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到我和娜娜結婚第二年,四月的時候,正值復活節,一輪陰雨綿綿又接一輪的陽光明媚。此時院墻上的月季還未到開花的時候,只在不斷地冒出新芽。墻角的幾株玫瑰正在盡情地綻放,原本被處理掉的常春藤又死灰復燃。庭院里的野草發瘋似的生長,去年時候,平整干凈的草坪現在已經完全的面目全非,踏步石又快沒了蹤跡。
上午八點,天邊還散落著昨日的雨云,云層的裙帶上輝光粼粼。在和娜娜一起吃過早餐后,我久違地戴上園藝手套開始修整庭院的工作。我決定先將雜草連根拔出,再用草坪機對草坪的高度進行修剪。
一串又一串的雜草被我拔起后裝進了收集袋。有些漂亮的野花一開始讓人不忍心拔除,后來考慮到庭院整體的和諧,我還是小心地將其連根拔起,再重新插種在院角的土里,盡管這種不夠用心的移栽手法很難使一般植物活下來,但考慮到野物那頑強的生命力倒也無所謂了。除了一般的野菊,蒲公英,我在清晨的空氣中還聞到一股苦味,仔細尋找味道的來源才發現原來是銀杏樹旁邊一株很小的苦蒿草。它的葉片細小孱弱,但是非常漂亮,觀察到周圍只有這一株,我便舍不得將其挖掉,裝作視若不見,用心聞著淡淡苦味去別的地方干活。
有一件讓人驚喜的事。我發現了一株樹莓,如果沒有把野花轉移到墻角的想法,我便不會注意到一株樹莓正在一個隱蔽的角落里獨自生長著。我避開藤條上的小細刺,摘下一顆鮮艷的果子放進嘴里細細品嘗,一股濃烈的酸味在嘴里擴散開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盤踞在心里。
我想起伯格曼的電影《野草莓》,那名孤獨的老人對往昔的追憶。這引起了我自身的遐想。我意識到人們回憶過去,不是因為當下的不如意,而是當人理解自己的現狀了,他才能在事關另一種可能性的回憶里立足。
過去,我忘了是春天還是秋天,但確是在像今天這樣的冷熱適宜的季節里,我第一次見到了娜娜。那時候我還只有十歲,是個讓父母操心的,性格孤僻怪異的小孩。因為讀寫困難的緣故,很難在學校有好的表現,除了鄰居家的女孩兒外沒有別的同齡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于是我經常躲在家里看一整天的電視。某天母親突然問我是否有興趣學一學音樂,我向母親說自己想學。我之所以說愿意學一學,很可能只是想到了父親平時總在開車時候聽巴赫的音樂這件事——當身邊的同齡人都只知道貝多芬的時候,我曾為自己知道巴赫而感到驕傲。
之后,母親便把我送去了一個當地有名的鋼琴家那里學習。那名鋼琴家是音樂學院里的教授,也是娜娜的母親。兩家父母之間曾有一些交際,但到這會兒我和娜娜才第一次見面,地點是在她家的琴房里。
后來我為娜娜準備琴房的時候便是參照了記憶中的這一場景。就像古爾德的父親為他準備了一把矮小的椅子一樣,娜娜的母親為她準備了一間狹窄的琴房。房間整體上看和娜娜現在的琴房相差無幾:一臺鋼琴,一幅的古典油畫,深綠色的墻布,空間狹窄——琴凳幾乎緊貼身后的墻壁。但說其狹窄,完全是從今天的眼光去看的,對于當時的我們來說,是個像洞穴一樣反倒讓人覺得安心的地方。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我的鋼琴老師并不是娜娜的母親而是娜娜。娜娜比我年長一歲,聰明伶俐,有著極高的音樂天賦和一張漂亮的臉蛋,對于這樣的女孩子,那時候的我卻沒有覺得有任何的好感,反倒是十分厭惡。由此,我常向她提出一些挑戰:比如在她為我作示范的時候搖晃琴椅,或是假裝放下厚重的琴鍵蓋板來嚇唬她。而不論是娜娜還是她的母親,對我都極其的有耐心,從未表現出任何嫌惡的樣子,也從不在我母親面前指出我的毛病。即便某天里我說自己不想跟她合彈一首四手聯彈的曲目,娜娜也會獨自演奏,接著琴鍵就上仿佛生出來四雙手一樣讓我目瞪口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里我都出神地聽她彈奏,并要求她彈完一遍又一遍。最后,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開始對音樂感興趣了。
