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打算自戕以謝趙人的嬴政一聽不必死,便一刻也不敢耽擱,與母親、采娥隨呂不韋秘密派出的使者一路快馬趕回咸陽。
馬車顛簸了數日,當咸陽城巍峨的城墻終于映入眼簾時,嬴政忍不住掀開車簾,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座即將成為他新家的城市。與邯鄲的繁華不同,咸陽顯得更加肅穆莊嚴,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少見嬉笑喧嘩。
“這就是咸陽...“趙姬喃喃自語,眼中淚光閃爍,“終于...終于回來了。“
采娥輕輕握住嬴政的手:“公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嬴政點頭,心中卻莫名忐忑。他想起那些在邯鄲街頭被辱罵追打的日子,想起那些饑寒交迫的夜晚。如今一切即將改變,他卻不知這改變是福是禍。
載著三人的馬車一路行到咸陽宮外,一片莊嚴肅穆。宦者引著三人穿過重重宮門,每過一道門,守衛的士兵都嚴格查驗符節。嬴政注意到這些士兵眼神銳利,面無表情,與邯鄲那些散漫的趙軍截然不同。
終于,在一座宏偉的宮殿前,宦者停下腳步:“王孫正在殿內等候。“
殿門緩緩開啟,只見一個身著華服的男子端坐正中,左右侍立著文武官員。那男子面容清瘦,眉目間與嬴政確有幾分相似,但神情冷峻,看不出喜怒。
“父親...“嬴政下意識地喚了一聲,卻見異人眉頭微蹙。
“爾等便是從邯鄲來的?“異人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詢問陌生人。
趙姬急忙上前:“夫君,是我和政兒啊!這些年我們在趙國...“
“我知道。“異人打斷她的話,目光在嬴政身上停留片刻,“一路勞頓,先歇息吧。宮中已備好住處。“
他的語氣客氣而疏離,絲毫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趙姬只顧著回首往事的種種辛苦與不堪,卻并未在意,而采娥早已把這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出了大殿,宦者引他們前往住處。那是一處僻靜的宮苑,雖然整潔,卻顯得冷清。
待宦者退下,采娥輕聲對嬴政說:“公子可曾注意到,你父親見到你,怎么更顯生疏了?“
嬴政一怔:“興許是時間久了,感情淡了吧...“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也不免嘀咕。方才殿上,父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時,分明帶著審視與懷疑。
“如今你父親是王孫了,而你就是王太孫。今非昔比,可要當心啊!“采娥意有所指。
“何出此言?“嬴政瞪大雙眼,“難道還比當初送外賣更加兇險嗎?“
采娥苦笑:“那是小巫見大巫!送不好外賣不過是別人的批評辱罵或賠一些錢財,而在這王宮之內,稍有差池,頃刻人頭落地!我自小在平原君府上見的多了!“
嬴政十分錯愕,但因為不知真假,仍然抱有一些莫名的信心:“不至于吧?畢竟我是他的親生兒子...“
“正因為是親生兒子,才更危險。“采娥壓低聲音,“你可知道,你父親在秦國已有其他子嗣?聽說華陽夫人為他選了好幾位姬妾...“
嬴政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在邯鄲那些年,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異人唯一的兒子,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
“而且...“采娥欲言又止,“方才殿上,我注意到呂不韋大人也在場,他卻一言不發,這很不尋常。“
正說話間,忽聞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宦者帶著幾名侍女進來:“奉王孫之命,送來日常用物。另外...“他看向采娥,“這位姑娘請隨我來,另有住處安排。“
采娥臉色微變:“我是公子的侍女,理當隨侍左右。“
宦者面無表情:“宮中規矩,外人不得擅入內苑。姑娘請吧。“
嬴政正要開口,采娥卻悄悄拉了他的衣袖,微微搖頭。她向宦者行禮:“遵命。“
待眾人退去,嬴政獨自站在空曠的宮室中,忽然感到一陣寒意。這里比邯鄲的茅屋華麗百倍,卻讓人更加不安。
