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子的晨霧比山外濃得多,孫林走了不到半小時,褲腳就被露水打透,貼在腿上涼得刺骨。頭頂的樹冠織成密網,陽光只能漏下零星的光斑,落在鋪滿腐葉的地上,像碎掉的鏡子。
他按照地圖標注,沿著南側的小路走,可走了一陣才發現,腳下的路漸漸消失了——腐葉太厚,之前的腳印被蓋得嚴嚴實實,連能辨方向的松樹都長得一模一樣。
他停下腳步,掏出地圖展開。霧汽沾在紙上,字跡有點模糊,他用指尖蹭了蹭“南側岔路”的標記,又抬頭看四周——全是碗口粗的樹,樹干上沒任何記號。壞了,走岔了。
心里剛慌了一下,突然聽見前方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斧頭砍在樹干上的聲音。孫林立刻攥緊布包里的銅鑼,貓著腰往聲音方向挪。走了十幾步,霧里隱約露出個樹樁,樹樁旁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迷彩服,一個穿短褂,手里都拎著斧頭,腳邊堆著幾根剛砍下來的松樹。
“誰在那兒?”穿迷彩服的男人突然回頭,嗓門粗得像砂紙磨鐵。他手里的斧頭還沾著樹脂,在光斑下泛著冷光。
孫林直起身,把銅鑼往身后藏了藏:“我……我找人,路過的。”
穿短褂的男人湊過來,三十來歲,臉上沾著泥,眼神里閃著警惕:“找人?這老林子除了我們,還有誰?你是林業局的?”
“不是,”孫林趕緊搖頭,“我找個朋友,女的,叫阿瑤,十七八歲,上禮拜被兩個人帶到這兒來的。你們見過嗎?”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穿迷彩服的“嗤”了一聲:“沒見過。這破地方除了護林員,就我們倆來砍樹,哪來的女娃子?你怕不是被騙了吧?”
“沒騙我,”孫林摸出懷里的地圖,“她郵件里說在林場,我從林城過來的,護林員趙叔說上禮拜有兩個男的帶個女娃往老林子走了。”
穿短褂的男人湊過來看地圖,手指在“沼澤區”的標記上點了點:“你說的那倆男的,是不是開沒牌照的面包車?上禮拜三下午,我們在西坡見過,車停在岔路口,倆男的拽著個女娃,女娃哭哭啼啼的,往北邊去了。”
“北邊?”孫林心里一沉——老趙特意叮囑過,北邊有沼澤,地圖上標著大大的叉。“他們往北邊走了?確定嗎?”
“錯不了,”穿短褂的男人點頭,“我們當時在砍樹,看見他們車了,那女娃穿白裙子,在林子里特顯眼。不過北邊有沼澤,他們往那兒去干啥?不怕陷進去?”
孫林沒說話,手指捏著地圖邊緣,指節泛白。阿瑤郵件里沒說沼澤,她肯定不知道北邊危險。他突然想起老趙的話,“走不動就往回走”,可現在往回走,阿瑤要是陷進沼澤……
“你要往北去?”穿迷彩服的男人看出他的心思,皺起眉,“別瘋了,北邊那片沼澤,去年還吞了頭牛,進去就出不來。再說,那倆男的看著就不是好人,你一個半大孩子,去了也是送命。”
“我得去看看,”孫林把地圖折好,揣回懷里,“萬一她還活著呢?”
“活著?”穿迷彩服的男人冷笑一聲,“進了沼澤區,就算沒被黑熊叼走,也得餓死。我勸你趕緊回城里,別在這兒瞎折騰。”
孫林沒接話,轉身想往北邊走。剛走兩步,突然聽見身后傳來“嘩啦”一聲——是樹倒的聲音。緊接著,穿短褂的男人突然喊起來:“熊!有熊!”
孫林猛地回頭,看見不遠處的霧里,露出個黑糊糊的影子,比人還高,正朝著他們這邊挪。是黑熊!他瞬間想起王叔的話,還有老趙給的銅鑼。他趕緊從布包里掏出銅鑼,摸出鑼錘,使勁敲了下去——“哐!哐!哐!”
銅鑼聲在林子里炸開,震得耳朵發疼。那黑熊明顯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穿迷彩服的男人趁機拽著穿短褂的男人往后退:“快跑!往東邊跑,那邊樹稀!”
兩人拎著斧頭就往東邊跑,跑了兩步,穿短褂的男人回頭喊:“小伙子,別敲了!趕緊跟我們走!”
