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娜娜去世以后,我在現實情況的要求下勉強振作起來。首先要面臨的就是餐廳今后的經營問題,按照以往的嘗試來看,不論是挑選一名新店長,還是由我來管理,結果都不容樂觀。雖然不忍心讓娜娜過去的努力付之一炬,但我也不得不考慮將其轉讓,寄希望于至少有人能夠將店繼續經營。我聯系了過去的房地產經理,在她的幫助下,一名感興趣的商人愿意接手這間餐廳。
又是一年的六月,天氣燥熱無比,我邀請那名商人到店里一邊喝咖啡一邊談交易。
“老實說,你愿意接手這家店,對我們來說是莫大的幫助。非常感謝。”我真誠地說道。
“不,你不用謝我。這是一家位置、裝修、配套設施、店員等各方面都很不錯的店,你要求的價格我也覺得非常合適,甚至有些低于你真正的預期了,對嗎?”她戴著一幅淺色鏡片的墨鏡,說話時十分注重表述上的準確。
“是的。應該說遠低于我心目中價格。但是我愿意把這家店交給合適的人繼續經營。”
她繼續問道:“只是我很好奇,為什么你要求購買者和經營者必須是女性呢?我心里雖然有一些猜測,但還是請你說一下吧。”
“嗯。”我喝了一口咖啡,接著說道:“我希望這家店能就這樣原封不動地經營下去。可以做一些小面積的改動,但希望整體上不要做出改變,這些店員我也希望她們能全部留下,已經走了一部分人了,我想你甚至還需要再招聘幾名人員。”
“果然是這樣嗎。”她微笑著點了點頭,也喝了一口咖啡,她點的是純正的美式,手指上那顆的耀眼的鉆戒如同忘記放進杯子里去的方糖。“請問,你是不是也希望這些店員的女仆服裝能在今后的經營中繼續保持下去呢?”
“是的。這有關于妻子在世的時候所確立的這家店的經營理念。”
“是什么樣的經營理念呢?”
我就我對這家店的理解向其進行了轉述。她帶著微笑,認真聽我說下去,時不時地點一點頭。
“你們的想法很有意思。”她說,“我相信,因為你們過去的努力,這是一家完全體現了你所說的服務精神的店。”她再次舉起咖啡杯,但是遲遲沒有飲用,而是放了下來,像是在猶豫接下來的話應該怎么說。從她的動作里,我也能感受到事情接下來會出現不可避免的轉折,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只等她說下去。
“但是很遺憾地說,我認為一旦更換了店長,一家店的經營理念也會隨之一變,這點你認同嗎?”
“我認同。實話實說,若不是在我身上差了我妻子所擁有的那些素質,我也絕不會輕易出售這家店的。”
“嗯。”她點了點頭,“讓我也實話實說,這家店所有的東西我都很滿意,愿意將它們完全保留下來,可只有這些店員的服裝,僅此一點,在今后的經營中,我恐怕無法維持現狀,因為這其中有風險。和你們的想法比較起來,我可能顯得有些保守,這是一場賭注,過于激進和冒險可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但是我從實際情況來看,店里這三年的流水對比任何一家西餐廳來說,都只能算最低水平對吧?面對這個事實,我更傾向于認為,如果這只是一家普通的西餐廳,一定會取得更大的收益。”
“嗯,我明白。”
“那么,你的想法是?”
“如果你無法接受這一點,就請讓我再考慮一下吧。”我說。
就這樣,第一次談判不了了之。在她離去以后,我像往常一樣在店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起身時都能感覺到后背傳來一陣酸痛。我環顧店里,雖然就要到晚餐的時間,但還是很少有客人上門,到底哪里出了問題呢?我看見了那臺鋼琴,忍不住思考在娜娜離開以后,我們到底失去了什么呢?
我坐在鋼琴邊,翻開琴蓋,將十指放在上面,嘗試性地彈奏音樂。但多年不曾碰過鋼琴的我變得笨手笨腳,可以說彈得糟糕透了。
可能是因為聽見了許久不曾聽到的琴聲,幾名穿著女仆裝的店員都靠了過來,我停了下來,望著她們,說:“對不起啊,和娜娜比起來差遠了。”
大家都搖了搖頭。我想到今天和那位女商人談判的事,便對她們說:“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她們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在這里工作時候的你們是什么感覺呢?女仆的服裝是否對你們造成過困擾呢?”我將自己心里的困惑說了出來。
總的來說女孩們的看法基本一致,正因為女仆裝扮的獨特性使得她們體驗到實際現實中完全不同的體驗,這種體驗說不清楚具體是什么,但大都認為這是一份有趣而且特別的工作。當我就娜娜的經營理念告訴她們之后,她們都表示自己或多或少能理解這其中的意味。在女孩們的回答里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娜娜對她們的關心和幫助,我也能明顯感覺到大家對她的懷念。
晚上九點,在當天最后一名客人離開以后,我等到員工們換完衣服各自下班離開,將店門鎖上之后才回家。最近一個月里幾乎都是這樣的工作狀態,雖然很累,倒也更真切地感受到了娜娜平日里的勤勞與認真。
當我走進院子里時,我發現另一個娜娜正在二樓客廳的陽臺上看著我。我一邊望著她一邊走進房子,在到二樓以后我問她:“站在那兒做什么呢?”
