(舊無兇字,義不可通。今按孔穎達《正義》云:“諸本或有兇字者,其定本則無也。”是唐時尚有有兇字之本。今據增)。
孔子哲學的根本觀念,只是要“知幾”,要“見幾”,要“防微杜漸”。大凡人生哲學(即倫理學),論人生行為的善惡,約分兩大派:一派注重“居心”,注重“動機”;一派注重行為的效果影響。孔子的人生哲學,屬于“動機”一派。
第二,人類的一切器物制度禮法,都起于種種“象”。換言之,“象”便是一切制度文物的“幾”。這個觀念,極為重要。因為“象”的應用,在心理和人生哲學一方面就是“意”,就是“居心”(孟子所謂“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之存心)。就是俗話說的“念頭”。在實際方面,就是“名”,就是一切“名字”(鄭玄說,古曰名,今曰字)。“象”的學說,于孔子的哲學上,有三層效果:
一、因為象是事物的“動機”,故孔子的人生哲學,極注重行為的“居心”和“動機”。
二、因為“象”在實際上,即是名號名字,故孔子的政治哲學主張一種“正名”主義。
三、因為象有仿效模范的意思,故孔子的教育哲學和政治哲學,又注重標準的榜樣行為,注重正已以正人,注重以德化人。
第三,積名成“辭”,可以表示意象動作的趨向,可以指出動作行為的吉兇利害,因此可以作為人生動作的向導。故說:
理則正辭,禁民為非,曰義。
“正辭”與“正名”只是一事。孔子主張“正名”、“正辭”,只是一方面要鼓天下之動,一方面要禁民為非。
以上所說,是孔子哲學的重要主旨。如今且先說“正名主義”。正名主義,乃是孔子學說的中心問題。這個問題的重要性,見于《論語·子路篇》: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馬融注,正百事之名)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請看名不正的害處,竟可致禮樂不興,刑罰不中,百姓無所措手足。
這是何等重大的問題!如今且把這一段仔細研究一番:怎么說“名不正,則言不順”呢?“言”是“名”組合成的。名字的意義若沒有正當的標準,便連話都說不通了。孔子說:
觚不觚,觚哉?觚哉?
“觚”是有角之形。(《漢書·律歷志》:“成六觚”。蘇林曰:“六觚,六角也。”又《郊祀志》:“八觚宣通,象八方”。師古曰:“觚,角也。”班固《西都賦》:“上觚棱而樓金爵。”注云:“觚,八觚,有隅者也。”可證。)故有角的酒器叫做“觚”。
后來把觚字用泛了,凡酒器可盛三升的,都叫做“觚”,不問它有角無角。所以孔子說:“現在觚沒有角了。這也是觚嗎?這也是觚嗎?”不是觚的都叫做“觚”,這就是言不順。且再舉一例。孔子說:
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
政字從正,本有正意。現今那些昏君貪官的政府,也居然叫做“政”,這也是“言不順”了。
這種現象,是一種學識思想界昏亂“無政府”的怪現象。語言文字(名)是代表思想的符號。語言文字沒有正確的意義,還有什么來做是非真假的標準呢?沒有角的東西可叫做“觚”,一般暴君污吏都可叫做“政”,怪不得少正卯、鄧析一般人,要“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是非無度,而可與不可日變”(用《呂氏春秋》語)了。
孔子當時眼見那些“邪說暴行”(說見本篇第二章),以為天下的病根在于思想界沒有公認的是非真偽的標準。所以他說: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他的中心問題,只是要創立一種公認的辨別是非真偽的標準。創立的入手點便是“正名”。這是儒家共有的中心問題。試引荀子的話為證:
今圣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也。……異形離心交喻,異物名實互紐;貴賤不明,同類不別: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
(《荀子·正名篇》。說解見第十一篇第三章)。
不正名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這兩句可作孔子“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兩句的正確注腳。
怎么說“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呢?這是說是非真偽善惡若沒有公認的標準,則一切別的種種標準如禮樂刑罰之類,都不能成立。
正如荀子說的:“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也。”“正名”的宗旨,是要創建辨別是非善惡的標準,已如上文所說。這是孔門政治哲學的根本理想。《論語》說:
齊景公問政于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只是正名主義。正名的宗旨,不但要使觚的是“觚”,方的是“方”,還須要使君真是君,臣真是臣,父真是父,子真是子。不君的君,不臣的臣,不子的子和不觚的觚,有角的圓是同樣的錯誤。
如今且看孔子的正名主義如何實行。孟子說: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
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又說: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一部《春秋》便是孔子實行正名的方法。《春秋》這部書,一定是蘊含“大義”的,所以孟子有如此說法。孟子又說: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后《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梼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莊子《天下篇》也說:“春秋以道名分。”這都是論《春秋》最早的話,應該可信。若《春秋》沒有什么“微言大義”,單是一部史書,那真不如“斷爛朝報”了。孔子不是一個全無意識的人,似乎不至于做出這樣極不可讀的史書來。
論《春秋》的真意,應該研究《公羊傳》和《榖梁傳》,晚出的《左傳》最沒有用。我不主張“今文”,也不主張“古文”,單就《春秋》而論,似乎應該如此主張。
《春秋》正名的方法,可分為三層:
第一,正名字。
《春秋》的第一方法,是要訂正一切名字的意義。這是言語學文法學的事業。現在舉一個例子,《春秋》說:
僖公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飛,過宋都。(《公羊傳》)曷為先言“霣”而后言“石”?霣石記聞。聞其真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是月者何?僅逮是月也。……曷為先言“六”而后言“鹢”?六鹢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鹢”,徐而察之,則退飛。……(《榖梁傳》)“隕石于宋,五。”先“隕”而后“石”,何也?“隕”而后“石”也。于宋四境之內曰“宋”。后數,散辭也,耳治也。“是月也,六鶂退飛,過宋都。”“是月也”,決不日而月也。“六鶂退飛過宋都”,先數聚辭也。目治也。……君子之于物,無所茍而已。石鶂且猶盡其辭,而況于人乎?故五石六鶂之辭不設,則王道不亢矣。
(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
《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不失秋毫之末,故名霣石則后其“五”,言退鹢則先其“六”。圣人之謹于正名如此。“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五石六鹢之辭是也。
《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這是正名的第一義。古書辨文法上詞性之區別,莫如《公羊》《榖梁》兩傳。《公羊傳》講詞性更精。不但名詞(如車馬曰賵,貨財曰賻,衣服曰襚之類),動詞(如春曰苗,秋曰搜,冬曰狩,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嘗,冬曰烝,直來曰來,大歸曰來歸等),分別得詳細,并且把狀詞(如既者何,盡也)、介詞(如及者何,累也)、連詞(如遂者何,生事也,乃者何,難之也,之類)之類,都仔細研究方法上的作用。所以我說《春秋》的第一義,是文法學、言語學的事業。
第二,定名分。
上一條是“別同異”,這一條是“辨上下”。那時的周天子已不算什么啦。楚吳都已稱王,此外各國,也多拓地滅國,各自稱雄。孔子眼見那紛爭無主的現象,回想那奴隸制度最盛時代,井井有條的階級社會,真有去古日遠的感慨。所以《論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