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光明王
- (美)羅杰·澤拉茲尼
- 5838字
- 2015-04-10 13:46:06
“我可以告訴你些他們的情況,”船長道,“因為你不該毫無警覺。那些肉體販子現在成了業報大師。他們學著神靈的模樣,不再對外透露各人的名字,好讓自己看起來像大法輪一樣客觀,并自稱為大法輪的代言人。他們現在不只是肉體商人,還與神廟結成聯盟。神廟也改變了,和你一道的那些原祖們早已成了神,他們現在從天界與神廟聯系。若你真是原祖之一,薩姆,等你面對業報大師們時,將只有兩條路可走,要么成為神,要么滅亡。”
“他們是怎么做的?”薩姆問。
“要想知道細節,你得到別處尋求答案,”對方答道,“我不知道這些事是如何進行的。到織工之街去找修帆工加拿嘎。”
“這是讓現在的名字嗎?”
對方點點頭。
“記住,小心狗,”他提醒道,“或者說,小心任何可能藏有智力的活物。”
“你叫什么名字,船長?”
“在這個港口,我沒有名字,或者只有一個化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對你說謊。日安,薩姆。”
“日安,船長。謝謝你的忠告。”
薩姆起身離開港口,往商業區和那些做買賣的街道走去。
太陽像一塊紅色的鐵餅,正朝著諸神之橋上升。城市已從睡夢中蘇醒,商販們正在街邊展示工匠的精巧手藝。王子穿過這些小攤,沿街叫賣軟膏和藥粉、香水和油的小販在他身邊來來往往。賣花姑娘朝路人揮舞鮮花和花環;賣葡萄酒的商人照例一言不發,同自己的酒囊一起坐在一排排陰涼的長凳上,靜候顧客上門。食物的味道、麝香的氣息、人的體味、糞便的臭味、油和熏香的氣味,全都攪在一起,像一朵看不見的云,在街上悠然漫步。
王子走到一個拿著乞缽的駝背身前,他自己也是乞丐打扮,所以并不顯得突兀。
“你好,兄弟,”他開口道,“人家派我來辦事,這一帶我可不熟。能告訴我織工之街在哪兒嗎?”
駝背點點頭,晃了晃乞缽作為暗示。
他從藏在破布下的口袋里掏出一枚小硬幣,放進駝背的乞缽里,硬幣立刻便消失了。
“那邊,”駝背把頭一偏,“在第三條街往左轉。兩個街口之后就是水神瓦魯那神廟前的環形噴泉。沿著噴泉走,織工街的標志是一只錐子。”
他點點頭,拍了拍對方的駝背,然后繼續前進。
走到環形噴泉時,王子停住腳步。瓦魯那是所有神祇中最為苛刻、威嚴的一個,他的神廟前排著好幾打人。這些人并不準備進神廟去,而是在進行某種需要輪流排隊等候的活動。他聽見硬幣的響聲,于是湊近了些。
那是臺金屬制成的機器,閃閃發光。
一個男人將一枚硬幣投進了機器上的鋼老虎口中。機器隆隆作響,他于是按下些動物和魔鬼形狀的按鈕。兩條圣蛇那迦盤旋在透明的面板上,男人按下按鈕后,一道光貫穿了蛇身。
薩姆緩緩移動,又靠近了些。
機器一側有根鑄造成魚尾形的控制桿,男人把它拉下來。
圣潔的藍光盈滿機器內部;兩條圣蛇發射出紅色的脈沖;伴隨著柔和的音樂聲,藍光中出現了一個飛快轉動的轉經筒。
男人一臉接受賜福的表情。幾分鐘之后,機器自動關閉。他又拿出一枚硬幣,再次拉下控制桿,引得隊伍末端的幾個人大聲發起牢騷——這已是他的第七枚硬幣,天這么熱,其他人也等著祈禱哪,既然是這么大一筆奉獻,他干嗎不直接進去把錢交給司祭?有人回答說,這小子肯定干了不少需要贖罪的事。于是人們開始揣測他的罪究竟屬于何種性質,這讓人群中傳出好些興高采烈的笑聲。
王子發現隊伍中也有幾個乞丐,于是過去排在隊尾。
隊伍緩緩向前挪動,王子注意到底座上有兩只老虎分立兩側;有的人會往第一只口中投下硬幣,再按下按鈕,有的卻只往第二只老虎嘴里塞進一塊扁平的金屬片,等機器停住以后,金屬片會落入一個杯子里,被主人拿回去。王子決定冒點兒險,找人打聽打聽。
他選擇了排在自己前邊的那個人。
“為什么,”他問,“有些人有自己的金屬片呢?”
