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林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攥著手電筒的手心沁出了汗。他定了定神,朝著木屋方向揚了揚聲:“叔,我……我找個人,聽王叔說您是護林員,姓趙?”
木屋里的燈晃了晃,接著是“吱呀”一聲開門聲。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頭站在門口,背身的手攥著根木棍,額頭上的皺紋擠成了溝壑,眼睛在煤油燈的光里亮得很,像能看透人似的。
“王叔?哪個王叔?”
“林城汽修廠的,開解放卡車送零件的,”孫林趕緊解釋,往前挪了兩步,手電筒的光掃到老頭腳邊——是雙沾著泥的膠鞋,鞋幫上還掛著片松針,“他說您在這待了三十年,知道林場的事多,我想問問……您最近可見過一個叫阿瑤的女娃嗎?十七八歲,可能被兩個人帶到這兒來了。”
老趙瞇著眼打量他,從亂糟糟的頭發看到沾泥的褲腳,又掃過他手里快沒電的手電筒:“你是她啥人?找她干啥?”
“我們是朋友,”孫林咽了口唾沫,把阿瑤的郵件撿要緊的話說了,“她五天前發郵件說被人帶走了,要去林場,我怕她出事。”
老趙聽完,往屋里退了半步,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外頭冷。”
木屋不大,中間擺著個土灶,灶上坐著個黑鐵鍋,鍋里飄著點粥香。墻上釘著張泛黃的林場地圖,上面用紅筆勾著幾條線,旁邊掛著本翻得卷邊的巡山記錄。老趙把木棍靠在門邊,給孫林倒了碗熱水:“先喝口暖身子,你這一路跑過來,嘴唇都凍紫了。”
孫林接過碗,熱水燙得他手指發麻,卻順著喉嚨暖到了胃里。他看著老趙翻開巡山記錄,手指在紙頁上滑:“最近半個月,除了偷砍樹的,就見過兩撥陌生人。一撥是上禮拜,兩個男的,三十來歲,開著輛沒牌照的面包車,拉著個女娃,往林子深處去了——那女娃看著是十七八歲,低著頭,沒看清臉。”
“是哪一天?”孫林猛地抬頭,碗里的水晃出來幾滴。
“禮拜三,”老趙想了想,指了指記錄上的日期,“我記著呢,那天我巡山到西坡,看見他們的車停在岔路口,那女娃好像在哭,被其中一個男的拽著走的。”
禮拜三——正好是阿瑤發郵件的第二天。孫林的心跳突然快起來,他攥著碗沿,指節泛白:“他們往哪走了?西坡的岔路口能通到哪?”
“通到老林子,”老趙的聲音沉下來,“那地方十年前就沒人去了,樹密得很,還有沼澤,黑熊也常往那邊去。我當時喊了一聲,他們沒理,開車就往里頭鉆——那路窄,面包車進去都得刮著樹走。”
孫林愣在那兒,腦子里嗡嗡響。老林子、沼澤、黑熊……這些詞像石頭一樣砸下來,他突然想起王叔說的“找不到人就趕緊回城里”,可一想到阿瑤郵件里的“我只有你了”,又把那點退縮壓了下去。
“叔,”他抬頭看老趙,“老林子怎么走?我明天一早去。”
老趙皺起眉,把巡山記錄合起來:“你瘋了?那地方連我都很少去,你一個半大孩子,進去了就是送死。再說,你知道那兩個男的是啥人?萬一是壞人,你去了能干嘛?”
“我不管他們是啥人,”孫林的聲音有點啞,“我得找到她,不然我一輩子都不安心。”
老趙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從灶臺上拿了個白面饅頭遞過來:“先吃點東西,別逞能。你兜里有錢嗎?老林子里沒吃的,得帶夠干糧和水,還得有防熊的東西——我這有個銅鑼,黑熊怕響,你拿著。”
孫林摸了摸口袋,只剩十七塊錢了。他把錢掏出來,遞到老趙面前:“叔,我就這些,您看夠不夠買干糧……”
老趙沒接,把饅頭塞他手里:“錢不用,我這還有兩袋壓縮餅干,是上次林業局發的,你拿著。水的話,灶臺上有個軍用水壺,你灌滿。銅鑼你也拿著,別嫌沉,關鍵時候能救命。”
孫林看著手里的饅頭和遞過來的壓縮餅干,鼻子突然有點酸。爸走了之后,除了阿瑤,還沒人這么對他好過。他想說謝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攥緊了餅干袋。
“對了,”老趙又想起什么,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子,翻出張折疊的紙地圖,“這是老林子的簡易圖,我標了能走的路和危險的地方,沼澤和陡坡都畫了叉,你別走錯。還有,要是遇到岔路口,就往有松樹的方向走,那邊路相對好點。”
孫林接過地圖,小心地折起來,放進外套內袋里。手電筒的光一閃一閃的,他關閉手電筒,木屋里只剩煤油燈的光,映著老趙的臉,顯得很溫和。
“今晚別走了,”老趙指了指墻角的草垛,“你就在這湊合一晚,明天天亮再出發。夜里老林子更危險,黑熊常出來找吃的,一會聽見外面有動靜別出聲。”
孫林點點頭,走到草垛邊坐下,啃起了饅頭。饅頭有點涼,但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碎——他知道,明天開始,想吃口熱乎的就難了。
夜里,孫林躺在草垛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和蟲鳴,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出內袋里的地圖,借著手電筒的最后一絲光又看了一遍,老林子的路線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他突然想起阿瑤在BP機里說的“后山的竹林”,不知道她現在在哪,有沒有吃飽,是不是還在害怕。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瞇了一會兒,夢見自己走進一片密不透風的林子,找不到路,也喊不出聲,直到看見前面有個穿裙子的姑娘,轉身對他笑——是阿瑤。他剛想跑過去,突然有只黑熊從樹后沖出來,他趕緊摸銅鑼,卻怎么也找不到……
“醒了?”老趙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天已經亮了,木屋外透進點微光,灶上的鍋里又飄起了粥香,“趕緊起來喝粥,喝完我送你到岔路口,再晚太陽出來,林子里頭更悶。”
孫林爬起來,揉了揉眼睛,接過老趙遞來的粥碗。他喝得很快,喝完把軍用水壺灌滿,背上裝著壓縮餅干和銅鑼的布包,又把地圖重新揣好,朝著老趙鞠了一躬:“叔,謝謝您。”
老趙擺擺手,拿起門邊的木棍:“走吧,我送你到西坡岔路口,再往前我就不送了——記住,走不動就往回走,別硬撐。”
兩人沿著林間小路走,晨霧還沒散,樹葉上的露珠滴在脖子里,涼絲絲的。走了半個多小時,前面出現個岔路口,左邊的路寬點,右邊的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過,往里走就是密密麻麻的樹——那就是老林子的入口。
“到了,”老趙停下腳步,指了指右邊的路,“順著走,第一個岔路口往南,別往北,北邊有沼澤。”
孫林點點頭,轉身往岔路口走。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見老趙還站在原地,手里攥著木棍,像個路標。他揮了揮手,沒說話,轉身鉆進了老林子。
樹葉很快擋住了身后的視線,晨霧在身邊繞著,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他摸了摸懷里的地圖,又摸了摸布包里的銅鑼,心里突然定了下來——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險,他都得走下去,因為這條路,早就沒有回頭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