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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摩訶砂,人稱南方的門戶、黎明之都。曾有一個小國的王子帶著扈從來到這里,想要得到一具新的身體。那時,人們仍能靠自己的力量把命運之線從臭水溝中拉出來,神靈還沒有這么正式,魔物仍被束縛著,極樂盡善之城偶爾也會對凡人開放。這個故事所講述的,是王子如何侮辱神廟前那獨臂的祈禱接收機,以至冒犯天庭,招來諸神的不悅……

轉世為人者極罕,

往生他處者實多。

——《增一阿含經》①(I,35)

①“轉世為人者極罕,往生他處者實多”應為《相應部》(亦名《雜阿含經》)中的句子,《增一阿含經》中查無此句,可能為作者誤筆。

黎明之都,午后三時,王子踏上了以太陽神蘇利耶命名的寬大街道,胯下是一匹白色的牝馬,腰帶上別著彎刀。百名扈從簇擁在他身后,謀士史芮克騎行在他的左邊。一隊馱馬負著沉甸甸的袋子,里邊裝著他的部分財富。

兇猛的熱浪直落在眾人的頭巾上,穿過他們,又從路面升起。

一輛馬車慢吞吞地行駛在路上,與隊伍擦肩而過時,車夫瞥了一眼扈從長所持的旗幟;一個女匠人站在自家門口,注視著往來的人流;一隊雜種狗尾隨著馬隊,咆哮個不停。

王子身材高大,有著煙青色的胡須,深咖啡色的雙手上滿是突起的血管。他的身形依然挺拔,雙眼像暮年的鳴鳥般機敏、清澈。

人們在前方聚集,看著這隊人馬。馬是財富的象征,這樣的富豪委實不多。常見的坐騎是蜥蛇——渾身鱗片,脖子像蛇一樣,滿口尖牙。它性情暴躁,壽命不長,且血統也大有疑點,然而人們別無選擇。不知為什么,馬在最近幾代不常生育,已經日漸稀少了。

王子繼續前行,深入黎明之都,圍觀者繼續尾隨。

一行人從太陽之街轉向一條稍窄的大道。路旁是生意人的低樓、大商人華美的店鋪、銀號、廟宇、旅舍和妓院。他們一路走向商業區的盡頭,終于抵達了一座富麗堂皇的旅舍,它的店主哈卡拿號稱最完美的主人。眾人在大門前勒住馬,哈卡拿本人就等候在墻外,準備親自將牝馬牽進馬廄中。他衣著簡單,按照時下的流行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臉上滿是笑容。

“歡迎,悉達多殿下!”他有意抬高聲音,好讓周圍的人都能知道客人的身份。“歡迎您來到這個夜鶯婉轉的地方,來到這馥郁的花園和寒舍中的大理石廳堂!也歡迎您的騎手,他們追隨您左右,一路跋涉,現在無疑同樣需要些精致的飲食和高貴的娛樂好放松放松。我相信,您會發現一切都合乎您的心意,正如過去許多次您賞光在此逗留時一般。您和許多王子、貴客都曾對鄙店不吝贊美,人數之多,實在難以盡數,比如——”

“也祝你午安,哈卡拿!”王子大聲打斷了對方——天氣炎熱,而旅舍主人的話就像河水一般,總有流個不停的危險。“讓我們趕緊進去吧,你的旅舍優點之多,實在難以盡數,比如里邊的確非常涼快。”

哈卡拿僵硬地點點頭,牽著牝馬的轡頭引它通過大門進了院子,隨后他扶著馬鐙請王子下馬,把馬匹交給馬廄照料,并派一個小男孩去打掃馬隊停在門外時留在街面上的痕跡。

旅舍內,眾人正在沐浴。他們站在大理石建成的澡堂里,由仆人將水傾倒在肩上。凈過身后再按剎帝利種姓的習俗涂上油,換上干凈的衣物,來到用餐的大廳中。

這一餐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后,武士們自己也不記得究竟品嘗了多少道美味佳肴。餐桌又長又矮,王子坐在首席,他的右手邊是三名舞者。四個蒙面樂師按傳統演奏著合適的音樂。樂聲中,舞者動作繁復,面部表情隨著不同的舞蹈動作不斷變換,指鈸發出悅耳的撞擊聲。餐桌上鋪著一張艷麗的桌布,藍色、棕色、黃色、紅色和綠色編織出一系列狩獵和戰斗的場景:騎在蜥蛇和馬背上的戰士手持長矛與弓箭對抗羽熊、火禽和掛著寶石的植物首領;綠色的猴子在樹冠上格斗;大鵬金翅鳥用爪子抓起一個飛翔的魔物,正以鳥喙和翅膀發起攻擊;海底,長著角的魚組成一支軍隊,帶關節的魚鰭抓著尖尖的粉紅色珊瑚,與一排手持長矛和火炬的人類對峙,想把這些身穿長袍、頭戴鋼盔的人趕回陸地去。