“等你回來。”
我望著站在暖黃色燈光里的另一個娜娜,想到自己最近幾乎都沒有呆在家里,繼而想到她作為家庭營養師的工作,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我想向你提出離職。”她平淡地說。
“離職嗎。”我就像是還沒有明白這話語的含義一樣說道。
“嗯。”她下定決心般點了一下頭。
我認真思考這件事。如果遲遲不能將餐廳轉讓出去,自己也必然每天都會像最近這樣早出晚歸,另一個娜娜作為營養師的工作就無法進行。但是也不能草率地將門店處理掉。眼下另一個娜娜主動提出離職,不論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我都只能答應她的請求。但是,我卻問道:“如果讓你回到店里面去工作,你愿意嗎?”
“不,我不想再回去了。”她堅定地說。
“嗯。”我點頭表示理解。
7
昨夜屋外刮起了大風,房子的窗戶被吹得嘩啦啦地響,我被吵醒了好幾次,但由于實在是太疲憊,很快又再次睡著。到七點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精力恢復得差不多了便起床、清洗面容,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昨夜的狂風吹走了大面積的烏云,當天亮時只剩下了一片片薄薄云彩,相比前幾天的炎熱,今天難得迎來一個涼爽的清晨。我把身上的短袖換成了襯衣,以防在這種變天的時候感冒。
在餐桌上,放著一份三明治,是另一個娜娜像往常一樣為我準備的營養早餐。我從冰箱里取出牛奶,倒進杯子里以后放到微波爐里加熱。想到她昨晚說自己要辭職的事情,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注意去聽房子里的動靜,想在出門前再能和她聊上兩句。可惜,房子里安靜異常,除了外面偶爾傳來兩聲鳥鳴外,實在聽不到別的聲響。想到眼下離去店里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突然想到一張平克·弗洛伊德的專輯,便在架子上翻找,找到后取出里面的碟片放進CD機里播放。
《激情(Flaming)》里的一些聲音讓人聯想起昨晚呼嘯而過的強風,我將音量開大一些以后,從微波爐里取出熱好的牛奶,接著又坐回餐桌邊繼續吃早餐。我仍在等待另一個娜娜出現,哪怕是最后一次出現。我期待著她像在我和娜娜結婚那天一樣,聽見我在大聲地播放音樂,就急匆匆地跑上樓來……但她始終沒有出現。
我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和另一個娜娜間發生過的那些看似愚蠢的事情。
盡管之后我曾反復思考那些話,并因此感到迷茫和痛苦,但在真正看見事情的全部面貌之后,我才知道這中間包含著多大的誤會
事到如今,我已知道娜娜并不是為了復仇而計劃做那些事的——那種巨大的恥辱無時無刻不讓她感到害怕。另一方面,即便再怎么愛我,娜娜她也從未想過解除自己身上絕望的詛咒,在健康的狀態下和我相處得更久一些——她從未接受過任何治療,她接受了所有的痛苦,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說:“任何恥辱都是伴隨終身的。”
如今,兩個娜娜都離我而去了,我只能在回憶這一幻象逐漸稀薄前嘗試尋找到立足之地,嘗試找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八點半以后,我將吵鬧的音樂關掉,機器吐出來碟片,我小心地將其裝回透明碟盒里以后放回架子上。快出門的時候,我突然想穿上西裝外套并打上領帶,剛好今天降溫,于是我再次回到臥室。這樣做并非故弄玄虛,只是我在回憶中注意到了娜娜每天清晨是如何認真地裝扮自己、帶著自信出門上班。現在,我也想嘗試讓自己這樣做。
出門時,已有陽光從天上云層的縫隙間傾瀉而出,見到我這身行頭的人或許會認為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但我卻覺得這無關緊要。因為這至少不是我人生中所做過的決定中最差的一個。真正好的事情的發生,絕不是以我們當初是否做了正確的決定為前提——現在的我由衷地相信這一點。
8
在七月的雨季到來時,我正式將餐廳轉讓給了那名商人。從五月時候娜娜離世開始我便代理店長一職,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里,店里情況雖說沒有好轉多少,但也沒有就此一蹶不振,至少最后交到那名女性手里時,店里還勉強算是能夠正常經營的狀態。之所以下定決心把店交出去,并非是對娜娜的背叛,而是認清了自己獨木難支的現實,只失去部分換取整體的留存怎么都好過全部都失去,在這件事上,我也只能如此思考。