窗外,咸陽宮闕連綿起伏,在夕陽映照下投下長長的陰影。嬴政想起采娥的話,心中第一次意識到:或許真正的危險,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撫摸著腰間那柄銹跡斑斑的短劍,眼神逐漸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要活下去。不僅活下去,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這是他對自己的承諾,也是對那些曾經欺辱他的人的報復。
誰知沒過多少時日,考驗說來就來。
那日咸陽宮鐘鼓齊鳴,宦官宮女行色匆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嬴政正在習字,忽見一名宦官疾步而來,面色凝重:“王上有旨,宣太孫即刻覲見!“
采娥正在為嬴政整理衣冠,聞言手微微一顫。她迅速為嬴政系好最后一根衣帶,低聲道:“昭襄王病危,此番召見恐非尋常。公子切記,無論發生什么,都要沉著應對。“
嬴政點頭,心中卻如擂鼓。這位曾祖父的威名他早有耳聞——在位已五十六年,東出函谷,六國臣服,殺伐決斷,從不容情。
昭襄王的寢宮內藥氣彌漫,垂老的君王臥于龍榻之上,雖病骨支離,雙目卻仍銳利如鷹。左右侍立的太醫、宦官無不戰戰兢兢,屏息凝神。
“快把孤的太孫送來。回來這么許久,我竟忙于國事,未曾與他好好說說話……“嬴稷的聲音沙啞卻依然威嚴,他仿佛一眼就看到了嬴政的未來,但還有所顧慮。
當嬴政步入寢宮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九歲的孩子身上。采娥作為隨侍宮女跟在后面,并未多言,只是用肯定的眼神望向他。
“拜見太爺爺!“或許是天性使然,或許是采娥指點,嬴政言簡意賅,決定隨機應變。此刻他才真切體會到,“雖與太爺爺有血緣至親,卻仿佛比送外賣的主顧還疏遠!“
“政兒,到太爺爺這來……“一向鐵石心腸的嬴稷似乎有些動情,顫巍巍地伸出手。
“是……“嬴政仍然不敢造次,小心地向前走去。
就在他接近龍榻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嬴稷突然暴起,一腳將他踢開,氣得咬牙切齒,仿佛遇見天敵一般!
“滾!“老君王的怒吼震得殿內帷幔都在顫動。
“太爺爺!“嬴政沒有哭泣,也沒有害怕,只是異常冷靜地發出了一聲本就該有的回應。這一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邯鄲街頭,面對那些無理取鬧的顧客。
“你不是我的太孫!你不是我嬴氏的骨血!“當嬴稷一眼看到向自己走來的嬴政之后,突然覺得他與自己,甚至是自己的兒孫全無半點相似之處。這孩子眉目清秀,甚至過于俊俏,與嬴氏一族方額廣頤的相貌相去甚遠。
“我是!“嬴政鐵了心回復道,心里在想,“這不像再送外賣!絕對不能妥協!這不是臉面問題,這是性命問題!“
“你尖嘴猴腮,哪有一點我嬴氏男兒的氣概?!“嬴稷咄咄逼人,毫無下限,竟然開始人身攻擊!
這句話刺痛了嬴政最深的自卑。在邯鄲那些年,正是因為瘦小孱弱,他才受盡欺凌。但此刻,他反而挺直了腰板。
“我漂泊在外八九年,您嬌養宮中幾十載,豈可同日而語!“嬴政該硬氣的時候毫不退縮,這就是從送外賣中學來的寶貴經驗——越是退讓,越是被人輕視。
“休得聒噪!質子本就生死無常,何必賣慘!“嬴稷再次顯露自己的刻薄寡恩、冷血無情。
“政兒并非賣慘!政兒也并不以為慘!但有上頓沒下頓,整日穿梭于邯鄲城中,才得勉強果腹……“嬴政說到這里,忽然想起那些饑寒交迫的日子,聲音不禁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緒,“這些經歷讓政兒明白,活著已屬不易,更當珍惜!“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以為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必將遭到嚴懲。
但此刻的他,已經不是那個在邯鄲街頭送外賣的少年了。他是嬴政,是大秦的王太孫。
這個身份,他要定了。
“你在邯鄲城中整日干啥?”嬴稷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盯著嬴政,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靈魂深處。
嬴政深吸一口氣,坦然答道:“送外賣!”這三個字他說得擲地有聲,沒有絲毫羞赧。
“你干啥不好,去送外賣!”嬴稷勃然變色,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龍榻扶手上。
“有何不可?”嬴政反問,目光毫不躲閃。
“你丟人!”老君王幾近咆哮。
“丟何人?”