王子吃得很少。他一邊聆聽音樂一邊擺弄著食物,偶爾因為手下人的俏皮話大笑幾聲。

他抿了口果露,戒指碰到杯邊,發出清脆的聲響。

哈卡拿出現在他身旁。“一切都還好嗎,殿下?”

“是的,好哈卡拿,一切都好。”

“可您卻沒有像您的手下一般盡情吃喝,是對食物不滿意嗎?”

“食物非常好,烹調也完美無瑕,可敬的哈卡拿。問題在我自己,最近我的胃口不佳。”

“啊!”哈卡拿露出了然的神色,“我有辦法,完全符合您的需要!只有您這樣的人才能真正欣賞。它就在我地窖里一個特制的架子上,已經放了很久。偉大的神靈黑天用某種方法使它久藏不壞。多年之前他把它給了我,因為這里招待并未使他不滿。我這就去為您取來。”

他彎下腰,從王子身邊倒退著出了大廳。

當他回到大廳時,手中拿著一個瓶子。瓶子一側貼著一張紙,王子不必看上邊的內容就已認出瓶子的形狀。

“勃艮第!”他驚呼道。

“正是,”哈卡拿說,“很久很久以前,從消失的尤拉斯帶來的。”

他聞了聞,微微一笑,然后拿過一個梨狀的酒杯,倒出少量葡萄酒,放在他的客人身前。

王子舉起酒杯,嗅著酒的芬芳。他細細地啜了一口,接著閉上雙眼。

大廳里一片寂靜,無人愿意攪擾他的享受。

他放下酒杯,哈卡拿再次往杯內注入葡萄酒,那是用比諾葡萄釀造的酒,在這個星球上無法種植。

王子并沒有碰酒杯,而是轉身問哈卡拿:“誰是這里最老的樂師?”

“曼卡拉,這兒。”主人說著指了指一個白發男人,那人正在角落里那張為仆人準備的矮桌邊休息。

“不是身體上的老,而是時間上的。”王子道。

“哦,那應該是得勒,”哈卡拿說,“如果他真能算作是樂師的話。據他自己說,他曾經做過樂師。”

“得勒?”

“照料馬匹的那個男孩。”

“啊,是他……叫他來。”

哈卡拿拍了拍手,一個仆人出現在他身邊,哈卡拿命他去馬廄,讓男孩趕緊梳洗一番,到客人們這里來。

“請不要費神為他梳洗,直接帶他過來就可以了。”王子道。

說完,他把身體向后一靠,閉目等待著。等小馬夫來到跟前,他開口問道:“告訴我,得勒,你會演奏何種音樂?”

“那些被婆羅門所厭棄的。”男孩答道。

“你用哪種樂器?”

“鋼琴。”

“這些呢?”王子指了指那些閑置在墻邊小臺子上的樂器。

男孩朝它們扭過頭去。“我想我能湊合著使長笛,如果有必要的話。”

“你會華爾茲嗎?”

“是的。”

“能為我演奏《藍色多瑙河》嗎?”

男孩遲鈍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不安。

他飛快地瞄了一眼身后的哈卡拿,他的主人點了點頭:“悉達多是一位王子,也是原祖之一。”

“用這些笛子吹《藍色多瑙河》?”