我認為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種完全相同的信念,不論一種信念有多么重要,從堅持這一信念的人去世之后起,信念本身也會蕩然無存,在這點上,健康主義者便是例子。但也正因如此,即使娜娜已經離世,我也仍擁有自己的信念,那便好好活下去。我把我的這段人生稱為新健康主義的時光。
健康主義者曾說:人們不得不承認,健康和長久的生命能在世間留存更多的痕跡。健康主義者的做法是使自身成為價值和意義的所在,換句話說,他所追求的哲學理念以他的肉體為載體,他所追尋的終極問題是:人是否能夠完全健康地活。從他那里,我看見了現代人擁有的自律精神,看見了個體為擺脫宿命論而掙扎。他主動選擇了一種孤獨的,不受社會影響的人生,只在生命結束后才成為社會的景觀,實現普世價值。
我稱為新健康主義的是與他不同的我自己的生活方式。與其不同的是我不愿死后成為社會的景觀,不愿創造任何普世價值,我徹底意識到了個體完全獨立的重要性,而對于我所追尋的問題最概括的說明便是:人是否能夠獨立而且健康地活。
正因如此,在這段生活中我自始至終選擇獨處。不論事情的大小,我都盡可能親自去做而不依靠他人。
我每天都在進行各種身份間轉換,一會兒是粉刷匠,一會兒是修理工,一會兒又是理發師——我注意到了這些曾交由別人替自己完成實際上自己也能夠勝任的工作,于是自覺去做這些本就應該親自去做的事情,不依賴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賴。轉換回原本的身份所需要的,就只是洗手這么簡單——新健康主義者的手,一天可能會洗幾十次之多。
當然我不是突然變成這樣的,轉變是從另一個娜娜辭職離去以及當我把餐廳轉讓出去以后,一點點地變成這樣的。在這個變化的過程中,我逐漸意識到了這種不同于那位健康主義者的生活方式的地方,以及因此而產生的意想不到的結果:至少我不再覺得健康主義的生活太過枯燥和有所欠缺。
我對浪費時間來換取直接經驗的方式漸漸感到著迷。有時候,僅僅因為安裝一個燈具,我便耗掉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原因竟然是我很久都沒注意到產品設計上的細節,最終靈光一現,知道了是自己理解上的差錯。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并且為此笑了很長時間。
類似的事情還有許多。總之,我獨自生活卻也充實,更何況還有回憶與我相伴——我比以往更容易地陷入到回憶之中。
一天,在我做大掃除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一本我在高中時候練習寫劇本用的筆記本,我才想起自己曾將這本筆記作為禮物送給娜娜的事。面對過去自己的那些稚嫩的想法,我沒能把筆記全部翻看一遍,僅僅看了第一篇就把筆記本放回原位,接著做衛生。
但回憶接踵而至。
筆記本里面的第一篇寫的是一個畫家的故事,故事主人公的原型來自娜娜的父親。
在娜娜十歲那年,娜娜的父母離異,之后她都由母親撫養長大。娜娜的父親是名畫家或者根據他本人對自己的認可來說,說作家會更準確一些,與娜娜的母親比起來,倒是一位不成功者。聽說,她父親早年還是畫家的時候,獲得過不少認可,并且畫作能夠賣得不少錢。但是,從某一個時期起,他父親突然放棄了繪畫,轉向了寫作。當時這在他身邊人看來是不可理喻的,“你就只適合畫畫”、“這樣畫下去你這輩子一定能獲得更大成功”,諸如此類的勸告不少,但是他始終堅持聲稱自己壓根沒有繪畫天分,從此不會再畫畫,只會專心于寫作。必須解釋的是娜娜父母之后會離婚的原因并不是因為妻子對丈夫的不理解或是家庭生活上的困難。那時候他們家庭收入還算穩定,即使在娜娜的父親突然做出這種決定,也即使他壓根沒有寫作的才能,他們家在生活方面也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直到娜娜十歲的時候,也就是我去娜娜家學習鋼琴的那一年——他父親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我因此也只見過她父親一次,關于他父親的形象也只能想起那天看見時候的樣子。初見到他時我并不知道他就是娜娜的父親,因為他有些邋遢的形象和母女兩人相差實在太大,“樣子就好像是一名修理工,充滿懷疑的眼神里看見的全是那些隱藏在外表之下的結構性問題”——我依稀記得在我寫的劇本里是這樣形容的。那天我之所以能見到他,是因為他正在家里四處尋找著什么,并因此來到了娜娜的琴房。
他環顧了一圈房間里面。
“爸爸,你在找什么嗎?”娜娜問道。
他看了眼坐在娜娜旁邊的我,然后對娜娜說:“沒什么,娜娜,你們繼續吧。”突然,他把雙手舉在我們的腦袋上,把我們身后墻上的那幅油畫給摘掉了,接著就退出了房間。
有時,你總能在回憶里注意到一些過去未曾注意到的地方。比如我在又一次的回憶中發現了本來值得寫進劇本里的一個細節:那天,當我走出琴房的時候,我感到娜娜家突然變得明亮了許多。當時之所以有這種感覺,就是因為他父親把家里所有繪畫作品都從墻上取了下來,全部帶走了的緣故。