那人頭也不回地答道:“因為他們注冊過了。”
“在神廟里?”
“是的。”
“哦。”
他等了半分鐘,然后又問:“那些沒有注冊,又想使用機器的人——他們就按按鈕嗎?”
“是的,”那人道,“用那個拼出名字、職業和地址。”
“要是像我這樣的旅客呢?”
“你還得加上自己的城市的名字。”
“要是像我這樣不識字的,又該怎么辦呢?”
那人轉過身來。“也許,”他說,“你應該用老法子祈禱,把奉獻直接交給司祭。或者去注冊,弄塊自己的金屬片。”
“我明白了,”王子道,“是的,你說得對。我得再考慮考慮。謝謝。”
他離開隊伍,繞著噴泉走,直到看見掛在一根柱子上的鐵錐標志,才走上了織工之街。
他兩次打聽修帆工加拿嘎的住處都一無所獲,第三次才終于在一個矮檐下找到一個知情的女人。那女人個子矮小,手臂粗壯有力,唇上還有些髭須。她一邊守著自己的貨攤,一邊盤腿編織地毯。貨攤和女人棲身的矮檐過去大概是個馬廄,現在也還有股馬廄的氣味。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那雙眼睛像棕色的天鵝絨,竟意外地非常可愛。隨后她嘟噥著告訴了他方向。薩姆照她的指點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來到一座五層高的樓房前。樓梯貼著外墻而建,他順著樓梯往下走,穿過一扇通往地下室大廳的門。里邊又潮又黑。
他敲敲左手邊的第三扇門,過了一陣,門開了。
開門的男人盯著他:“什么事?”
“我可以進來嗎?事情有些要緊……”
那人遲疑了一小會兒,然后猛一點頭,讓到一邊。
王子從他身側走進房間。他在一張凳子上坐下,凳子前的地板上鋪著一大張帆布。他朝屋里僅剩的椅子做個手勢,讓王子坐下。
此人身材不高,肩膀很寬,滿頭銀絲,瞳孔中已經有了白內障的征兆,一雙棕色的手異常粗糙,指關節突出得厲害。
“什么事?”他再次問道。
“讓?奧威格。”
老頭的雙眼一睜,隨后又瞇成兩條縫。他把玩著剪刀。
王子道:“‘蒂帕雷里路漫漫’。”
那人瞪著他,臉上突然綻放出笑容。“‘若你的心不在那里’,”他把剪刀放回工作臺上,“咱們多久沒見了,薩姆?”
“我早已忘記了時間。”
“我也是。不過,我上次見到你肯定是四十——四十五?——年前的事了。我敢說,這期間可沒少往肚子里灌啤酒吧?”
薩姆點點頭。
老頭道:“真不知該從何說起……”
“那就先告訴我,為什么要叫加拿嘎?”
“為什么不呢?”對方反問道,“它聽起來有股老老實實的勞動階級味兒。你自己呢?還在干王子的行當?”
“我還是我,”薩姆答道,“別人來拜訪時,依舊稱我為悉達多。”
老頭咯咯笑起來。“還有‘縛魔者’,”他念出薩姆的稱號,“很好。那么,既然你的衣著與你的財富并不相稱,我猜你照例是在調查情況了?”
薩姆點頭道:“并且遇到了許多無法理解的事。”
“是啊,”讓嘆了口氣,“是啊。我該從何說起?怎樣開始?
還是從我自己的事講起吧……我積累了太多罪業,現在已經沒法獲得新的身體了。”
“什么?”
“你沒聽錯,我說的就是罪業。咱們的老宗教不僅僅是唯一的宗教——它是天啟的、強制的,還有著嚇人的可實證性。不過,當你想起最后這點時,當心聲音可別太大。大約十二年前,議會授權對需要新身體的人使用心理探針。那正是在推進主義者和神權主義者分裂之后,當時,神圣聯盟把支持推進主義的那些搞技術的小伙子們全都排擠出去,跟著不斷施加壓力。最簡單的解決方法無疑是活到問題自動消失的時候。神廟那伙人于是跟肉體販子做了筆交易,顧客的腦子全都必須接受掃描,推進主義者被拒之門外,或者……嗯……就那么簡單。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推進主義者了。但那才不過是開了個頭。那幫神明很快意識到,這里頭蘊藏著巨大的力量。大腦掃描成了獲取新身體的必要程序。他們檢查你的過去,掂量你的業力,然后決定你將獲得怎樣的生命。這可是維護種姓系統、保證神權統治的絕佳方式。順便說一句,在這件事上,咱們的老相識們幾乎個個泥足深陷。”
“神啊!”