但準確地說,我對音樂的興趣是聽的興趣,而非彈鋼琴的興趣,更不是想要借音樂表達什么。說白了,我只是喜歡在聽音樂的時候想入非非。我再次承認,娜娜的彈奏我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毛病的,即便我說存在一點毛病,也只是些似是而非的看法。但是,另一方面當時的我也想當然地知道娜娜其實還不懂音樂。她只是從技術層面上完美地演奏,并嘗試加入她母親要求她代入的情感。打個比方,這就像電影劇本的重要性一樣,如果導演讀不懂劇本的深意,拍電影的工作就無法開展,即便這個劇本是導演本人所寫,如果他不能讀出比自己所想的更多的意思來,依照劇本創作出的電影就會充滿破綻。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我自認為自己讀懂了《賽文奧特曼》里面實相寺昭雄導演的一集故事,想到了故事外表下的深意,盡管這是在自以為是,但是那種感覺無比鮮活,且讓我有了自信,由此開始不斷的思考與追問。這種自信和思考使我離電影的本質更加接近。所以某天當娜娜對我表白說自己不懂音樂的時候,我才能對她說我能理解她的意思。
對于我口中的這種理解,娜娜感到非常意外,我想,當時她并沒有認為我是在說謊,或者認為我是同齡人常有的那種為了撐面子的孩子氣。而認為是真正的理解。自此,她對我這個人的看法甚至感情,都在無形之中發生了改變。
每個周末都去娜娜家學習鋼琴的事情一直從小學持續到了高中。到后來,我完全是出于與她約會見面的目的,才以“培養導演所需的音樂品味”為借口繼續在她家學習鋼琴,狹小的琴房一直都是我們兩人約會的天堂。當然,她母親可能也已經察覺到我們在暗中交往的事情,但她對此默不作聲,對我從未表現出任何不滿,一如既往地溫柔地對待我和娜娜,為此我總是對她心存感激。如果不是后來發生的一系列由于我本人犯錯而導致的不幸的事的話,那種美好的日子恐怕還會永遠持續下去。
但無論如何,從結果上看,如今的我已經能感到無比幸福。
在推著草坪機把整個院子的草地都修剪了一遍以后,我把集草袋里的碎草屑倒進垃圾袋,把草坪機搬回了倉庫,用水洗凈了雙手,最后沿著院墻邊的路小心翼翼地采摘剛剛發現的野草莓。我要將它們帶回去請娜娜品嘗,并告訴她,這是個多么了不起的發現。
2
五月初的勞動節一過,夏天才真正開始。在一個還算涼爽的星期一的上午,我定期到醫院去做體檢。在醫院,我遇見了朋友。自從婚禮那天她突然消失以來,到現在見面這時已經過了兩年,中間我從未主動聯系她,她也沒有聯系我。
此時她正用棉簽壓住胳膊上的小創口,或許是剛抽完血。
“好久不見了吧。”我不確定地說。
“啊,有兩年了。”
“那天你為什么突然走了呢?”
“有點急事。”
“好吧。”我點了點頭,繼續說:“我來做定期體檢。”
“嗯,看出來了。”
看到她那種故作冷漠的樣子我也對其客氣起來。
“最近還好嗎?”我問。
“當然。你呢?”
“挺好的,或者說最近才變好了。”
“是嗎。”
“是的。”此刻我們排進了同一支隊伍里,我目視前方,露出微笑。
“那就好。”她說。
“等會兒要不一起吃個早飯?”我問。
“可以。”她點了點頭。
“你還有幾個項目要做?”