他父親為什么要把自己以前的那些畫從墻上取下來,我在劇本中給出的解釋是由于這位曾經的畫家不再信奉古典主義,在轉寫現代小說的過程中又倍感無力,于是寄希望于徹底毀滅自己曾經的古典情節——也拋棄了研習古典音樂的鋼琴家妻子和女兒。可如今,我倒覺得,那是一種每個人都有的,否定自己過去的沖動。
娜娜的父親到自殺前都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還有一幅畫留在那個家里——在我和娜娜坐的琴凳里面,放了一張他為正在一起彈鋼琴的妻子和女兒畫的鋼筆畫。一天,娜娜從琴凳里把它拿出來,我們一起看了很久很久。
9
冬天的時候,一名疏通下水管道的工人上門。由于這棟房子修建的年代久遠,下水管非常容易堵塞,以前小的問題我還能自己解決,但這回實在堵得厲害,浴室里積了一地的臟水。天氣寒冷,自己動手的話可能會受涼感冒而且未必有用,我便請了專業人士上門處理。
前來的是名年齡在五十歲左右的男性,穿了一身黑色的工作服,在我向他說明情況和猜測堵塞的原因的時候他一直點頭,時不時地回應一句“就是”來認同我的判斷。
起初在他進門時我為他準備了一雙家里的備用拖鞋,但在他開始工作后他就脫掉了那雙拖鞋,換上了一雙雨靴,然后踩進滿是積水的浴室。他在里面忙碌了十來分鐘,起初我在門口站著看他的工作,想看出一點門道,但看見他動用一些專業工具后我便離開了,心想確實是自己能力范圍以外的事情。之后,我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打發時間。
但讓人惱火的事情發生了。男人不知用什么辦法把浴室里積的水排下去一部分以后,他穿著那雙雨靴從浴室里走到客廳,對我說:“堵得確實厲害。但原因不在浴室,房子里還有沒有其他浴室和廁所?在哪個位置?”
我注意到他腳上那雙靴子把浴室的臟水也給帶出來了,木地板上積了一灘污水。
我回他說:“二樓還有兩個衛生間,一樓有一個。”
“那就麻煩你帶我去看看。”
我又看了眼他的靴子,想了想還是默不作聲帶著他去看了。他似乎努力想在頭腦中構建起這個房子的下水道的結構,完全忽視了自己腳上的臟水,當然,也可能他不覺得這有什么,在他工作時出現這種情況再平常不過。在把他帶去一樓衛生間看完以后,他說自己要先從一樓的衛生間管道開始排查。我應了一聲以后急匆匆地回到了二樓,因為我怕木地板被水泡得太久而泡壞了。我把打掃衛生的工具拿出來,把地上的污水清理干凈。就在我剛收拾干凈以后,男人再次上樓來了,他想看看那間積水的浴室的地漏有沒有起作用,他穿著那雙到處踩過的雨靴將我剛清理干凈的地面又踩了一遍,由于這回靴子上沒有剛才的污水,僅僅有些塵土,我倒也默認了。接下來他又在幾個臥室間來回地走動,我實在覺得有些氣惱但也無可奈何,只好坐回沙發上,心想等男人工作完再重新打掃一遍。
但更讓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男人去往一間臥室的衛生間里以后用工具折騰了一會兒,突然傳出一聲巨響,接著便是水嘩嘩流出的聲音,我被嚇了一跳,連忙從客廳趕過去看看情況。此時,在客廳的陽臺上,一些飄著腐敗落葉的水把整個陽臺都給填滿了,然后流進了臥室。我終于忍不住抱怨起來,又趕緊把清理工具拿過來,火急火燎地處理掉臥室地上的水,也顧不上聽男人的解釋了。后面男人又去到院子里,用水老鼠對院子里的排水管進行了一系列疏通。
等到男人終于把問題全部解決以后,高興地告訴我說接下來的好幾年里應該都不會再堵了。在送他離開時,我的心情其實是非常不好的,因為雖然一個問題得到了徹底解決,但家里為此已經算是一團糟了,往日的秩序感已經蕩然。
另一件讓我感到煩惱的事情發生在初春的時候。起因是我想到本地的春天和夏天的間隔總是十分短暫,在春天轉瞬即逝,夏天突然到來前最好提前更換掉家里那問題不斷的老舊的空調設備,于是我在家電市場購置了兩臺新的空調機。
這天上午,三名二十歲出頭、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一齊來負責舊機器的拆卸、新機器的送貨以及安裝的工作。在我的帶領下他們進屋提前確認好了安裝的位置,接著他們回到樓下,著手開始搬運貨物。我為了招待他們留在了二樓準備茶水。
從大門到房子中間的草坪里有一條曲折的石板路,石板的大小只夠一個人踩在上面,我一直沒有改動這一部分,固然是喜歡這一原本的設計,但卻造成了如今的問題——安放空調機的位置在房子的側面,于是三名年輕人根據歐幾里得的指引,搬著沉重的機器一路橫穿草坪而過。
雖然院子里的草坪眼下看上去死氣沉沉,但這是因為草地才剛從漫長的休眠中復蘇,一些鮮嫩的綠芽還在探頭探腦的緣故。年復一年地站在院子邊觀察這一景象總會讓我在感慨時光流逝的同時又為植物的生命力感到欣喜。為此我對初春的草坪總是格外地關照,在到第一次修剪前都絕不會在上面走過。