“如果你愿意。”

男孩聳聳肩。“我可以試試,”他說,“太久太久了……給我一點時間。”

他穿過大廳,來到放樂器的地方,選中一支長笛,低聲對笛子的主人說了幾句話。那人點了點頭。于是他把笛子舉到唇邊,輕聲吹奏了幾個音符。他停下來,接著重試了一次,然后轉過身去。

他再次舉起笛子,開始了華爾茲那顫動的樂章。王子在樂聲中品嘗著葡萄酒。

等他停下來喘口氣時,王子示意他繼續。長笛奏出一曲又一曲被禁止的旋律,職業的樂師們臉上擺出職業的輕蔑,然而在桌下,他們的腳卻隨著音樂打著節拍。

最后,當王子的葡萄酒享用完畢,夜晚也開始向摩訶砂走來。

他扔給男孩一袋硬幣,男孩離開時眼中噙著淚水,不過王子并沒有看他的眼睛。他起身舒展四肢,用手背掩住一個哈欠。

“我回房去了,”他對自己的手下說,“可別趁我不在,把自己的遺產輸個精光。”

他們哈哈大笑,祝他晚安,接著叫來烈酒和咸餅干。離開時,他聽到了骰子搖動的聲響。

王子提前離開宴會,是為了次日能在日出之前起身。他命一個仆人整日守在自己的房門外,擋住任何求見的人,只說王子這天不會客。

清晨的第一朵鮮花尚未對早起的昆蟲開放,他已經走出了旅舍,唯有一只老態龍鐘的綠色鸚鵡目送他離去。按照他在此種情形下的習慣,王子脫下了鑲著珍珠的絲綢,換上破布縫制的衣裳。他穿過光線暗淡的街道,一路上悄無聲息,既沒有海螺鳴響號角,也聽不到整齊的鼓點。街上空無一人,只偶爾有一兩個行色匆匆的醫生或妓女,正從主顧處往家趕。一只野狗跟著他穿過商業區,往港口走去。

他在橋墩旁堆放的柳條箱上坐下。黎明驅散了籠罩世界的黑夜。他望著隨波浪起伏的船只,它們的風帆早已降下,繩索糾結,艦首刻著怪獸或處女的形象。每次摩訶砂之行都會把他帶回這里,在碼頭稍事停留。

空中出現了清晨的粉紅,像一把陽傘遮在亂蓬蓬的云層上,涼爽的晨風在碼頭輕柔地吹拂著。不遠處是幾座有著環形窗戶的高塔,食腐鳥在其間飛翔,發出嘶啞刺耳的叫聲,時不時猛撲下來,掠過海灣的水面。

他注視著一艘準備出海的大船,帆布制成的風向標狀如帳篷,被咸濕的海風吹得鼓起來。其他船只還安然停泊在錨位上,船里漸漸有了動靜,水手們正預備裝貨、卸貨,貨物中有熏香、珊瑚、油,各種織物,還有金屬、牛、硬木和香料。他嗅著貨物的味道,聽著船員們的咒罵,兩者都是他所喜愛的。前者因為它散發出財富的氣息,后者則綜合了最令他感興趣的兩件事——宗教和解剖學。

一個外國船長剛才在監督水手卸下一袋袋糧食,現在走到柳條箱形成的陰涼處休息片刻。王子同他交談起來。

“早上好,”他說,“愿風暴與海難遠離你的航程,愿諸神賜你平靜的港灣,讓你的貨物賣上個好價錢。”

對方點點頭,在一個柳條箱上坐下,又拿出小巧的陶土煙斗往里填上煙絲。

“謝謝你,老人家,”他說,“我只在自己選定的神廟中向神祈禱,但我樂意接受任何人的祝福。祝福總不會有什么害處,特別是對一個海員來說。”

“這次航行困難嗎?”

“還算幸運,原本可能更難的,”船長回答道,“海中那座人稱尼西提大炮的冒煙的山,又朝天上噴了火。”

“啊,你來自西南方向。”

“是的。查提桑,就在依斯帕海岸那兒。每年這個季節,風總是很好,可卻把尼西提大炮的灰帶到了非常遠的地方,距離之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整整六天,這場黑雪落在我們頭上,來自地下的味道折磨著我們,食物和水都難以下咽,眾人眼中淚流不止,喉嚨灼痛難耐。等終于脫離它的控制,我們獻上了不少感恩的祭品。

看見船身上的污跡了嗎?你真該看看船帆——黑得像拉特莉的頭發!”

王子身體前傾,好看清船體。“不過海水還算平靜吧?”

海員搖搖頭。“我們在鹽島附近遇上一艘巡洋艦,聽艦上人說,我們剛好躲過了六天前尼西提大炮最厲害的一次噴發。那時,云被燒得火紅,波濤洶涌無比,可以確定有兩艘船已經沉沒,另有一艘很可能也已遇難。”他往后一靠,點燃煙斗,“所以,就像我剛才所說的,祝福對一個海員總不會有什么害處。”

“我在找一位海員,”王子道,“一個船長。他叫讓?奧威格,或許他現在用的是奧瓦嘎這個名字。你認識他嗎?”