她看了眼手上的體檢表說:“可能還有四個吧。”
我指了指隊伍前面說:“這是我最后一個項目。結束后我在門診大廳里面等你。”
“好。”她冷淡地說。
接下來我們之間持續著一言不發的狀態,直到她走進檢查室,轉過頭來禮貌性地對我說:“我先進去了。”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是第二次經歷我在檢查室外面等她出來的事。我還記得那是一月里一個寒冷的星期六的清晨,從昨晚開始便一直下著淅淅瀝瀝的雨。我站在醫院檢查室旁的長廊里,無所事事地轉圈,突然注意到窗戶上雨水像蝌蚪一樣聚集然后迅速滑落的樣子,我出神地望著這一切。走廊里保持著一種醫院特有的安靜,她在檢查室里面呆了很久,我聽見外面有病人在抱怨已經等了很長時間。有人從里面出來了,是一名護士,重新把門關上后匆匆離去,從我面前經過時有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與她對視了兩秒鐘,很快兩人便同時移開了視線。又過了一會兒,她才從里面出來,她說自己太瘦了,儀器在肚子上滾了一遍又一遍,冰冷的黏糊糊的液體讓她的肚子很難受,她想喝一杯熱水。
過會兒,她從里面出來了,看了我一眼,然后徑自朝走廊盡頭處走去。我進去以后,醫生讓我躺下并掀開上衣,在儀器上涂上一層耦合劑,然后手持儀器在我的腹部四處滑動。這種感覺就像冰冷的雨水流過玻璃窗表面一樣。
上午十點,我們在門診大廳碰面后來到醫院附近一家餐廳吃早飯。我點了炸薯餅和咖啡,還有一個漢堡,她只點了一碗粥。
“你吃得可真不健康。”她說。
“就是因為平時吃得太健康了,難得出來一趟,當然得吃點不健康的東西。”
“平時都吃些什么?”
“營養餐。”我舉例說像雞蛋餅,蔬菜沙拉一類的用簡單的烹飪手法制作的食物。
“是你做飯還是她做飯呢?”
“另一個娜娜負責。”
“那你們平時都忙些什么呢?”
“娜娜要去店里上班,我最近主要是在修剪庭院或是在閣樓里一邊聽音樂一邊健身。”
“你可真夠頹廢的。”她不屑地說。
“是嗎,我覺得只有這樣我才感覺到自己是在認真地活著。”我笑了笑繼續說:“跟你比起來自然算不上忙祿,我做的事也沒有帶給任何人方便。在這個季節,庭院里的草再怎么修剪也會迅速長起來,在跑步機上跑步,目之所及也都是一成不變的光景。橫觀我的生活,就像是被一件件無意義的事填滿了。可為什么我還會說自己是在認真地活著呢?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知道這其中的無意義吧。和你們的不同之處就在于你們總喜歡為自己的生活施加意義的色彩,而我承認自己生活的無意義。”
她像是為我最后那句話生氣了,較真起來:“請問這種無意義的生活乃至人生有什么值得過的呢?”
我說:“首先,人生本來就是無意義的,所謂的意義是被建構起來的,我認為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少之又少,更多的是無意義的事。基于這一觀點,人終會在無意義的事情之中做出選擇,選擇那么一種帶給自己有意義的幻覺的事情。而在附加不了,或者不愿意附加任何意義的情況下,就只有一樣東西能夠驅使自己去做一些無意義的事,那便是信念。總之,我憑著信念在做這些無意義的事情。”
“你現在說的這些話真讓人發笑。”到這時她才開始動自己的早餐。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我對她說道。
之后不論我再說什么,她都像是沒有聽見一般,沉默不語,就仿佛她是一個人坐在空寂的餐廳里吃一份平淡無奇的早餐。
她用紙巾仔細地擦拭完嘴角,她才重新開口說話:“我本想讓你做孩子的父親。”
“什么?”我感到驚訝。
“我原本想在你剛回國的時候和你上床,讓你以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和我的。”
“你當時懷孕了?”
“是的。”她鬼魅似的笑了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激動的情緒突然穩定了下來。
“你對我的恨。”我冷靜地問:“孩子現在在哪呢?”