當我發現問題的嚴重時已經為時已晚。那天,三人把自己初嘗生活艱辛的腳步深深地烙印在了剛剛復蘇的草坪上面。
在這段新健康主義的時光里,還有不少讓我感受到煩惱的事情,比如常見的噪音問題。由于我常年閉門不出,便是附近居民制造的噪音的持續接受者,比如流行于過去幾十年前的音樂播放不斷,隔壁居民樓里在工作日間持續一整天的裝修改造,還有附近學校在集會時的訓話,這類讓人萬般無奈的噪音問題久而久之讓我變得越來越敏感易怒。
有一天,指揮家男生居然喝醉了來我這里瘋狂地敲門,為此我和他大吵了一架,我幾乎是把自己生活里積攢的怨氣全發泄出來了,完全不考慮他來找我的目的——在于想取得一件娜娜的遺物留作紀念這件事,我以打擾為由將其趕走。
也自從這件事過后,我終于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反思自己的情緒從最初的平靜到如今起伏不定的原因。我想是我過于拘泥于生活中的細節了。我只要還住在這里,就無法指望像那位住在高層公寓里的健康主義者一樣避免一切打擾,更何況我選擇的還是一條有別于他的健康主義的道路,對待煩惱,我不應該刻意去避免。
10
在五月的雨季到來以后,我周遭的世界變得無比的安靜。我幾乎每天都坐在陽臺上觀看雨幕下的庭院,享受著生活的平靜。什么也不去思考,就只是坐在躺椅上發呆,任憑一種孤獨感將我淹沒。但這種孤獨感并非壞的感受,反倒是一種過于舒適的感覺。
我想到失去妻子已經有一年之久了,但她卻無時無刻不在我的回憶里出現。我確實帶著對娜娜的回憶和愛在繼續生活,以健康之力來保證自己生命的長久,我不知道這樣下去我會活到什么歲數,但我知道不論我活多久,此刻心里的那種孤獨感都會伴隨著我。我早已放棄追尋人生的意義,只維持住自己生命的燭光,就像一具活著的尸體——像父親形容的那位健康主義者那樣,我也變得如此。我曾說自己在追問人是否能夠獨立而且健康地活,答案已經昭然若揭,自然是可以的。既然已經知道了答案,這種堅持又意味著什么呢?如果是追求進步的人士的話,他生命中一定不曾出現這樣的狀態,而對于那些偉大的人物而言,我現在的這種狀態更是意味著頹廢,意味著虛無,是可鄙的選擇。我想,內心深處的這些想法就是我孤獨感的來源,而非失去了愛人和遠離了世界,準確地說這種孤獨感其實是一種選擇自我開脫的罪惡感。
自從我把餐廳轉讓出去以來,我就再沒去過店里。當站在二樓陽臺的某個特定的位置時,剛好能看見那家餐廳的一個櫥窗,櫥窗緊靠過去我和娜娜常坐的桌位。最近,呆在房子里無事可做的我經常遠遠地望著那家店的櫥窗。
有時可能會看見一對男女坐在那兒,我會站在陽臺上久久地注視著他們,想象他們間的談話。從不論白天夜晚,經常都有人坐在那個偏角落的位置這點來看,如今店里的生意應該不差,驗證了商人的想法——正因為轉型成了一家高檔西餐廳才能更順暢地運作。不知道當時剩下的四名員工是否還在這家餐廳里工作,想到這些事,我自始至終都感到有些自責。
在我回憶餐廳里發生過的那些往事時,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安靜的院子里忽然想起一聲清脆的門鈴聲,有什么人來了。我一邊下樓,一邊猜測來的人是誰,我想到了幾種可能,清醒的指揮家、營養師小姐、另一個娜娜或者是餐廳現在的店長。當我穿過庭院,站在大門的屋檐下時,我突然又想到了一種有些遙遠的可能,而且這種猜測馬上就應驗了——是原來在店里工作的雀斑女孩。
到這時應該已經有兩年時間沒有見到過她了,甚至沒有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就她現在的樣子來說,如果我們是在別的地方意外相遇,我不能不像今天這樣仔細看她一下的話,恐怕我會無法將其認出。但另一方面,她會變成現在這種失魂落魄的狀態,也正是娜娜當初擔心過的。女孩幾乎是淋著雨過來的,就算我問她話,她也是一言不發,我想她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上我這里來,我只想到了一種解釋:她實在無處可去了。
我把她帶進屋,上二樓后我給她找了一條干凈的毛巾,讓她把自己身上擦干以免感冒,她一言不發地照做了,之后我又找來一套娜娜過去穿的衣服,讓她進屋換上,我本以為她會拒絕,但是她還是照做了。看著她穿上娜娜的衣服從臥室里走出來,我對這一幕感到詫異,有一種過去似曾發生過的錯覺。
我讓她在沙發上坐會兒,接著我便來到廚房準備泡茶。我挑了包上好的紅茶,清洗茶壺后又非常細致地擦干內壁和瓶身,然后開始燒水沖茶。我把泡好的紅茶端過去,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
她注視著自己的雙手,我則望著她濕潤的頭發。我覺得眼下雖然她的情緒表現得很穩定,但絕不是一種好的兆頭,支配在她身上的,很可能是絕望。我不知道該問什么,又覺得什么都不該問,想了想便從架子上拿了張披頭士的音樂碟,抽到的是一張63年的專輯,我想了想這張專輯的基調,先調低了CD機的音量,然后才把碟片放進去播放。窗外的雨自始至終沒停過,兩人在奇怪的氛圍中維持著沉默,聽著同樣的音樂卻在想著各自的事情。