“我曾經見過他,”對方說,“但他已經很久不曾出海了。”

“噢?他怎么了?”

海員轉過頭來,仔細打量著他。最后,海員問道:“你是誰?為什么打聽他的事?”

“我叫薩姆。我和讓是多年的老朋友。”

“‘多年’是多少年?”

“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地方,他還是船長,指揮著一艘不曾航行在這片大洋上的船,那時我們就認識了。”

那位船長突然傾下身子,拾起一塊木頭,朝橋墩另一側的一只狗扔了過去。那狗剛繞過根樁子,被木頭打中后尖叫一聲,飛奔到倉庫附近躲了起來。它正是從哈卡拿的旅舍一路跟在王子身后的那只野狗。

“小心地獄的獵犬,”船長道,“這兒有狗,還有狗——還有狗。三種不同的類型,別讓任何一種靠近你。”說完他又一次上下打量王子。“你的手,”他一揮煙斗,“最近戴過許多戒指,它們留下的印記還沒有消失。”

薩姆瞥了眼自己的雙手,微微一笑。“什么也逃不過你的眼睛,水手,”他答道,“所以我不否認這明顯的事實。是的,我最近戴過戒指。”

“如此說來,你也像那些野狗一樣表里不一——你還在打聽奧瓦嘎時用了他最古老的那個名字。你自稱薩姆,那么,你或許也是原祖之一?”

薩姆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注視著對方,似乎在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也許是意識到這點,船長再次開口道:“我知道,奧瓦嘎是原祖之一,雖然他自己從未說起過。要么你也是原祖,要么你是一個大師,總之你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我提到這件事并沒有泄露他的秘密。不過,我的確希望弄清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敵是友。”

薩姆皺起眉頭。“讓從不與人結仇,”他說,“聽你的話,他現在似乎有了不少敵人,比如那些被你稱為大師的人。”

海員仍舊盯著他。“你不是大師,”過了一會兒,他說道,“而且你來自遠方。”

“是的,”薩姆道,“但請告訴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首先,”海員說,“你歲數很大。大師也可以選用衰老的身體,但他絕不會這么做,就好像他不會長時間使用狗的身體。一個老人很可能毫無預兆地突然死去,大師太過懼怕遭遇真正的死亡,因此不會長時間使用老人的身體,不至于讓戒指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印記。戒指的印記只可能來自富人,而大師們不可能奪走富人的身體。一個富人,如果打定了主意要拒絕重生,就會活到自然死亡為止。大師們絕不敢打富人的主意,因為如果一個富人意外死亡,他的手下也許會使用暴力威脅大師們的安全。所以你的身體不可能是這樣得來的。從生命槽中取出的身體也不可能有戒指的痕跡。

“所以,”他總結道,“我認為你是個很有地位的人,但并非大師。如果你知道奧瓦嘎的過去,你應該同他一樣,也是原祖之一。你所打聽的那些事,讓我判斷出你來自遠方,因為如果你是摩訶砂人,你必定聽說過大師,而了解大師的情況,你就該知道為什么奧瓦嘎不能再出海了。”

“哦,剛靠岸的水手啊,你對摩訶砂的事倒非常清楚。”

“和你一樣,我也來自遙遠之地,”船長微笑著承認道,“但在十二個月的航行中,我會在兩打港口停靠,聽到許多事情——來自各處的消息、流言和故事,這些消息的來源可遠不止這兩打港口而已。我知道宮中的陰謀和神廟的故事;我知道在愛神甜蜜的弓箭下,人們對妙齡少女的私語;我知道剎帝利的戰斗和大商人們以未來的谷物與香料、珍珠與絲綢所做的交易。我和不同的人一道開懷暢飲,有吟游詩人和占星術士,有戲子和仆從,還有馬車夫和裁縫。有時,我也許會來到一個海盜藏匿的港口,聽人說起被劫持的那些人質的遭遇。所以,不要感到奇怪,盡管你可能已經在這里停留了一個星期,而我剛從遠方來到此地,卻比你更了解摩訶砂。時不時地,我還會聽說神靈的所作所為呢。”

“那么請說說大師們的事,還有,為什么要把他們視為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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