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我們一行人在山半腰找了家小客棧歇腳。這地方偏僻,客棧簡陋得不像話,上下兩層樓,上層就三間房,還被人占了兩間,李伯好不容易才給我要到最后一間。其余隨從只能在樓下打地鋪將就。
客棧雖小,今晚卻格外熱鬧,來往的商賈、趕路的旅人,還有一群滿臉橫肉的糙漢,把樓下大堂擠得滿滿當當。我白天在馬車上睡多了,此刻毫無睡意,吵著要去樓下聽人聊天。李伯拗不過我,給我裹了件厚披風,抱著我在角落坐下,自己則靠在椅背上打盹。
眾人扯了大半夜的家長里短,漸漸困意上頭,大堂里安靜下來。就在這時,角落里那幾個糙漢突然壓低聲音交談,我耳朵一豎,瞬間來了精神。
“這次一定得把張家那小子搶回來!”
“可不是嘛!上次好不容易綁回寨,沒跟大當家快活幾天,居然讓他跑了,真是晦氣!”
“別提了,大當家沒砍了咱們,都算手下留情。”其中一人嘆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誰能想到,大當家真對那小白臉動了心思……”
我摸著下巴琢磨:這伙人八成是山賊,大當家是個姑娘,看上了張家公子想搶回去做壓寨夫君。至于最后說話那胖子,指定是暗戀他們大當家!
我正為自己的推理沾沾自喜,打算不管這閑事,卻聽見一句讓我驚掉下巴的話:“大當家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就好龍陽了?這要是傳出去,咱們寨以后還怎么在道上混!”
我:“???”
合著大當家是女的,看上的也是男人?還想強搶民男?
這我可忍不了!我好歹是鎮國府的小世子,豈能坐視這種事發生?
眼看那幾個山賊警惕地掃了眼四周,我立刻往李伯懷里一縮,假裝打呼,耳朵卻豎得老高。就聽他們說:“半個時辰后,張家公子會經過這兒,咱們動手!這次絕不能失手!”
幾人喝完酒,輕手輕腳溜出客棧。我立馬推醒李伯,三步并作兩步跑上樓,抄起慕向南當年送我的小木劍——那劍看著不起眼,卻是精鐵打造,分量不輕。為了裝出“俠士”的派頭,我還撕了李伯一條舊布巾蒙在臉上,這才沖下樓。
客棧老板被我嚇得一哆嗦,我邊跑邊喊:“老板!我嬸……我伯醒了要是找我,你就說我去抓山賊了!要是天亮我沒回來,就八百里加急給鎮國府報信,說蘇長風被歹人擄走了,讓我小叔帶兵來救!”
老板一臉懵,我也顧不上解釋,拔腿就沖出客棧。
月色灑在山林間,夜風一吹,帶著幾分涼意。我瞇眼打量四周,摸著腰間的木劍,裝模作樣地摸了摸地上的腳印,指著一個方向大喊:“肯定是這邊!”
其實我哪懂什么追蹤術,全憑感覺瞎跑。雖說小叔不讓我習武,但我常年被他追著揍,跑功早已練得爐火純青,加上算命先生說我“天生神力,可空手接白刃”,這便是我的底氣。
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我在一條山間小路旁藏好。沒過多久,遠處傳來腳步聲,一頂寶藍色的轎子緩緩行來,抬轎的竟是四個蒙著黑紗、穿紗衣的姑娘。
我暗自咋舌:這張家公子排場不小,連轎夫都是姑娘家,品味夠獨特。
正準備沖出去,突然看見遠處夜鳥驚飛——定是山賊來了!我心頭一緊,猛地從草叢里躥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進轎中,扛起轎里的人就往外跑。動作太急,還不小心咬到了舌頭。
跑出去老遠,我回頭沖那幾個轎夫喊:“別怕!我是來救你們家張公子的!等我打跑山賊,就把他送回來!”
那幾個姑娘愣了愣,其中一個突然尖叫:“張公子?你娘的!那是我們樓主!快放下她!”
我:“???”