在放到《我見她站在那兒(I Saw Her Standing There)》這首歌時,我再次想起一件過去的事。
老實說,在娜娜喜歡我這件事上我其實非常的幸運。像娜娜這種完美的女性,無論何時都會有追求者——大概從初中起,這種事情就已經開始讓我煩惱了。
初中時,我和娜娜在在同一個學校的不同班級。兩人的教室三年來一直都在不同樓層,只要不是全校的集體活動,兩人很少有在學校碰面的機會。那時候我和娜娜間還沒有確定戀人的關系,我只感覺關于娜娜的事情越來越多地在我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想。
娜娜在學校里小有名氣,每到學校組織表演活動,必然會有她上臺演奏的機會,再加上娜娜生得漂亮,總會成為男生間討論的話題。沒有人知道我每周都會在娜娜家學習鋼琴的事情,并非我不敢告訴別人,而是我對自己會彈鋼琴這件事守口如瓶,當需要提到自己的愛好和興趣時,我總是拿電影當作擋箭牌。到了初中,我性格中孤僻的部分已經能被很好的隱藏起來,反倒給人一種彬彬有禮的形象。同樣被隱藏起來的還有我讀寫困難的毛病,盡管我成績依舊一團糟,但在學習科目增多以后在成績排名時也能勉強居于班級的中位數,不得不說這實在是個讓我夢寐以求的位置。
我此刻回想起的事情發生在初中二年級時候的春季運動會上。我一如既往沒有報名參加任何一項競技項目,但這次卻被老師抓住不放并委任了拍攝記錄的工作,想到對今后作為導演的工作是一次不錯的鍛煉,我倒也接受了。于是,在運動會當天,我手里拿著一臺手持攝影機四處拍攝。在拍攝的過程中,我偶然看見了娜娜站在操場對面的一棵樹下。起初,我只是像安東尼奧尼的電影《放大》中的主人公那樣好奇,可能是想在下次上鋼琴課的時候調侃一下娜娜。總之,我把鏡頭不斷地拉近,想拍下娜娜的樣子。在顫動的畫面中,我看見,的確是娜娜站在那兒。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這樣完整地端詳她。我這時才意識到她早已經不是小時候的樣子了,整個人都長高了一大截,胸部也已經隆起,青春期悄然發生的變化在我看來幾乎是在我不斷拉進鏡頭的短時間內發生的。她不是一個人站在那兒,有一個個子很高像是剛參加完一場比賽的男生站在她旁邊,兩人像在交談著什么,男生看上去幽默風趣,過會兒娜娜開心地笑了,這時候吹起一陣風,娜娜握住頭發不讓頭發散開,她望向那名男生。我心跳變得很快,由于錄像機的里的畫面旁邊的人也可以看見,我又正好身處人群,我害怕別人看見這一畫面由此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自然地移動雙手將鏡頭轉向了別處,但我自己的雙眼還在看著原來的方向,不過已經看不清娜娜在哪了。在此之后,我心情久久地不能平復,我恍然意識到了自己喜歡上了娜娜的事實,幸運的是運動會這天一結束馬上就會迎來周末,在娜娜彈琴的時候,我想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向她表白。
想到自己當時向娜娜表白的情景,我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微笑。這一微笑被眼前的女孩注意到了,望著她那雙望向我的空洞的眼睛,我突然知道自己該說什么了,便對她說:“你可以先在這里住下來。”
女孩兒聽見我說的以后,就哭出聲來。
11
起初的一段時間里我們都不曾有過交流。我為她提供了一間帶衛生間的臥室和幾套娜娜的舊衣物以及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平時在準備食物和茶飲時也會給她準備一份,做好后我會叩響她的房門,然后我再找個房間回避,過會兒她便會出來吃飯,用完餐后她會把餐具清洗好放在廚房臺面上,接著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大多數時候都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面。只不過她經常會站在陽臺上望著在庭院里修剪草坪的我。每當這時我都知道她就站在那兒,但我從來不回望她,因為我知道那樣做會迫使她退回屋子里,我想不論在她身上發生了什么,她都需要呼吸外面新鮮的空氣。為了增加她從房間里出來的次數,我頻繁修剪草坪,有時甚至不用草坪機而改用園藝剪刀來修剪,這就使得今年院子里的草地看上去比往年的要薄一些。
我所采用的這種患者中心療法到六月的時候忽然起了作用,一天下午,院子里陽光只剩下一半的時候,她突然下樓來了,此時我正在用園藝剪刀修剪院墻上的殘花敗葉。她慢慢走到我身邊,用非常小聲地問我:“你在做什么呢?”