“應該說諸神啊,”讓糾正道,“憑著法力和神性,他們一直被看作神靈,可現在已經變成正經八百的神了。還有,如果哪一個原祖準備這會兒走進業報大廳,最好先他媽想想清楚,自己究竟是想馬上變成神,還是想被人架到柴火堆上燒死。”
“你約了什么時候去業報大廳?”讓最后問。
“明天,”薩姆道,“明天下午……那你為什么還能在這兒晃悠?你可沒有頭戴光環、手握閃電。”
“因為我還算有兩個朋友,他們都建議我繼續活下去——安安靜靜地活下去——別去碰那根探針。我真心誠意地接受了他們明智的意見,這才得以繼續修我的船帆,時不時還能在小酒館里鬧個天翻地覆。否則——”他抬起一只滿是老繭的手,打個響指,“否則,不是真正的死亡,就是一具長滿癌細胞的身體。當然,他們也許會讓我嘗嘗鮮,享受一只被閹割的野水牛的生活樂趣,再或者……”
“一只狗?”薩姆問。
“正是。”
讓倒出兩杯酒,酒漿飛濺,打破了沉默。
“謝謝。”
“為了地獄之火,干杯。”他把酒瓶放回工作臺上。
“我可還空著肚子呢……這是你自己釀的?”
“唔。隔壁房間有臺蒸餾器。”
“我猜我該祝賀你。就算我有些罪業,這東西一下肚也該完全消除了。”
“罪業的定義是,任何不討咱們的神靈朋友喜歡的東西。”
“你有什么讓他們不喜歡的?”
“我想把機器傳給我們在這個星球上的后代,被議會否決后,我也就放棄了,希望他們會忘掉這件事。推進主義已經被徹底鎮壓,在我的有生之年絕不可能卷土重來。實在可惜。我真想重新揚帆啟航,駛向另一條地平線。或者再次駕駛飛船……”
“推進主義的態度倒也罷了,這種無形的東西探針也能探測到?有那么靈敏嗎?”
“探針,”讓答道,“能探測出十一年前的昨天,你在早晨吃了些什么,還知道那天早上,你一邊哼著安道爾的國歌一邊刮胡子時,割破了什么地方。”
“我們離開……家的時候,這東西還處在試驗階段,”薩姆道,“我們帶來的那兩臺不過是初級的腦波解讀器。是什么時候取得突破的?”
“聽著,我的鄉巴佬兄弟,”讓說道,“還記得那個叫閻摩的小子嗎?第三代人,鼻涕流個不停,誰也不知道他父母是誰。那孩子總在搗鼓發電機,有一天其中一個爆炸了,他燒傷得很厲害,于是在十六歲那年就獲得了自己的第二具身體——一具五十多歲的身體。他喜歡武器,會麻醉任何一種能動的東西,然后把它解剖掉,因為沉迷于這種事,所以被我們稱作死神。你還記得他嗎?”
“是的,我記得。他還活著嗎?”
“你愿意說‘活’也可以。他現在是死神——不是綽號,而是正式的頭銜。他在大約四十年前完善了探針,不過神權主義者直到最近才拿出來。聽說他還發明了些別的小玩意兒來為諸神服務……例如一種機械眼鏡蛇,當它豎起頭,露出毒牙的時候,可以紀錄下一里之外某人的腦造影照片。然后它就能把這個人從人群中找出來,無論他是否更換過身體。據我所知,它的毒液至今還沒有解藥。四秒鐘,如此而已……還有火杖,聽說阿耆尼大人曾站在海岸上揮舞火杖,結果在三個月亮的表面都留下了痕跡。現在他似乎正在為濕婆大人研制一座噴氣推動的神像……諸如此類。”
“喔。”
“你打算接受探針的測試嗎?”
“恐怕不會,”薩姆答道,“告訴我,今早我看見一臺機器,我想最好稱之為投幣式祈禱機——這機器很常見嗎?”