樓主?什么樓主?還有,這聲音怎么聽著像個姑娘?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扛著的人身材纖細,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蘭花香。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把人放下。
月光下,女子緩緩站直身子。她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裙,外罩湖藍金線繡紋的披風,青絲如瀑般垂在肩頭。我順著她的裙擺往上看,只見她眉如遠山,眼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淡粉,一張臉美得像是畫里走出來的謫仙,比我見過的所有貴女都要驚艷。
我自詡見過小叔、慕向南這樣的美男子,還立志畫一本《美男風姿錄》,可此刻,我的審美徹底被顛覆了——原來世間竟有這般絕色的女子!
我看得發愣,她也沒說話,就這么靜靜地看著我。我心想不能丟了鎮國府的面子,清了清嗓子,正想客氣兩句,可不知怎么回事,手竟先一步伸了出去,摸了摸她的腰。
入手柔軟,還帶著一絲溫熱。
女子眉頭微蹙,我瞬間回神,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姑娘,你這腰也太細了,那山賊要是抓了你,可得小心點……”
女子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像鍋底。
我:“……”
完了,又說錯話了。
我僵在原地,腦子里卻不合時宜地想:這腰手感是真不錯,又細又軟。正想再摸一把,女子突然抬手,食指和中指并起,輕輕點在我的喉頭。
沒有刀刃,可我卻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脖頸蔓延開來,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斷喉嚨。
我立馬收回手,大氣不敢喘。
她凝視我片刻,聲音清冷如月下流泉:“把手拿開。”
我忙不迭點頭,乖乖收回手。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落在我只到她胸口的身高上,嘴角似是勾了勾,帶著幾分笑意:“你是誰?”
美人問話,我豈能含糊?我一把扯下臉上的布巾,眨巴著眼睛道:“我是來救你的!不用謝我!我叫蘇長風,十六歲,未婚,鎮國府小世子,有房有地有兵權!為人仗義,身手不凡,你要是需要保鏢,或者想找人聊天,找我準沒錯!”
女子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東西。
我昂起頭,補充道:“我可不要什么以身相許,你不用有心理負擔!”為了顯得真誠,我還特意哼了一聲。
她抿著唇,眼神里明晃晃寫著“原來你是個傻子”。我有些不滿:“你認識我?”
“不認識。”她淡淡道。
我瞪大了眼睛:“不認識?你是不是大燕人?鎮國府蘇長風,我小叔是鎮國將軍蘇衍青!你居然沒聽過我的名字?”
“小世子?”她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
我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吧,我這身份主要是沾了我小叔的光。不過你放心,我本事也不小,剛才那幾個山賊,我一只手就能打跑!”
女子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我忽然想起正事,一把抓住她的手:“對了!剛才那伙山賊是來抓你的,他們大當家是個女的,還喜歡你!你快躲起來,我幫你打跑他們!”
她的鳳眸微微一瞇,眼神瞬間變得危險起來。我心里一突,趕緊松開手:“你不愿意也沒關系,我不勉強。不過你真得趕緊走,他們人多,你一個姑娘家……”
“有山賊劫我?”她打斷我,語氣平淡。
“對啊!”
“就憑你?”她瞥了眼我腰間的小木劍,“用這把玩具劍?”
這質疑的語氣讓我很不爽!我抽出木劍,剛想耍個招式證明自己,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和喊叫聲:“抓住那個穿白衣服的!別讓她跑了!”
我心里一急,拉著女子就往河邊推:“快!躲到河里去!別露頭,深吸一口氣!他們來了!”
她站在原地沒動,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推動她分毫。她低頭看著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一個半大孩子,想用一把木劍對付二三十個山賊?”
“我十六了!不是孩子!”我反駁道。
“哦,”她點點頭,“那你一個‘矮子’,想對付二三十個山賊?”
我:“……”
心口好痛!要不是打不過她,我真想把她扔在這兒喂山賊!
可我還是耐著性子推她:“我既然要救你,就不能讓你被抓!快下去!”
她看著我,一本正經道:“可我不會游泳。”
我:“……”
此刻,我腦子里只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竟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