“跟當時一樣處理掉了。”
她說完后便起身離開了,剩我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座位吃一份已經涼了的早餐。
我當然知道她恨我,即便再怎么裝作若無其事,都無法掩蓋我曾傷害過她并離她而去的事實。我無法獲得她的原諒,這讓我感到遺憾,即便我可以回到家中,繼續憑著信念做我想做的那些無意義的事情,從此不再與她見面,這種遺憾仍然會伴隨終生,到底應該如何是好呢?我也只能選擇承認過去犯錯,然后隨其所是。我恍然意識到正因為我已經擁有了信念,才在許多事情上逐漸表現出一種冷漠。
傍晚,我和兩個娜娜坐在三樓的陽臺沙發上,像往常一樣進行三人間愉快的聊天。夕陽夕照,白物遁形,初夏的濕熱讓人汗流浹背,在另一個娜娜先行離去后,我向娜娜說起今天的事情。
“你是否像她一樣恨過我呢?”我問娜娜。
她微笑著搖了搖頭。
3
去年的夏天,店里的生意在進入七月后就突然冷清起來,但今年的同一時候,卻又出奇地好。一些暑期留校的大學生經常來店里打發午后的時間,也有特意來租借場地,拍攝寫真的角色扮演愛好者群體。
“店里難得地被年輕人完全占領。”娜娜最近總是非常高興地對我說同樣的話。
我曾經問過娜娜為什么會選擇開這樣一家特殊的餐廳,從店面的裝修以及菜品來說,完全可以作為一家高檔的西餐廳來運營,且一樣會取得成功,但是由于店員的特殊裝扮的原因,經營上的風險就變大了許多。我當然知道娜娜讓店員穿著成維多利亞女仆的樣子并非是制造噱頭,但真正原因在很長時間里我都無法琢磨透。
根據這兩年的觀察,我得出的結論是:她想通過那種傳統的服務精神來實現希望人們做出某種改變的愿景。
當然實際的情況并不如這般想象。娜娜希望那種傳統的服務精神得到再現,尤其希望影響到現在的年輕人,收效卻微乎其微。在我們國家,他者是具備可利用性質的,為別人服務的人被視作工具,平等的觀念在大多數時候都處于隱形的狀態。人們不思考平等,是因為沒有任何參照而且平日里不被提及,平等退居到看不見的位置。而尊嚴呢?我猜每個人都有一面鏡子,在鏡子里能看見各自的尊嚴,但問題是每個人的鏡子都只面向自己,所以我們在別人身上看不到自己的尊嚴,只能默認自己確實是有的。
如果要指出這家店和一家高檔西餐廳有什么不同的話,那便是店員們把照出尊嚴的鏡子朝向了客人這一面。
我很難說每個客人都有這樣的體會,但也確有證明這一觀點的事實。只不過讓人遺憾的是,證明的卻是一個人并不具備自己所默認擁有的尊嚴。
事情發生在八月初旬一個酷暑難當的下午。那陣子,由于家中的空調設備出了點故障,制冷效果遠不如之前,于是我到店里來躲避暑熱,坐在一張兩人桌的位置上愜意地享受下午茶。
此時店里已經是滿座的狀態,并且幾乎都是年輕人,但是店里卻絲毫也不吵鬧,就好像與世隔絕一般,能清楚地聽見陶瓷器具的輕微碰撞聲以及女仆店員走在地毯上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人們都在小聲地交談,店員們動作優雅地傳遞美味的食物,娜娜在演奏臺上用心地彈奏肖邦,把情感流露控制得非常好。
我一邊啜飲著咖啡,一邊沉醉于店里的氛圍,心想這就是娜娜所期望的店里應有的狀態,一種本應是舊的卻又是新的社會面貌,借角色扮演的游戲投影于此。
但隨即一名與游戲本身格格不入的玩家坐在了我的對面。
那名有雀斑的女孩小跑過來告訴我說:“不好意思,店里坐滿了,但是這位客人他……”
“我看見這兒還有個位置,湊一桌不就行了嗎?”
“沒事,讓他坐這兒吧,只要他不介意的話。”我對女孩說。
“當然不介意,桌子這么長,各吃各的。”說完他滿不在乎地舉起菜單來。
他總共點了近十樣東西,雖說眼下共用的是一張不算小的長桌,但隨著他點的餐一道道送上來,我不由得把咖啡杯挪了又挪。
“你一個人吃得了這么多東西嗎?”我十分好奇地問道。
“我每次來都點這么多東西。”他毫不在意的說。
“為什么呢?”