“把這些開過的花剪掉,這樣才有助于以后發新芽。”我說。
“留在上面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這樣做今后會開得更好一些。”我突然想到以前的事,就問她:“還記得我和娜娜結婚時候的院子嗎?花開的情況和現在比是不是完全不一樣呢。”
她搖了搖頭說:“我覺得是一樣的,都開得很好。我從沒見過那么美的庭院。”
“是嗎。”我停下手上的動作,“那還是不剪了。”我笑著說。
她難得露出了笑容。
“想不想喝點下午茶?”我問。
“好。但是……”她突然停住了話頭。
“嗯?但是什么?”我試探著問她。
“能不能讓我來準備?”她說。
“當然可以。”我笑道。
兩人回到二樓后,她去廚房泡紅茶,我則留在客廳,找到一張山下達郎的專輯播放起來。之所以尋找這張專輯,是因為過去在我和娜娜的婚禮上曾播放過,從女孩剛剛說的幾句話來看,那時候的時光對她而言一定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她把紅茶端了過來。我嘗了一口說:“果然要比我自己泡的好喝。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是時間問題。”
“時間的問題嗎?”
“我想你沒有用計時器吧?”
“對,從來不用。”
“但泡茶的技巧就在于時間上的把握,這要用計時器才能做到,光憑感覺是不行的。”
“原來如此,學到了。”我點了點頭,又用心品嘗了一口。
“這音樂,感覺很熟悉。”她說。
“是嗎。可能是因為之前在我和娜娜的婚禮上放過吧。”
“對,我想起來了。”
“嗯。”
她臉上浮現出某種悲傷的神情,突然說道:“謝謝你和娜娜。”
“完全不用謝,倒是我,才要謝謝你在這個枯燥的房子里陪了我一陣子。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多少還是會感到寂寞。”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說:“像你和娜娜這樣的好人實在太少了。這世上壞人太多了,也太壞了。”
“可能是因為我和娜娜都是不諳世事的人吧,也就不知道人們是怎么變壞的了。”
“人們都太壞了。”她兀自說著。
看著她現在的樣子,我知道是一個月前她身上的那種絕望感又要再次浮現了,我怕這陣子的成果付之一炬便和她說起了閑話。事實上兩人間共同的話題也就結婚時候的事和店里的一些事,但這些回憶中又都有一些需要回避的部分,我便只好帶著她在回憶的碎片間跳來跳去。
“那時候是多么的美好啊。”她提到我和娜娜的婚禮時說,“店里所有的店員都努力想讓娜娜留下最美好的回憶,我們私下就婚禮上的服務細節商量了許多次。”
“是嗎,由于給你們增加了額外的工作以至于沒能好好參加婚禮,我和娜娜還為此內疚過呢。”
“沒有,我們都是自愿幫忙的。”
“再次謝謝你們。”我微笑著說。
“可如今娜娜卻不在了。為什么會這樣呢?我們都以為娜娜會就此幸福下去,但是,她卻……”
她突然的話語使我不知該說什么好。
由于我的沉默,她竟開始自責起來:“是不是我的原因呢?那陣子我給店里添了很大的麻煩,增加了娜娜的煩惱,所以才會……”
“不,絕對不是那樣的。”我打斷了她說的話。
“那一天真的很美好啊。那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婚禮,可就在那樣一天里,我也造成了麻煩,我居然在你們的婚禮上哭了,還讓你們來安慰我。這就是不好的兆頭,對嗎?為什么那個人要來破壞你們的婚禮呢?他為什么要對我做那樣的事情呢?為什么要選我呢……”壓制不住內心痛苦的她終于大哭了起來。
我說:“那確實是很美好的一天,而且是生命中最完美的一天。但即便如此,也會有很多隱藏在暗地里的不幸在悄然發生,任何時候都是如此。而我們能夠擁有那樣一天的回憶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幸事,那一幸福的時光幫助我們在生活的不幸中一次次站起來,只要我們還活著,就有理由相信是那一天感受到的幸福促使我們沒有墮落、沒有被不幸壓垮。”
