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未曾留意那輛玄墨馬車,攜劍疾步離了城關(guān),朝山外的洛家莊行去。
念及今日便是兄長歸家之期,她步履愈快,心也愈歡。
四年前洛蓮生離家前往仙山求道時,尚與她一般高矮。如今不知可曾長高了些?
幼時便聽阿娘說起,兄長并非洛家血脈,而是阿爹早年于門首拾得的嬰孩。那時他渾身裹著紅布,上繡蓮紋,身旁靜置一柄古劍,也就是如今她洛妘曦手里這把劍。
倒不是她搶來,得來的經(jīng)過實在是一趣事。
更奇的是,撿到洛蓮生不過一載,洛夫人便誕下一女,那時并未取名。
女嬰抓周那日,便是那把劍的趣事。女嬰徑自爬向兄長洛蓮生腰間佩劍,緊攥不放,另一手卻扯過書卷,撕下“妘曦”二字!
洛氏夫婦皆嘆天意如此。
卻無人知曉,那洛蓮生,本是某上神墮神時,在祈安河下的冥界臺階深處,用凰血無意滋養(yǎng)的一株紅蓮,受洪荒元祖一縷仙氣點化,托生人間。
那洪荒元祖在那位上神隕落前,便將紅蓮的一縷神息引去投了胎,最后親置于洛府門前,正是為那一天命相逢。
洛家兄妹二人自小一同習武。
那柄劍原是蓮生隨身之物,他卻更擅術(shù)法,于劍道反而生疏。而洛妘曦一觸此劍,便如故友重逢,劍招流轉(zhuǎn)間渾然天成。
洛蓮生實在愛護這個妹妹,在她很小的時候,便把此劍贈與她。
洛妘曦也總喜歡拿著這把古劍跟在洛蓮生后頭轉(zhuǎn)。兄妹倆感情好的時候,洛妘曦喜歡搖著兄長的手,感情不好的時候,舉劍亂刺,洛蓮生總能躲過去,還把她帶著在府里上串下跳。
打打鬧鬧的,過了十幾年,想來都是一件好幸福的事。
回洛家莊的路真是又漫長又有期待。
山間光景清和,秋雨微濛。洛妘曦想著兄長將至,步伐愈發(fā)輕捷。郊徑兩側(cè)松竹漸密,洛家莊世代居此,早年曾隨先帝開疆拓土,卻忽有一日全族棄官歸隱,退回祖宅。
未幾,宮變驟起,新帝軒轅宇登基。
妘曦心緒極佳,想及頃刻便可見到兄長,不由握緊腰間長劍——她不是要同哥哥撒嬌,而是要與他好好切磋一番!
等等,他在仙山求學這些歲月,若是再學到了厲害的術(shù)法,打不過怎么辦?
哼,打不過又怎的!
她自幼不服輸?shù)男宰?,正是那位無血緣的兄長所栽培。
“哈!”妘曦拔劍出鞘,一路揮灑劍招,山風拂衣,劍光如憶,每一式皆是對兄長的期盼。
回憶中又出現(xiàn)了兄長的身影,如今,長多高了?是否超過了她洛妘曦?
不遠處已可見洛家莊輪廓,可今日……為何不見炊煙?許是天熱,眾人尚未備飯罷。妘曦未作多想,滿心仍是與兄比劍之念。
當然,她也想好好看看兄長,親情友情都連接著二人。她甚至想抱一下他。
抱?
洛妘曦小臉一紅。
“我才不會抱他?!钡聪蚵寮仪f里她家院子時,她又握著她兄長贈她的古劍不好意思自言自語,“抱一下也行。”
愈近莊子,卻愈覺寒意侵人,如今,盛夏剛過,不應該啊。許是高枝蔽去了晚霞,天色也漸漸沉了下來,又是郊外山野,不比皇城人多,自然要清冷一些的。
可,并非清冷。
是,骨子里冷。
洛妘曦收起胡亂想法,步伐愈緊,按理兄長早該到家了才是。她憶起前日收到的信,蓮生問候爹娘,末了還問她:可有想他?可長高了?可曾許了人家?
思至此處,心緒一蕩,她飛身躍上枝頭,向山腳處的洛家莊望去——
卻見戶戶寂靜,杳無人息。
怎會如此?
都不生火做飯嗎?
今日定然是有酒席?
心中隱隱不安,卻不猛烈,只如郁云蔽胸,悶滯難舒。
不會有何事的。阿爹在前朝官職不高,不過一個武將,不涉民不貪財,未曾開罪于人……
阿娘也是一位深院中不愛與人逢源的女子,一家子從未站哪一方權(quán)臣。
兄長也并未入仕,只是專心修煉術(shù)法,十幾歲就離了家。
她記得兄長離家時曾許諾,歸來定再授她術(shù)法。是了,定是太過緊張所致。
或許是做妹妹的總喜歡黏著哥哥,又太久未見,心中有牽掛,有思念,有好多言語,所以……
正自思索間,山腳下是把她逼瘋的一片死寂。
想來,因為歸隱之時,阿爹并未帶走許多家丁,所以,此時,阿爹應在廚下忙碌,阿娘應在為哥哥縫制新衣,那哥哥洛蓮生呢應在院中修習術(shù)法,二叔、三叔、阿爺阿奶,還有所養(yǎng)的小豬“阿花”……
他們應該各干各事才對。
哦,對了,莊中的阿明哥與鐵頭哥,定又在斗蛐蛐了。他們最喜歡玩這種游戲。小時候跟著兄長洛蓮生舞劍,歸隱至這里后,就常和阿明哥和鐵頭哥玩蛐蛐,玩斗雞,玩各種刀啊,劍啊,兵器幾乎都摸過。
當然,偶爾也被阿娘喊回去關(guān)在房里讀一些晦澀難懂的文章。讀不出來要被阿娘打手心。
阿爹若是來勸,定然會陪著一道打手心。然后他倆就會被阿娘罰到外面去站一個時辰。
往往那時,阿爹開始教習他的武功。自兄長離開家,阿爹阿娘一個教武,一個督促習文。
很少能和阿明和鐵頭他們一起玩。
洛妘曦站在山頂望著洛家莊回憶了很多事,也憶起在皇城里的大小姐生活。
真是讓人覺得幸福。
——“嘩”!
一聲血濺之響驟破寂靜!
洛妘曦瞬間定睛看向不遠處的洛家莊!
莊子上空,一道鮮血如泉噴涌,熾艷灼目,瞬間染紅暮色。
她怔在原地,不遠不近,眼睜睜看見——
屠殺伊始。
那抹鮮紅刺痛她的雙眼,也刺痛了遙遠天外,一雙始終注視著她的眼眸。
仙界洪荒元祖靜靜閉目,睡了一會回了神,留了一個殼在人間。指尖仙氣繚繞,仿佛正輕撫那株在忘川盡頭搖曳的紅蓮。
不……
一聲又一聲,一抹鮮血接著一抹鮮血,刀劍光影下,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倒在莊子里,成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體。
她全身僵硬,從高樹上跌下,全身無力。
眼睜睜看著熱鬧祥和的洛家莊尸橫遍野,血肉橫飛!
不……
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看著矮山腳下不遠的親人們,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