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然的寒意順著脊椎瘋狂上竄,沈微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那張臉,她曾在檔案照片上見過無數次,屬于那個在絕望中縱身一躍的女孩,林小稚。
可此刻,它被復刻在一具冰冷僵硬的紙人身上,空洞的眼眶里,仿佛凝聚著化不開的怨毒。
“咔嚓、咔嚓……”
不是一個,而是所有。
上百具紙人,邁著同樣僵硬詭異的步伐,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如同枯骨在摩擦。
它們從廢棄教學樓的陰影中、從操場的每一個角落涌出,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包圍網,一步步向著二人收攏。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單純的陰氣,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絕望。
“小心!”沈微厲喝一聲,反應極快。
她左手掐訣,右手并指如劍,從腰間的符袋中疾速抽出一張赤紅色的朱砂符紙。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烈火焚穢,急急如律令!”
符紙無風自燃,一團熾熱的烈焰瞬間在她指尖炸開,形成一條咆哮的火龍,朝著最前方的“林小稚”直撲而去!
然而,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燒熔鋼鐵的符火,在觸及紙人身體的剎那,竟如幻影般一穿而過,徑直沒入后方的地面,只留下一個焦黑的坑洞。
紙人“林小稚”毫發無傷,連衣角都未曾卷曲,它那紙漿捏成的臉上,甚至勾起一個嘲諷般的詭異弧度。
“怎么會?!”沈微心頭巨震。
這不是實體!
她的三昧真火專克陰邪鬼物,卻對這些東西無效?
“沒用的。”陸九淵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他早已看穿了真相,“它們不是鬼,也不是尸,而是‘命理投影’。這座紙城以三十六名少女的怨念為基石,以林小稚的絕望為核心,扭曲了此地的因果。我們看到的,是她們‘本應存在’的投影,介于虛實之間。符火能傷實體,卻無法灼燒一段‘命理’。”
話音未落,他已盤膝坐下,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慌亂。
那卷古樸的《南山客志》殘卷自動懸浮于他頭頂,散發著淡淡的微光。
一桿通體漆黑、筆鋒暗藏血光的判官筆,被他橫置于膝上。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根源上改寫它們的‘存在之契’,讓這段扭曲的命理……不復存在!”
他強行壓下喉頭翻涌的腥甜,那是先前硬接蘇婉清反噬留下的內傷。
此刻強行動用殘卷之力,無疑是雪上加霜。
但他別無選擇。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判官筆鋒銳的筆尖上輕輕一劃,一滴殷紅而蘊含著磅礴靈力的鮮血滾落。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那殘卷末頁的空白處,開始飛速勾勒一幅繁復無比的圖解。
每一筆落下,殘卷都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那是尋找并定位命理核心的“歸藏契眼”圖。
只要找到它,就能一擊破局!
就在圖解即將完成的瞬間,扉頁上那個模糊的“柳半愚”人形墨跡突然劇烈扭動起來,發出一聲震徹神魂的低吼:“蠢貨!契眼不在地底,不在任何實體之所!它在‘執念交匯’之處!三十六名花季少女被霸凌的怨,蘇婉清袖手旁觀的悔,林小稚墜樓那一刻的痛……所有的一切,都匯聚于她們共同的‘記憶之源’——文淵女中!”
陸九淵腦海中如遭雷擊,瞬間醍醐灌頂。
他明白了。
真正的“歸藏”,并非物理意義上的藏匿,而是精神層面的歸宿。
它不在現實世界的任何一寸土壤,而在文淵女中百年來所有受害者的集體執念所構筑的那個悲慘世界里!
他猛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暴射。
下一秒,他決然閉目,雙手結印,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頭頂的殘卷之中。
“以我為橋,以卷為鏡,開——共情之路!”
殘卷光芒大盛,不再是向外擴散,而是盡數倒灌回陸九淵的眉心。
他的命線在這一刻被殘卷的力量強行扭曲,短暫地化為一座無形的“共情之橋”,主動探向那片由無盡痛苦構筑的意識深海。
嗡——
意識如墜冰窟,瞬間被抽離身體。
當陸九淵再次“睜眼”時,他已身處一座灰白色的城市。
天空是灰的,建筑是灰的,連空氣都仿佛是凝固的灰色塵埃。
街道上,萬千紙人靜靜佇立,姿態各異,卻無一例外地抬著頭,用空洞的眼眶“凝望”著天空中那輪永不墜落的、同樣是紙糊的灰白殘月。
城市中央,一座由無數紙片、試卷、情書、悔過書拼湊而成的高臺拔地而起。
高臺之上,一尊高達十丈、由難以計數的紙片拼成的巨大人偶,正緩緩從王座上起身。
它的胸口,用朱砂血紅的顏色,刻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歸藏!