他輕笑了一下,不為自己的行為做任何解釋。
與去年時候一樣,這名老人每次來都指定了要那名雀斑女孩服務。
想到前年婚禮時候發生的事情,我便對其說道:“如果你是有什么不軌的想法的話,我勸你還是不要再來店里了,這兒不是你想的那種地方。”
“那真是太可惜了,想到在剛開店的時候我還做過一點小小的貢獻。對了,我還參加過店長的婚禮,不過好像有什么自以為了不得的人把我給趕出來了。真是讓我有點丟人現眼啊。”他視線朝下,自嘲般笑了兩聲,接著說:“沒想到,現在又有這種人要把我趕出去了。”
這時最后一道菜被送了過來,我把咖啡杯再次挪動了位置,并讓雀斑女孩先收走我剛吃完的甜品,這樣她才能勉強將餐盤小心翼翼地擺放在了桌上。他突然按住了女孩的手,然后又松開了。女孩受到驚嚇后,手上的餐盤險些翻倒。他像是講完一個笑話般自笑了兩聲,然后對她說:“但是憑什么要趕走我咯?我是付了錢的客人,對吧?”
4
女孩對他的行為默不作聲。我卻感到無比地生氣,身體在輕微地顫動,嘴唇緊閉,眼神嚴厲地注視著他。
“怎么,剛剛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我說不走也不能把我怎么樣吧?”
考慮到店里的其他的客人還在用餐,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失去了你的尊嚴。”我說道。
他冷笑了一聲,說:“我失去了我的尊嚴?”
“對。”我喝了一口咖啡。
“我來這里花錢買她們的服務,這難道不是一場交易嗎?”
我看了眼娜娜所在的位置,她仍背對著這邊在認真地彈奏,還沒有注意到店里突然發生的情況,即使有名店員想過去叫她,也被我用手勢阻止了。只要沒有失去理智動起手來,我就覺得自己還能應對。
“你認為這是家什么店?”我問他。
“一家餐廳,當然了,格調是挺高的,這些年輕女孩兒的穿著就像一些高級會所里面的兔女郎一樣。”
“所以我才說這不是你想的那種地方。”
“那你說這是什么地方。”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我想即便我說了,你也不會理解,更不會贊同的。”
“不,你說出來。能不能理解,贊不贊同是另一回事。”
我就這家餐廳所體現的服務精神,以及傳遞平等及尊嚴等發表了一番見解。在我話還沒說完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了自己的嘲笑,笑的聲音吸引來了一些客人和店員的異樣的眼光,娜娜也才終于注意到這邊的情況,但是沒有要立即過來的意思,我想她明白我有自己的打算。
“原來我花錢買優質的服務,結果到頭來失去自己的尊嚴,這真是太好笑了。我確實不理解你說這些五花八門的哲理。我認為我的尊嚴還在,并且我的尊嚴也不是鏡子里的東西,而是在錢包里,只要錢包里面還有錢,我的尊嚴就還在,這道理非常簡單。至于這位小姐,這只是我們兩人間你情我愿的事情,并不關其他人的事。”他不懷好意地斜嘴笑著對我說:“這只是男女朋友間的玩笑,你連這也要管嗎?”
接著他望向雀斑女孩然后對她說:“結賬。”
他離開了座位,餐桌上的食物一口未動,雀斑女孩俯下身來收拾餐桌。她先端走了離我的咖啡杯最近的兩樣,為我騰出一點位置。過會兒她把餐車推了過來,將其余的幾樣也一一裝走了。盡管她一言不發,但我知道她心里害怕極了。
等桌上恢復如初以后,我飲下最后一口冰塊融化殆盡的咖啡。娜娜走了過來,平靜地坐在我面前。
“他又像之前那樣騷擾那個女孩子,但是他說:‘這是男女朋友間的玩笑’。”我對娜娜說。
“我會找她確認這件事的。”
“娜娜,你說這家店是不是如我所想的,試探人的尊嚴的店呢?”
