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以往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著KN-17礦坑。無人機殘骸散發的微弱焦糊味,混合著泥濘固有的腐臭,構成一種宣告毀滅與不祥的氣息。
凌恩站在廢墟中央,掘進者外骨骼的破損處偶爾蹦出一兩顆電火花,發出“噼啪”的輕響,在這絕對安靜的環境里顯得格外刺耳。他體內的“黑洞”緩緩旋轉,饜足而平靜,方才吞噬的三架無人機精純能量,暫時壓下了那恐怖的饑火,甚至帶來一種力量充盈的錯覺。
但這錯覺很快被現實刺破。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隱藏在操控手套下的手。就是這雙手,剛剛隔空抽干了公司的殺人機器。指根處,那圈星塵指環的虛影似乎凝實了一微米,散發著溫潤而詭異的光澤。
公司不會放過他。
清道夫無人機或許只是最低級的巡邏單位,但它們背后是橫跨星海的深空科技巨頭。一次失蹤是意外,三次連信號都來不及完全傳回就徹底湮滅,這足以觸發更高級別的警報。下一波到來的,絕不會是這種笨拙的無人機。
他必須離開這里,立刻,馬上!
凌恩猛地轉身,操控掘進者大步走向自己那簡陋的、依著礦坑巖壁搭建的庇護所——一個由廢棄板材和扭曲金屬構成的搖搖欲墜的窩棚。沒什么值得帶走的,除了一點濃縮營養膏,還有……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個金屬箱上。那是他來到這顆“碎星”時唯一的私人物品,里面裝著幾件磨損的工作服,一本紙質日志,還有一枚……早已失去能源和信號的老舊個人終端。
他打開箱子,將剩下的幾管營養膏掃入外骨骼的儲物格里。手指觸碰到那枚冰冷沉寂的個人終端時,他猶豫了一下。這東西現在毫無用處,甚至是個隱患,公司理論上能通過它定位。
但就在他準備將其丟棄時,體內那平靜旋轉的“黑洞”忽然輕微悸動了一下。
一種極其微弱的、同源般的吸引力,從個人終端內部某個早已燒毀的元件上傳來。
凌恩動作一頓。
異能……能感知到這些?
他嘗試著集中意念,將那股新生的感知力如同蛛絲般緩緩延伸出去,覆蓋在個人終端上。
果然!在那死寂的、燒焦的電路深處,極其細微的、幾乎消散的能量殘留被捕捉到了。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并且與他丹田內的“黑洞”產生著微弱的共鳴。不是可以被吞噬的能量,更像是一種……印記,或者說,信息的塵埃。
這發現讓他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他的異能連這種徹底報廢的電子設備內部殘留的微弱能量印記都能感知,那是否意味著……
他猛地抬頭,幽深的目光掃過這片巨大的、被遺棄的礦坑。
在他的“新視野”里,世界不再是那個只有污濁和死寂的絕望之地。空氣中漂浮著稀薄的能量微粒,地下深處埋藏著幾近枯竭但依然存在的零散礦脈熒光,遠處甚至還有一些深空科技早期遺棄的、更大規模的采礦設備殘留的微弱能量信號——它們像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方向。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B743死亡地點那幾塊星骸散發出的獨特光華,以及無人機殘骸上正在快速消散的能量余燼。這些光華和余燼,在他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星辰,清晰無比。
一條模糊的生路,在絕對黑暗中,透出一絲微光。
他不能留在這里坐以待斃,必須利用這新生的能力,在被公司更強大的力量碾碎前,逃離KN-17,甚至逃離這片被詛咒的星域!
而第一步,是資源。
營養膏遠遠不夠。他需要能源,需要備用的零件,需要一切能讓他支撐更久的東西。
凌恩毫不猶豫,立刻行動起來。他不再依靠外骨骼陳舊且可能被公司鎖定的環境掃描儀,而是完全信賴體內“黑洞”帶來的超凡感知。掘進者外骨骼在他的操控下,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礦坑深處幾個能量反應相對集中的區域走去。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一處小型能源中轉站遺址。那是深空科技早期開拓時建立的,早已廢棄多年,被厚厚的礦塵和銹跡覆蓋。
靠近目的地時,凌恩關閉了掘進者的引擎,依靠物理慣性滑行到一堵斷裂的混凝土墻后,小心地探出觀察。
中轉站殘破不堪,大部分設備都被拆走或徹底損壞。但在他的能量視野中,深處某個加固的儲藏室內部,有一個微弱的、穩定的能量源依然在閃爍。
有戲!
他謹慎地靠近,利用外骨骼的力量強行撕扯開扭曲變形的金屬門。
儲藏室內一片狼藉,大部分貨架都空了。但在角落一個半打開的防輻射箱里,他找到了目標——三塊標準級的幽藍色核能電池!雖然能量刻度顯示只剩百分之十五左右,但對他而言,已是天降甘霖!
