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印在腐葉里時隱時現,孫林得蹲下來,用手指撥開厚厚的落葉才能看清。老林子深處的樹更粗,有些樹干得兩人合抱,枝椏交錯著垂下來,像要把人裹進樹影里。
他走了快一個小時,布包里的銅鑼硌得后背發疼,軍用水壺晃了晃,只剩半壺水——早上灌的水,剛才跟黑熊對峙后喝了不少。
肚子開始叫,他摸出最后一袋壓縮餅干,咬了一口。餅干渣剌得喉嚨疼,他就著水慢慢咽,目光沒離開地上的車輪印。印子比剛才深了點,應該是面包車陷進軟泥里,司機猛踩油門留下的,邊緣還沾著點紅色的漆皮——跟老趙說的“沒牌照的面包車”對上了。
走了沒幾步,腳下突然一滑,他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樹干,掌心被樹皮上的刺扎破,滲出血珠。低頭一看,地上的腐葉下藏著層青苔,滑得很。他想起老周說的“小心陡坡”,抬頭往前望,果然有個緩坡,車輪印順著坡往下延伸,坡底隱約能看見片灰蒙蒙的霧氣——像是沼澤的方向,但比地圖上標的沼澤區偏南,應該是片濕地。
他剛要往下走,突然聽見坡下傳來“沙沙”聲,不是風吹樹葉的動靜,倒像是有人在撥草。孫林趕緊屏住呼吸,把銅鑼攥在手里,慢慢探出頭往下看。
坡底站著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肩上扛著把獵槍,腰上別著個指南針,手里還拎著個布袋子,正蹲在地上看什么。男人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獵槍“唰”地對準坡上:“誰?”
“我……我找人,”孫林趕緊直起身,把銅鑼舉起來晃了晃,“不是壞人,我找我朋友,女的,叫阿瑤。”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慢慢放下獵槍:“找人?這老林子深處,你一個半大孩子怎么敢來?”他說話帶著點本地口音,聲音不高,卻很穩。
孫林順著坡滑下去,站到男人面前:“她被人帶到這兒來的,我跟著面包車印找過來的。您見過一輛沒牌照的面包車嗎?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女娃。”
男人皺了皺眉,指了指自己的布袋子:“我姓陳,是附近村的獵人,來這兒找我家小子——昨天上山采蘑菇,到現在沒回去。沒見過面包車,倒是剛才在東邊看見個粉色發繩,跟你說的女娃能對上不?”
孫林心里一緊,趕緊掏出自己撿的發繩:“是不是這樣的?粉色,帶點碎鉆?”
陳獵人湊過來看了看,點頭:“對,就是這個。在一棵老松樹下撿的,旁邊還有幾個女式鞋印,往南邊去了。”
南邊——正是車輪印延伸的方向。孫林剛想說話,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他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陳獵人看了他一眼,從布袋子里掏出塊油紙包著的肉干,遞過來:“先吃點,這玩意兒頂餓。你那壓縮餅干沒營養,走不動路。”
孫林接過肉干,油紙還帶著點溫度,他咬了一口,是咸的,帶著點松脂的香味。“謝謝陳叔,”他說,“您家小子多大?往哪個方向走丟的?”
“十二歲,”陳獵人嘆了口氣,“昨天上午說去東邊采蘑菇,我中午去找,只看見他紅色的衣服碎片,人沒影了。我已經找了一天一夜,手電筒都沒電了。”
孫林摸了摸懷里的地圖,展開遞過去:“陳叔,我這有地圖,您看看,東邊有沒有常去的采蘑菇的地方?”
陳獵人接過地圖,借著從樹縫漏下的光看了看,指了指東邊一個標著“松樹林”的地方:“就是這兒,那片松樹下蘑菇多,不過旁邊有片亂石崗,容易迷路。”他把地圖還給孫林,“你往南邊找你朋友,我往東邊找我小子,咱們順路走一段,到前面的岔路口再分開。”
孫林點點頭,跟著陳獵人往東走。陳獵人果然懂林子,走得又快又穩,還時不時停下來,指著地上的痕跡:“你看,這是野兔的腳印,旁邊有新鮮的糞便,說明附近沒大動物。”“那棵樹的樹皮被蹭破了,是鹿蹭的,沒危險。”
走了半個多小時,他們來到一片松樹林,地上果然有不少蘑菇。陳獵人突然停下腳步,眼睛亮了:“那是我家小子的籃子!”