她微笑著對我說:“毫無疑問是的。”
月底的時候,那名雀斑女孩向娜娜正式提出了辭職。實際上,在那天過后,娜娜找她談話,在談話中她就已經表露出辭職的打算。女孩和老頭之間確實存在著一段危險的關系,考慮到女孩家里的情況,也就能夠理解兩人為什么會形成這種關系。盡管娜娜提出幫助女孩,女孩仍在半個月的考慮過后下定決心離開了。
最后那半個月時間里她工作的十分賣力,身邊人幾乎都以為她會留下來,但是事與愿違。
這天傍晚我和娜娜像往常一樣坐在陽臺上聊天。
“她還是走了嗎?”我問。
“是的。大家都挺舍不得她的。”
“你說,是不是因為我當時說了那些話,那老頭才故意那樣讓她難堪,其實是想讓我難堪的呢?”
“有這種可能。”
“老頭之后還來過店里嗎?”
“像往常一樣來過幾次。”
“還是會點那么多東西?”
“是的。”
“沒有再對女孩動手動腳?”
“沒有發生過。”
“果然是因為我的緣故啊。”我說。
“你也不必自責。女孩臨走前讓我向你傳達謝意。”
“謝我什么呢?”
“她說你是在為別人著想。”
我不禁笑了笑,說:“我明明什么也沒有做。”
“但是女孩對你心存感激。”
我琢磨著這層感激的意味,卻想到了娜娜的過去,想到那名指揮家,或許在當時的娜娜看來,指揮家也像英雄一樣吧。
“娜娜。”
“怎么了?”
“對不起,在你的事情上我總是遲到。”
“怎么突然說這種話?”她溫柔地看著我,一瞬間可能理解我說的意思了。她微笑著說:“是哦,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琴房以外的地方約會的事嗎?”
“我怎么會忘呢。那天我照常去你家上鋼琴課,到你家按響門鈴以后我才想起來我們上周約好的,這周末在公園見面。我站在你家門口,你的母親一臉疑惑地看著我,那表情就像是在問你這家伙為什么會來上課?明明娜娜已經和你約會去了呀。我猜她可能誤以為你其實是在和別的男生交往,我們交往的事情是她自己想錯了,但是她又百分百確信我喜歡你這件事。于是,為了幫你打圓場,就說她派你出去辦點事,今天由她來帶我練習鋼琴。就這樣,我一直被你母親留到傍晚,吃過晚飯才得以離開。等我趕到公園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你安靜地坐在一個花壇邊上,身形和背后的樹影幾乎密不可分,但我到那兒后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你坐在那兒。你在那兒坐著想什么呢?”
“我想著你肯定是有事耽誤了,但一定會來的,就這樣一直想到了晚上,你果然還是出現了。”
“那天,我聽你母親彈鋼琴,那種高水準的演奏讓人流連忘返。至今我仍覺得,這才是我當時遲到的真正原因。”
“媽媽她要是知道你這樣夸她,一定非常高興吧。”娜娜笑著說。
“之后你難道沒有給她說起過這件事嗎?”