孫林沒動,繼續敲銅鑼。黑熊被鑼聲吵得煩躁,往前撲了兩步,又停下,盯著孫林,像是在猶豫。孫林心里發慌,胳膊敲得發酸,可他知道,一停手,黑熊就會撲過來。
就在這時,東邊傳來穿迷彩服男人的喊聲:“熊怕火!你有沒有火?”
火?孫林摸了摸口袋,沒帶打火機。他突然想起布包里的壓縮餅干,包裝是油紙的,能引火。他趕緊把銅鑼放在地上,騰出一只手,掏出壓縮餅干,撕開油紙,又摸出老趙給的饅頭——饅頭干硬,能當引火物。
可沒火怎么點?他急得滿頭汗,抬頭看見黑熊又往前挪了兩步,離他只有十幾米遠。就在這時,東邊突然扔過來個東西,“咚”地落在他腳邊——是個打火機。
“快點火!”穿短褂的男人喊。
孫林趕緊將銅鑼扔在一旁,撿起打火機,“咔嗒”一聲打著,火苗竄起來。他把油紙和饅頭湊過去,油紙瞬間燒起來,他趕緊把燃燒的油紙往黑熊面前扔。
火苗落在腐葉上,“騰”地燒起來一小片。黑熊被火光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轉身鉆進霧里,沒影了。
見黑熊離開后,孫林連忙抬腳使勁將起來的火勢遏制住,好一會才撲滅,孫林想,幸好這時沒有風。
孫林松了口氣,癱坐在地上,胳膊還在抖。穿迷彩服和穿短褂的男人跑回來,喘著粗氣,穿迷彩服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伙子,膽兒不小。”
“謝謝你們,”孫林說,把打火機遞回去。
穿短褂的男人接過打火機,揣進兜里:“謝啥,都是命。對了,我叫老周,他叫小李,我們就是附近村的,來砍點樹補貼家用。你真要往北去?”
孫林點點頭:“嗯,我得去找她。”
老周嘆了口氣:“往北走也行,但得繞著沼澤走,地圖上標了吧?你一個人太危險,要不跟我們一起?我們砍完這幾棵樹,往東北走,能繞開沼澤,送你一段。”
孫林想了想,答應了。
他跟著老周和小李往東邊走,路上老周給他指認沼澤的標記——“看見那種開紫花的草沒?底下就是沼澤,踩上去就陷。”“前面那片歪脖子樹,別靠近,底下全是爛泥。”
走了一個多小時,他們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老周和小李停下腳步:“到這兒就行,再往前就是我們的地界了,你往西北走,就能繞開沼澤,不過那邊樹更密,你得小心。”
孫林從布包里掏出壓縮餅干,遞了一袋給老周:“叔,謝謝你們,這個你們拿著。”
老周沒接,擺擺手:“不用,你自己留著吧,前面沒吃的。記住,遇到黑熊就敲鑼,看見紫花就繞路,實在走不動就往回走,別硬撐。”
小李也補充:“要是看見那倆男的,別硬碰硬,他們手里可能有家伙。”
孫林點點頭,把壓縮餅干收回去,背上布包,朝著老周和小李揮了揮手,轉身往西北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見老周和小李還站在空地上,像剛才的老趙一樣,成了身后的路標。
他繼續往西北走,樹果然更密了,陽光幾乎透不進來,只能靠地圖辨方向。走了半個多小時,他突然看見地上有個東西——是個粉色的發繩,纏在一根樹枝上。
孫林趕緊跑過去,撿起發繩。發繩上還帶著點碎頭發,是阿瑤常扎的那種。他心里一緊,順著樹枝的方向往前找,又在地上發現了幾個腳印——是女式運動鞋的印,比他的腳小一圈,應該是阿瑤的。
腳印往東北方向延伸,他趕緊跟上去。走了沒幾步,腳印突然斷了,前面出現個新的岔路口,左邊的路上有車輪印——是面包車的印,往更深的林子里去了。
他蹲下來,摸了摸車輪印,泥土還沒干,應該是昨天留下的。他攥緊手里的發繩,又摸了摸布包里的銅鑼,抬頭看了看岔路口深處——那里的樹密得像一堵墻,連風都透不進去。
但他沒猶豫,順著車輪印,往岔路口深處走去。因為他知道,阿瑤就在前面,這條路,不管多黑,他都得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