松樹下放著個竹籃,籃子里還有半籃沒摘完的蘑菇。陳獵人跑過去,拿起籃子,又在周圍找了找,突然喊:“小虎!小虎!”
不遠處的亂石崗后傳來個微弱的聲音:“爹……”
陳獵人趕緊跑過去,孫林也跟著過去,看見個穿紅衣服的小男孩縮在兩塊石頭中間,腿上擦破了皮,臉上全是泥。“你咋在這兒?”陳獵人把男孩抱起來,聲音里帶著后怕,“跟你說別往亂石崗來,你咋不聽?”
“我……我看見一只松鼠,想抓,就跟過來了,”小虎揉著眼睛,“后來找不到路,不敢喊,怕有熊。”
陳獵人抱著小虎,轉身對孫林說:“多虧你了,要是沒你那地圖,我還得瞎找。前面就是岔路口,往南是你要走的路,往東是我回村的路,咱們該分開了。”
孫林摸了摸布包里的銅鑼,想遞過去:“陳叔,您拿著銅鑼吧,萬一遇到熊,能嚇走。”
陳獵人沒接,從腰上解下指南針,塞給孫林:“我回村的路熟,不用這個。你這地圖有時候不準,指南針能幫你辨方向,別弄丟了。”他又把剩下的肉干都掏出來,放進孫林的布包,“拿著,路上吃,南邊沒人家,別餓著。”
孫林攥著指南針,冰涼的金屬殼子貼著掌心。“陳叔,謝謝您,”他說,“小虎的腿沒事吧?回去記得擦點藥。”
“沒事,皮外傷,”陳獵人抱著小虎,往東邊走了兩步,又回頭,“記住,南邊有片橡樹林,里頭有野蜜蜂,別靠近。要是看見面包車,別硬來,他們要是有家伙,你就往橡樹林跑,蜜蜂能幫你。”
說話間陳獵人拿出了一個簡陋的小瓶子,里面盛放著綠油油的液體。
“這是?”孫林疑惑地看著瓶子問道。
“這是我們獵人們一起研發的驅蜂水,因為之前有野蜂出過老林子。”
孫林點點頭,收下了這瓶藥水,看著陳獵人抱著小虎走遠,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樹后。他站在岔路口,往南看——那邊的樹更密,連陽光都被吸了進去,只有車輪印還在往前延伸。
他調整了一下布包,把指南針放進內袋,跟地圖放在一起,然后順著車輪印往南走。走了大約一個小時,空氣中突然飄來一股煙味——不是柴火的煙,是汽油燃燒的煙。
孫林心里一緊,加快腳步。煙味越來越濃,前面的樹縫里隱約透出點光。他貓著腰往前挪,透過樹葉的縫隙一看——前面空地上停著輛面包車,正是沒牌照的那種,車旁有兩個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煙,旁邊還放著個黑色的袋子。
他趕緊往后退了退,躲在樹后。心臟“砰砰”跳,他摸了摸布包里的銅鑼,又摸了摸腰間——什么都沒有,只有口袋里的三十七塊錢和半壺水。
就在這時,面包車的車門突然開了,從里面走出來個穿白裙子的姑娘,頭發亂蓬蓬的,正是阿瑤。她的手腕被繩子綁著,低著頭,肩膀在抖。
孫林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剛想沖出去,突然想起陳獵人說的“別硬來”。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銅鑼,盯著那兩個男人——一個高個,一個矮個,高個手里還拿著根棍子,正對著阿瑤說著什么,阿瑤搖了搖頭,高個就推了她一把。
孫林咬了咬牙,慢慢往后退,腦子里飛快地想——現在沖出去肯定打不過,得等他們離開,或者找機會把阿瑤救出來。他退到一棵粗樹后,從布包里掏出地圖,借著微弱的光看——空地上方有片橡樹林,就是陳獵人說的有野蜜蜂的地方。
他抬頭看了看空地上的兩個男人,又看了看橡樹林的方向,心里頓時有了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