之后她止不住地哭泣,她講了很多自己的事,直到窗外的陽光逐漸變成茶杯里的顏色她才又變得一言不發。我久久地望著身著妻子的上衣、掩住面容的女孩,由衷地為她身上發生過的不幸感到難過。
12
七月的某天,我給指揮家打了電話,告訴他我愿意把娜娜的鋼琴送給他。從他的回答便聽得出來,當天的他是清醒的,還沒有開始醉酒。當他說謝謝時,我能想象電話那頭他的表情該有多么驚訝,我對想象中的他的樣子感到好笑。
隔天,家里來了兩名看上去異常壯碩又健康的工人負責搬運那臺鋼琴,他們干起活來毫不費力,中途感到渴了就對著院子里的水龍頭喝自來水。他們做事不遺余力,瀟瀟灑灑,自然也不走彎彎曲曲的步道,而是橫穿草坪,但對此我也已經不在意了。
到鋼琴搬走這時,女孩兒已經在我這里住了兩個月。她的精神狀態看上去也已然完全恢復了,我對自己在這件事上所起到的幫助感到非常自豪。
到女孩兒準備離開的這天,我們彼此都感到有些不舍。不只是我幫助了她,我認為她也幫助了我,使我從一種自私自利的生活中走了出來。女孩接下來準備去另一個城市尋求重新開始,我向她資助了一筆錢,但是以她錯過了轉讓門店時分到每個員工手上的補助金為由,并不要求她將來償還。她對我不勝感激。此外還有過去店里的女仆服裝,她找到了自己原來穿的那身,作為紀念物帶走了。
女孩兒離開的這天風和日麗,夏天已然到來,但只要留在陰涼地里就不會覺得燥熱。她戴了個遮陽帽,穿了身新買的衣服,臉上泛起紅暈。我開車將其送至車站后就此分別,看到她拖著行李箱逐漸走遠又時不時回過頭來的樣子,我知道我們可能再也不會見面了。我在心里祝她幸福。
在把女孩送走以后,我想到再多去一個地方,于是便開車繞了城市半圈,開到了公園山上的墓園。自從娜娜去世以后,我就沒有再來過這兒,掃墓一事我總是不上心,原因在于我對一個人的去世總是沒有實感。像自從自己父母離世到現在,已經過了這么多年,我卻仍有一種自己居住在外地、和父母只是久不聯系的錯覺。對于娜娜的去世,我雖然傷心了一段時間,但總還是能繼續生活。最能使一個女人感到悲傷的,可能是她不在了,而房間依舊整潔,男人的生活依舊能夠自理。到底應該如何對待一個人的離世呢?總是去墓地里看望我覺得是不妥的,這無疑是在反復確認一個人已經永遠死了的事實。倒不如在這種錯覺彌留之際去回憶死者,因為死亡未必是結束,只要還有與死者有關聯的人還活著,死者的意念就還存在于世間。這與一個人去很遠的地方旅行了是一回事,你不能因為無法聯系上他或者他從不聯系過去的人們,就說他死了。給這個人找個位置立塊墓碑,時常跑去看,反復確認別人的死亡,我不愿意如此。想想巴斯·簡·阿德吧,他永遠消失在了海上,卻沒人能說他真的死了。又像電影《跳房子》里的老頭,在最合適的時機制造了自己死去的假象,把仇人們都給騙了。要是他的仇人還虛偽地跑去給他掃墓,這得多滑稽。這種觀點可能來自電影,電影作為時光的盒子,比把人封存起來的墳墓更能體現人生的可貴。當然了,死亡的確是需要承認的,那種死者還活著的錯覺的彌留固然能填補傷痛,但一直這樣想則會變得冷漠,孤獨,更會對生命失去尊重。
我在車上,一邊進行生與死的思考,一邊聽著那首在我和娜娜婚禮上被另一個娜娜故意播放的歌曲。《鉆石裂痕》。
上午十點的時候,車經過入口,開進墓園以后,我想,是時候和娜娜做真正的告別了。
我把事先準備好的雛菊放在娜娜的墓前,接著用紙巾擦拭布滿灰塵的石板,看到兩側的松柏在這里長得又翠綠又茂密我竟有些感動。擦拭完墓碑后我起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注視著娜娜的照片開始懷念往事。老實說,在這里我并不能像往常一樣很好地想起與娜娜有關的事,多是刻意地在想。但不論想什么,眼淚都會奪眶而出。
我站得實在是太久了,腿腳才有了酸痛的感覺。我最后看了一眼娜娜的照片,向她告別后,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