顯然,當初撤離的公司人員遺漏了這點“殘羹冷炙”。
凌恩迅速將電池取出,納入外骨骼的備用能源插槽。一股精純的能量瞬間補充進來,讓老舊掘進者的運行都平穩了不少。丹田內的“黑洞”對這流入外骨骼的能量似乎興趣不大,它的“食欲”更傾向于生命能量和更高純度的東西。
緊接著,憑借感知,他又在一個坍塌的角落找到了一個密封良好的工具箱,里面有一些基礎維修零件和一支還能用的高能切割焊槍。
收獲頗豐!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中轉站時,一種極其微弱、卻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突兀地闖入了他的感知范圍。
不是礦脈,不是設備,也不是輻射。
那是一種……更鮮活,更脆弱,帶著一種絕望溫度的波動。
生命信號!
還有其他幸存者?在這片被公司宣判死刑的礦坑深處?
凌恩的動作瞬間凝固,眼神變得銳利無比。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隱藏在陰影中,感知力如同無形的雷達,牢牢鎖定了那個波動的來源——大約一點五公里外,一個半埋的礦洞入口深處。
信號很微弱,忽明忽暗,仿佛風中殘燭。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他,避開一切不必要的接觸。任何活物都可能意味著麻煩,可能是陷阱,甚至可能是公司放出的誘餌。
但丹田內的“黑洞”,在那生命信號出現的瞬間,極其輕微地加速旋轉了一絲。不是強烈的饑餓,更像是一種……好奇?或者說,是對同處絕境“獵物”的本能關注。
同時,他腰間收納盒里,那幾塊冰冷的星骸,似乎也微微發熱,那句古老的呢喃仿佛又要在他腦海響起。
凌恩沉默了片刻。
最終,他操控掘進者,調整方向,朝著那個信號源,無聲無息地潛行而去。
一點五公里的距離,在復雜崎嶇的礦坑地形中并不算近。他避開開闊地帶,始終利用巖壁、廢料堆和大型機械殘骸作為掩護,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臺笨重的工業外骨骼。
越靠近,那生命波動越清晰,也越發顯得虛弱。其中還混雜著一種痛苦的悸動。
終于,他抵達了那個半埋的礦洞入口。洞口被一次舊的坍塌掩埋了大半,只留下一個需要彎腰才能進入的縫隙。里面漆黑一片,散發著濃重的霉味和……一絲血腥味。
凌恩沒有貿然進入。他停在洞口外側一塊巨巖的陰影里,徹底熄滅了外骨骼的所有能源,將自己完全融入黑暗。然后,他集中起所有的感知力,如同水銀般向洞內傾瀉而去。
洞不深,大約只有十幾米。
他的“視野”穿透黑暗,“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個同樣穿著破爛礦工服的人蜷縮在角落,身上覆蓋著骯臟的毯子,身體不住地顫抖。旁邊扔著一個空了的營養膏管子和一個破損的水壺。那人的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已經折斷,傷口處簡單包扎著破布,但仍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
是個女人。編號似乎模糊不清,但凌恩依稀記得好像是C開頭的某個編碼。她似乎正處于高燒和脫水帶來的半昏迷狀態,嘴唇干裂,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
純粹的、毫無威脅的瀕死之人。
就在凌恩的感知力掃過她的瞬間——
異變陡生!
他腰間收納盒里的那幾塊星骸,毫無征兆地同時變得滾燙!緊接著,那空靈、古老的呢喃聲不再是回蕩于腦海,而是仿佛化作了實質的音波,直接在這狹小的礦洞內響起,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歸一之日……萬星朝冕……”
蜷縮著的女人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被這詭異的聲音驚擾,發出更痛苦的嗚咽。
而凌恩丹田內的“黑洞”,在這呢喃聲響起的剎那,驟然加速旋轉!
一股遠比之前感知到無人機時更強烈、更直接的饑餓感,如同失控的火山,轟然爆發,瞬間席卷了他的全部意志!
目標,直指洞內那個奄奄一息的生命!
冰冷的殺意,混合著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吞噬欲望,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他的呼吸驟然粗重,眼中不受控制地掠過駭人的幽光,隱藏在陰影中的掘進者外骨骼,機械手指猛地收緊,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洞內的女人似乎感受到了這無聲的恐怖威脅,掙扎著,極其微弱地抬起頭,迷茫而絕望地望向洞口的黑暗。
四目,仿佛在虛空中交匯。
一個瀕死哀求。
一個冰冷饑餓。
星骸在盒中灼燒,低語在洞穴回蕩。
凌恩的右手,緩緩抬起。
指尖,那星塵指環的虛影,光芒流轉,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