“沒來得及說。”
“可能她一直以為你是在和別的男生交往吧。”
娜娜搖了搖頭說:“我覺得她肯定是知道的。”
“是嗎。”
“是的。”
夜幕降臨,我出神地望著娜娜的側臉,這幅溫柔憐人的面孔在夜色中逐漸變得朦朧起來。我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害怕她再次先行消失于身后的黑暗,而我又一次遲遲未到。
5
我曾思考:傳染病到底是什么?為什么造物主要以一種矛盾的方式將人和人聯系在一起,又強迫他們彼此隔離,彼此分開。傳染是病原體的繁殖的過程之一,人類和動物不過是其宿主。人生活在地球上,給地球造成了不小的負擔,但這也是人類為了自身的繁殖所造成的結果。從進化論的角度,我得出一種危險的,奇觀似的結論:現代社會的人們在拒絕進化/演化。
無論何種生物,在漫長的演化之中必然伴隨著同類的死亡,那些幸存下來的優秀個體則擔負著活下去的重要責任。而如今的現代社會,大多數人的死亡是被不斷拒絕和推遲的。死亡和痛苦是進化的必由之路,現代大多數人在拒絕死亡和痛苦的同時也拒絕了進化。有人會說這是人的智慧,是從造物主的智慧中掙脫出來的智慧。但這種智慧在使人遠離死亡和痛苦的同時也使得人遠離彼此,且隨著社會的發展而變得越來越平庸和軟弱。
每每在我推進上述思考的同時,我都不可避免地看到一只落寞的公鹿走在一片雪原之中的意象。
“秋天的時候,狼群襲擊了鹿群。一頭擁有最為強大的鹿角的公鹿留在最后趕走了狼群卻也因此和鹿群走散。一直到了冬天,公鹿仍獨自走在冰天雪地里尋找同族的氣味,而狡猾的狼群則從秋天起便一直在尾隨著它。如今,它頭上那對最具威脅的鹿角已經自然地脫落,看樣子它終將不可避免地成為狼們的肉餐。”我把自己看見的意象編成了一個故事,講給從入秋起就因為一場感冒而臥床不起的娜娜聽,她聽得很認真,眼神里出現了一些往昔的光亮。
“然后呢,它被打敗了嗎?”她問。
“它知道狼們一直在跟著它,在鹿角脫掉以后,它越走越快,后來更是跑了起來。脫掉沉重的鹿角的它,感到自己的腳步前所未有的輕盈,狼群們追怎么也追不上它。它跑過樹林,跑過溪流,接著跑進結冰的湖面,害得狼群們在剛結冰的湖面上打滑并順勢掉進了水里,狼們哀嚎著拼命想從冰窟里爬上來。就這樣,它們被這只強大而又聰明的公鹿耍的團團轉。”
看到娜娜的嘴角浮現一絲笑容,我便高興地將這部分故事稍加筆墨使其延長:“這時,它不再奔跑,而是停在了湖心,以一種孤傲的姿態站在那里。吃夠了苦頭的狼群們分開了,各自站在湖邊將湖團團圍住,但很長時間里都沒有圍上去攻擊它。公鹿一動不動,它知道狡猾的狼們在等它落水的時機。時間來到了正午,在陽光的照耀下,冰面變得越來越不牢靠。突然一陣微風吹拂在湖面上,公鹿從風中聞到了同族的味道,它知道自己終于要找到它們了。于是它小心翼翼地轉身,朝著某個方向突然跑了起來。就在它逃跑的一瞬間,腳下的冰面出現了裂痕,并隨著它的跑動一路開裂。圍在湖邊的狼們看到正在逐漸裂開的湖面不敢輕舉妄動。最后,公鹿順利地沖出了狼群的包圍,再次朝著一個方向步態輕盈地跑起來,狼群被甩得越來越遠。”
“那它找到自己的同族了嗎?”娜娜問。
“找到了。在擺脫狼群后不久,他便遠遠地望見了鹿群。他的妻子,孩子,朋友,對手,大家都脫掉了沉重鹿角,在和煦的陽光下悠閑地向著目的地遷移。它迫不及待地奔向它們,重新回到了鹿群之中。”
“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嗎?”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神色。
“結束了。”
“我喜歡這個故事,可惜就是太短暫了。”娜娜微笑著說。
“確實太短了,如果以后你想聽我再講一遍,我會加入一些狼群襲擊之前的故事。比如說它是怎么憑借一對強大的鹿角在戰斗中打敗了自己的對手,贏得母鹿的芳心。”
“嗯。還想再聽一遍。”娜娜一邊微笑,一邊將頭轉向了窗外的方向。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外面正刮著大風,金黃色的銀杏葉在成片成片地隕落。
“可以把窗戶再打開一點嗎?”娜娜問道。
“好。”我一邊回應她,一邊站起身來。
