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
隨后少年指尖緩緩觸及帽檐的瞬間,冰冷觸感化為灼熱烙印。
紳士帽靜臥桌面,帽身隨月相呼吸般微微起伏。
指尖處(少年的鮮血劃破而出)溢出甜腥的煙霧,凝結成幾行浮空文字,散發著陳年雪茄與墓土混合的氣息:
『契約』權能:(幻物)所見之物即自身異化。
代價使用一次后需完成契約任務,或給予指定物品。
“契約完成,親愛的小啟。”
牙齒(時而變為拉鏈)嘎吱作響。
在一個畫面里,一滴黑色水珠正從他的身體內游蕩,時不時滴落。
黑水流過處毛孔被撐成黑點,如萬千蟻卵嵌入皮膚。
當黑水將你分解運送至宇宙盡頭時,連虛無本身都會拒絕承認你曾存在過——那水流不過是造物主格式化硬盤的刪除進度條。
閉眼間,如同深入海底,海水的壓的林啟喘不過氣。
“信使為我傳音,剝開深海之迷霧,重創世界之秩序,我在——深海等你。”
整個身體墜入海里的剎那,先是感官被強行剝奪的窒息,而后意識在深藍中碎成無數發光的碎片——沒有掙扎,只有向下的沉墜成為新生的儀式。
一個巨大的天使般的女人,她用雙手做出一個欲要把秦深瘦弱的身軀捧住的動作。
“你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你。請你務必銘記,我的孩子。”天使般的女人聲音回蕩。
再次睜眼時,林啟環顧四周,少年被推出契約深淵的瞬間,世界化作濕黏羊水包裹著他。
睫毛掀開時,天花板上熟悉的雨水漬印正漫漶成母鹿的胎斑——這里是他的臥室,但空氣里飄浮著過期牛奶和蜂蠟混合的氣味,比他記憶中的家多出一層甜腥。
樓下傳來剁骨刀的韻律,父親哼著走調的《卡門》,母親油脂烹炸的滋響里混著童謠:
“炒蘿卜,炒蘿卜,切切切切…”。
這音調像無數細針扎進太陽穴——他的父母分明在三年前就葬身于車禍,骨灰盒都是他親手捧回來的。
當他扶著樓梯扶手下探,木質紋理在掌心,冷汗已經留下水漬。
廚房門簾掀開處,女人系著母親生前最愛的向日葵圍裙回頭微笑,唇角彎起的高度精準復刻照片弧度。
“我的父母不是早已死在了那場車禍嗎?”林啟在這溫馨中嗅到的卻是赤裸裸的騙局。
我必須冷靜下來,他暗暗對自己道。
母親的腦袋緩慢的在360度旋轉著。
她翻炒青椒的鍋鏟是半截大腿骨,圍裙下擺滲出瀝青,把落在瓷磚上的一滴粘液腐蝕出蜂窩狀孔洞。
“寶快坐,媽煎了你最愛的腦花釀豆腐”。
沙發上的看報男人舉起仿真度極高的《晨報》,報紙日期卻是他生日那天——車禍后他再沒慶生過。
父親拍沙發的手背浮現魚鱗紋,拍擊聲像濕麻袋拍在冰面。
他遞來蘋果時果皮下有蚯蚓狀凸起游走,空氣里漫開福爾馬林浸泡標本的味道。
母親夾來的煎豆腐在碟中突突脈動,金黃酥皮下滲出血絲。
少年假意咀嚼,舌尖嘗到葬禮那天的雪粒涼意——豆腐內餡竟是腦髓。
血腥味浸透少年的口腔。
父親突然拍案陰森森的大笑:“頭發沾醬汁了!”伸來的手卻直插少年左眼!在指甲將要刺破虹膜的前0.01秒,少年直冒冷汗翻看著手機。
最后,父親又猛地收回:“好了小啟,趁熱吃啊。”
可能是腦海里猛的傳來另一個畫面的原因去,父親正對林啟進行鞭打,少年絲毫未動,恐懼也消散了大半。
“嗯吶——吃飽了,我出去轉轉。”
母親腹腔傳來冰柜壓縮機啟動的嗡鳴。
父親頸椎發出三十根骨牌連環倒下的咔噠聲。
林啟不緊不慢的往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