就在這時,一道虛幻的、穿著校服的身影在高臺邊緣浮現,正是林小稚的模樣。
她的虛影比那些紙人要凝實幾分,聲音稚嫩,卻帶著刺骨的冰冷:“你說,你想讓我們回家?可你知不知道……家,從來都不是我們的凈土。”
陸九淵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踏前一步。
判官筆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手中,筆鋒輕點懸浮在身前的殘卷。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死寂的紙城。
“我不是來救你們的——”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那尊巨大的歸藏人偶,一字一頓道,“我是來,還債的。”
話音未落,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執念都為之震動的舉動。
“刺啦!”
他當眾撕開了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結實的小臂。
隨即,他竟以判官筆那鋒利如刀的筆尖為刃,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手臂上劃下!
鮮血瞬間涌出,他卻面不改色,以臂為紙,以血為墨,用那支判官筆,一筆一劃地寫下四個字。
我!承!諸!痛!
當最后一筆落下的剎那,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主動敞開了自己的命理防線,將那三十六道深埋地下的怨契,以及林小稚那作為核心的滔天執念,盡數納入己身!
轟隆隆——
整個灰白紙城劇烈震顫起來!
街道上那萬千紙人,雙膝竟不受控制地發顫,仿佛有某種束縛了它們百年的無形鎖鏈,正在一寸寸地斷裂。
它們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流淌出墨汁般的“眼淚”。
“吼——!”
歸藏人偶感受到了根基的動搖,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它那由無數紙片構成的巨大手臂猛然揚起,攜著泰山壓頂之勢,朝著陸九淵渺小的身軀狠狠砸下!
面對這足以摧毀一切的攻擊,陸九淵不避不閃,眼神平靜如淵。
他甚至沒有抬頭。
只見他身前的《南山客志》殘卷,自動浮現出一個斗大的、金光璀璨的“判”字金印!
陸九淵手腕一振,判官筆脫手飛出,筆鋒逆勢上挑,化作一道撕裂灰暗的流光,無視了那遮天蔽日的巨臂,直刺歸藏人偶的眉心!
“我判——”
他的聲音響徹云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斷。
“此契不存!”
金光炸裂!
判官筆精準地刺入了歸藏人偶的眉心,那璀璨的金光如同凈世神雷,瞬間引爆了其中所有的怨與悔。
巨大的歸藏人偶發出一聲不甘的悲鳴,身體從眉心開始,寸寸龜裂,隨即轟然崩塌!
隨著它的崩塌,整座灰白紙城也如同沙堡般瓦解。
萬千紙人仰天發出一聲悠長的、解脫般的長嘯,隨即紛紛化為漫天飛舞的灰蝶,盤旋著,消散著。
林小稚的虛影在最后回眸,深深地看了陸九淵一眼。
那冰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淺淺的、帶著淚痕的微笑,她的聲音輕如呢喃:“謝謝你……讓我哭過。”
現實世界中,圍困著二人的上百具紙人,在同一時刻轟然倒地,隨即燃起一蓬蓬青色的火焰,轉瞬間便化為無害的青煙,隨風而逝。
陸九淵猛地睜開眼睛,張口噴出一道血箭。
殘卷緩緩落回他手中,書頁上一道深刻的裂痕深處,一枚古樸的玉簡虛影一閃而過,上面隱約可見四個篆字——“歸藏卷·殘”。
那玉簡虛影隨即沉入書頁,化為第二份殘卷的線索,靜靜地躺在那里。
黎明將至,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陸九淵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渾身脫力,只能倚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息。
他的眼、耳、口、鼻中,都滲出了絲絲血跡,靈力已然幾近枯竭。
一只溫軟的手扶住了他。
沈微看著他慘白的臉色,眼圈泛紅,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你每次都這樣……每次都把自己當成最后的防線。”
陸九淵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目光落在殘卷中那沉浮的玉簡虛影上,輕聲說:“不是我愿意……是這卷子,選了我。”
話音剛落,那殘卷似有感應,竟自動翻開一頁,顯現出一幅從未見過的山川圖影。
圖中群山連綿,云霧繚繞,其中一座山峰尤為奇特,山頂平坦,形如高臺,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圖旁,幾個小字緩緩浮現——正是《南山經》所載:“又東三百里,曰青丘之山。”
陸九淵的眼神瞬間一凝:“第一卷……在青丘。”
天邊,那輪妖異的血月已悄然隱去,城市在晨光中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然而,就在無人注意的遠處天際,一只通體漆黑的紙鶴,正乘著微風,悄無聲息地向著北方飛去。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黑暗中緩緩撥動棋子,布下了一個無人知曉的驚天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