“是的,”讓說,“它們大概出現在兩年前——我們的萊昂納多·達·芬奇在喝小酒時想出的好東西。既然業報的點子已經流行起來,這玩意就比稅吏好使多了。咱們的公民必須在自己十六歲生日前夜來到神廟診所——隨便供奉哪位神靈的神廟都行,對方會把他的祈禱戶頭和他的罪業戶頭綜合考量,然后決定他將成為哪個種姓的人,還有他即將獲得的身體的年齡、性別和健康狀況。簡單明了。”
“探針我肯定通不過,”薩姆說,“就算我祈禱戶頭里的存款堆成了山,他們也會為了我的罪而逮住我。”
“哪種罪?”
“我還沒有犯下的罪,但它們就寫在我的腦子里,因為我正在考慮。”
“你計劃反抗眾神嗎?”
“是的。”
“要怎么做?”
“我還不知道。不過,第一步是同他們取得聯系。他們的首領是誰?”
“我沒法告訴你究竟是哪一個。掌權的是三神一體——梵天、毗濕奴和濕婆。哪一個在什么時候占主導地位我可不清楚。有人說梵天——”
“他們是誰——我是說真實身份?”
讓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們都換了與上一代時不同的身體,而且都用上了神的名字。”
薩姆站起身。“我過些時候再來,或者派人來找你。”
“希望如此……再來一杯?”
薩姆搖頭拒絕。“我要以悉達多的身份在哈卡拿的旅舍停止齋戒,并且宣布我準備去神廟的消息。如果我們的朋友現在是神,他們必定會與自己的司祭聯系。悉達多的祈禱必定能上達天聽。”
“千萬別替我說好話,”讓又倒了杯酒,“要是惹得哪位神靈來拜訪,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過去。”
薩姆笑了,“他們不是萬能的。”
“但愿,”另一個答道,“不過那一天恐怕已經不遠了。”
“航行順利,讓。”
“干杯。”
在前往梵天神廟的途中,悉達多王子先去了鐵匠之街。半小時之后,他從一家店里出來,由史芮克和另外三個隨從護送著穿過摩訶砂的中心,最后來到創造者那高大寬廣的神廟前。他面帶微笑,似乎看到了什么預兆。
他無視投幣式祈禱機前眾人的目光,邁步登上長而淺的階梯。
高級司祭早已得到通知,正在神廟入口處等候。
悉達多和手下進入神廟,解除了武器,朝正廳敬過第一次禮后,這才開始對司祭講話。
史芮克和其他侍從恭敬地退到一旁,王子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塞進司祭手里,低聲說:“我希望同神靈交談。”
司祭一邊回答,一邊研究他的表情:“神廟對所有人開放,悉達多殿下,一個人盡可以隨心所欲地與上天交流。”
“我心里所想的與這稍有不同,”悉達多道,“我想要的是比獻祭和長禱更個人化一點的東西。”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但你很明白錢袋的重量,不是嗎?這里邊全是銀幣。另外還有一袋裝滿了金子——貨到立即付款。我想借用你們的電話。”
“電……?”
“通訊系統。如果你像我一樣是原祖之一,你就會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我不……”
“我可以保證,這不會對你的職務產生絲毫負面的影響。我很清楚這些是怎么回事,而我的謹慎在原祖中也是有口皆碑的。你可以自己聯絡第一基地,如果這能讓你放心的話。我就在外間等你。
告訴他們,薩姆希望同三神一體談談。他們會同意的。”
“我不知道……”
薩姆拿出第二個錢袋,在手心里掂了掂。司祭的眼睛落在錢袋上,舔了舔嘴唇。
“在這兒等著。”他吩咐道,然后轉身離開了房間。
鈴,紫蓮園中,豎琴響過了第五聲。
梵天正在溫暖的泳池旁,同妻妾們戲水打發時光。他斜靠在池邊,用胳膊肘支撐身體,雙腳在水中晃動,似乎在閉目養神。
其實他正從長長的睫毛下窺視著在池中玩鬧的那一打女子,希望能看見有人朝自己膚色黝黑、肌肉強健的身體投來仰慕的目光。
梵天棕黑色的胡須雜亂而狂放,濕漉漉地閃著光;頭發披在肩上,宛如黑色的翅膀。在濾凈的陽光中,他得意地笑了。
然而似乎沒人注意他,于是他收起笑容,把它放到一邊。她們的心思完全被進行中的水球游戲吸引住了。
鈴,通訊系統的鈴聲再次響起,仿佛一股人造的微風,將園中的茉莉花香吹進他的鼻孔。他多么希望她們會崇拜他——崇拜他強壯的體格,崇拜他仔細塑造的外形,把他當作一個男人,而不只是一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