“丟我大秦的人!”
“誰把我當作大秦的人?”嬴政的聲音陡然提高,“偌大趙國,如真有人把我當秦人,秦王的子孫,而不是階下囚,掌中肉,我怎會去送外賣?!”
這一問,問得嬴稷啞口無言。嬴政趁機將多年隱忍一朝盡情發泄:“趙人視我為豬狗,秦國視我為棄子。若不是送外賣,我與母親早已餓死邯鄲!敢問太爺爺,餓死街頭與送外賣求生,哪個更丟大秦的臉面?”
“豈有此理!”嬴稷恍然大悟,怒不可遏,“我要把他們斬盡殺絕!”
“您即使替我報了仇,又能如何?”嬴政竟然開始反擊,這個九歲的孩子站在威嚴的君王面前,毫無懼色,“辱我一人又何妨?天下只要一日不合一,各國就還會有千千萬萬個送外賣的!年年歲歲,無有已時。正所謂,我不送外賣,誰送外賣!”
這番話從一個孩童口中說出,竟有振聾發聵之力。嬴稷怔住了,他仔細端詳著這個曾孫,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樣。
“你竟有如此見識?”嬴稷轉嗔為喜,不禁擺擺手,讓他再次上前。
嬴政步步走近,繼續說道:“退一步講,送外賣又如何!只要專研精進處事進身之道,送外賣的,也可以成為這天下的王!”
話音未落,嬴政自覺失言,慌忙低頭:“臣失言了...”
“怎么?為何慌張!”嬴稷不禁莞爾一笑,這笑容在他刻板的臉上顯得格外罕見。
“沒,沒有……”嬴政企圖以退為進,以拖待變。
“你就是大秦的王!你將來還會是這天下的王!”嬴稷越說越興奮,無端地為嬴政加上了數個至尊稱號,“你是大秦的外賣之王,你還會成為天下外賣的王!”
“外賣之王!大秦之王!”嬴政也被完全帶動了起來,毫無顧忌地展現著勃勃野心。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未來的自己——不再是邯鄲街頭任人欺凌的外賣少年,而是執掌天下的君王。
嬴稷滿意地點點頭,指了指床榻邊的桌子:“這是我們歷代秦王的佩劍,你且帶回。”
“這?!這萬萬不可!父親,爺爺……”嬴政震驚不已。
“對,他們還活著,但這終究是你的,誰敢置喙?!”嬴稷對自己的太孫十分滿意,但再無多言。也許,這還是他們爺孫之間的最后一次對話。但是,卻無疑為小嬴政的人生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離開寢宮時,嬴政的后背已被冷汗濕透。他捧著那柄沉甸甸的秦王劍退出寢宮時,手心全是汗。劍鞘上雕刻著玄鳥紋樣,那是秦國王室的象征。這把劍比他在邯鄲用的那柄銹劍不知重了多少,也鋒利了多少。
他又不由自主地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寢宮,他心中明白,這僅僅是個開始。
回到住處,采娥急忙上前為他披上外衣,眼中滿是關切。見到他手中的劍,不禁掩口驚呼:“這是...”
“太爺爺賜的。”嬴政低聲道,目光復雜。
采娥在偏殿外來回踱步,指尖絞著衣帶,幾乎要絞出水來。當終于看見嬴政的身影從昭襄王寢宮方向出現時,她急步迎上前去,心里的重石才緩緩落下。
“如何?”她壓低聲音問道,目光急切地掃視著嬴政全身,生怕看見半點損傷。
嬴政卻故意放緩腳步,擺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似是有意打趣她:“還行……”他拖長了尾音,眼里閃著調皮的光。
采娥急得跺腳:“怎么行?”她誓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伸手輕輕拽住嬴政的衣袖。
“十分行!”嬴政見她這般著急,終于忍不住笑出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這么行?”采娥狐疑地打量著他,忽然注意到他懷中抱著的長劍,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
“很行!”嬴政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故意不直接回答她的疑問。
采娥急得臉頰泛紅:“到底如何行?王上為何賜劍?”