站在窗前,能明顯感覺到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庭院里的草坪已經放緩了生長并蓋上了厚厚的落葉,不需要再修剪了。院墻上,月季的葉片也在一點點地變少,明明今年春天的時候是那樣的充滿活力,白色的花朵開得比去年結婚的時候還要茂盛。如今還能讓人感到欣喜的,大概就只有這鋪天蓋地銀杏樹葉了吧,它們相約著紛紛落下,化作蝶群飛往地面。
娜娜因為這場病整個人都變得憔悴起來。店里也因為娜娜的長期的缺席而陷入一時的迷茫。盡管我們讓另一個店員暫時出任代理店長,但她畢竟缺少一些身為店長所必須的決定性的素質,而更合適的人選一時也很難挑選出來。我曾勸娜娜把店轉讓出去,好好休養,但是娜娜一直以自己就快好起來為由推辭。我知道再繼續這樣勸她會使她傷心,于是也就不再多說。
在娜娜臥床養病期間偶爾我也會去店里察看,但僅能發現卻也阻止不了衰落的頹勢。
到十二月初的時候,娜娜突然奇跡似的完全恢復了健康,并又回到了店里工作。娜娜的歸來重新點燃了店員們的熱情和希望。想到圣誕節臨近,娜娜便準備好好籌劃今年的圣誕節活動以此來讓店面重新恢復生機,扭轉局面。
圣誕節在眾人的期盼之中很快就到來了。我們在店面門口裝飾了一棵巨大的松柏樹以吸引路過的人們。為了讓娜娜開心,我也主動參與進今年的活動,換上紅色服裝,戴上假發和假胡子,擔任了守護在是圣誕樹旁的圣誕老人的角色,向路過的人們分發一些小小的禮品。店里播放著何塞·費里西亞諾等人的經典圣誕音樂。裝飾方面也做到了盡可能的豐富漂亮,圣誕節的氛圍充滿了整個餐廳,一時間店里人來人往。
娜娜說,這樣不遺余力地做圣誕節活動,并非只是為了吸引客人,更重要的是讓所有人重新恢復活力和生機,讓人們發自內心地喜歡這家店,對這家店寄托希望。可能會有做過頭、導致店員們過于操勞的情況,但是這種工作的樂趣和充實感反倒能使店員們感到安心,更何況只此一夜。所幸,在這一天里,大家都毫無怨言地做著自己分內的工作,并盡力把自己的熱情傳遞到每一位客人心中。
活動的最后,我選了一首何塞·費里西亞諾的音樂作為結束,只因我意識到自己真切感受到了與何塞的歌聲中的那種迫不及待的激情、對美好的光景永恒停駐、對幸福的渴望。店員們在做最后的收拾整理的時候,聽到歌里的動情之處時都不約而同地停住手腳,仔細傾聽。之后的幾年里,我總是在回想這一天的光景,我想如果娜娜能夠健康地過完一生的話,有幸能感受到當天的這種幸福的人們也一定也會越來越多吧。
在我和娜娜期待的結婚三周年的夏天還未真正到來的時候,娜娜不幸再次生病。讓所有人遺憾的是,這次她沒能再振作起來。
在極近離別前,她突然說想聽我再講一遍那頭公鹿的故事。我想把原本短暫的故事永遠地說下去,不希望就此結束的情感像圣誕夜時,我最后播放的那首《Light my Fire》里那樣強烈。我一次次在原有的故事里加入更多的事件:從公鹿的出生到求偶時候的對決,到那一次狼群的襲擊……但不論我怎么努力地去添枝接葉,故事都在命定之中不可避免地來到結局的部分。
最后的最后,我對娜娜說:“娜娜,其實第一次給你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并沒有把我想到的故事的結局講完。”
“是嗎,你想到的結局是什么呢?”娜娜一邊說一邊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
“雖然公鹿平安地回到了家人的身邊,但狼們也跟著它找到了鹿群,并在一個寒冷的夜晚再次襲擊了它們。在黑夜的慌亂中,沒有了鹿角、無力對抗狼群的它失去了自己的對手,失去了自己的朋友,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失去了自己的妻子……”我顫抖著,抽泣著說下去:“在太陽升起以后,我又看見,它落寞地走在雪原之中。只不過這次,它不再尋找什么了。”我看著即將離去的娜娜,告訴她我已經向她承認了我對她說過的最后一個謊言。
“我知道的。”她緩緩地舉起右手,撫摸我的臉頰,幫我拭去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