嬴政這才收斂玩笑神色,壓低聲音:“問了我送外賣的事。”
“送外賣?”采娥愕然,“這有什么好說的?王上怎會關心這個?”
“嗯……”嬴政目光深遠,仿佛又回到了方才與曾祖父的那場交鋒,“我也本以為送外賣是件羞恥的事,卻沒想到陰差陽錯,反倒成了我活命的根本。”
采娥蹙眉:“搞不懂……”
“天下至理,本就是大隱于市,只是庸人徒勞爾!”嬴政的話把采娥說得愣在原地,她從未聽過一個十歲的孩子能說出這般深刻的話。
見采娥怔住,嬴政又恢復了先前的調皮,湊近她耳邊輕聲道:“當然,你不是庸人,你竟然看中了我,就已注定是人中龍鳳!”他少有的這般灑脫愜意,收放自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采娥被他逗得面紅耳赤,嗔怪道:“把我抬得這么高?”
“有多高?”嬴政笑問,眼中閃著狡黠的光。
“王宮那么高啊!”采娥指著遠處巍峨的宮殿,兩人相視一眼,忍不住同時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嬴政笑得前仰后合,這些年來他從未如此開懷過。采娥也被他的笑聲感染,掩口輕笑,眉眼彎成了月牙。
隔著薄薄的窗紙,趙姬將兩個孩子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本在屋內繡花,聽到兒子平安歸來本該歡喜,可那陣陣笑聲卻像針一樣扎在她的心上。
“狐媚子!”趙姬咬著銀牙,手中的繡花針狠狠刺進絹布,“才多大年紀,就懂得勾引男人了!”
她想起在邯鄲那些年,采娥不過是個卑賤的侍女,如今竟敢與她兒子平起平坐,談笑風生。更讓她不安的是,政兒似乎對這個丫頭格外不同。
“我兒將來是要做秦王的,豈是這種賤婢能夠高攀的?”趙姬喃喃自語,手中的繡繃越捏越緊,“得想個法子打發她走......”
窗外,嬴政正興致勃勃地給采娥講述方才面見昭襄王的經過,說到激動處還不忘比劃幾下。采娥聽得入神,時不時發出驚嘆之聲。
這溫馨的一幕在趙姬眼中卻格外刺眼。她猛地站起身,決定去打斷兩人的談話。
“政兒。”趙姬推門而出,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方才王上召見,可曾為難你?”她故意無視站在一旁的采娥,徑直走到嬴政面前,替他整理衣襟。
嬴政有些不自在地后退半步:“太爺爺只是問了些邯鄲的事,還賜了這把劍。”他舉起手中的秦王劍,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趙姬這才注意到兒子懷中的劍,頓時眼前一亮:“這是...歷代秦王的佩劍?”她激動地捂住嘴,“王上這是認定你了啊!”
她欣喜若狂,一把抱住嬴政:“我兒終于苦盡甘來了!”說著竟流下淚來。
嬴政尷尬地僵在原地,目光不自覺瞟向采娥。采娥知趣地低下頭,悄悄后退幾步,想要避開這母子相擁的場景。
趙姬卻忽然轉頭,仿佛才看見采娥似的:“喲,采娥姑娘還在這兒呢?這里沒你的事了,退下吧。”
采娥恭敬行禮:“是。”她抬頭與嬴政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緩步離去。
嬴政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絲不舍。趙姬將兒子的神情盡收眼底,眼中的寒意又深了幾分。
當夜,嬴政抱著秦王劍入睡。夢中,他不再是那個在邯鄲街頭奔跑的外賣少年,而是站在咸陽宮的高臺上,俯瞰著萬里江山。
“外賣之王...”他在夢中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那把冰冷的秦王劍,就躺在他的枕邊,仿佛在默默守護著一個王朝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