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綿延,城市被洗刷得更加冷清。警局的會議室裡,只亮著一盞孤燈。桌上攤著一份份整理好的證據:破碎的鏡片、白色粉筆字跡、錄音電話的音軌分析……這些物證像是一首沒有結尾的曲子,始終繞回同樣的旋律。
周廷浩凝視著桌上的碎玻璃。那片玻璃映出的眼神,和他自己一模一樣,卻彷彿帶著陌生的冷笑。
「隊長,你已經三個小時沒合眼了。」林嵐端來一杯黑咖啡,聲音壓低,「再這樣下去,你會撐不住。」
周廷浩沒有回答。他腦中盤旋的是匿名電話的語句:「不是我在演,是你們在看。」還有那紙條上的指示:「看著倒影。」
他閉上眼,腦中重疊出過去的影像——教室裡,老師的吼聲,椅腳刮地的摩擦聲,自己被迫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的姿勢。那時候,他曾幻想如果能閉上眼,所有聲音都會消失。可事實是,聲音並不會消失,反而更清晰。
清晨,鑑識組帶回新的分析結果。
「隊長,我們把兇手打過來的電話音軌再處理了一遍。」技術員說,「背景噪音中,有規律的低頻波動,不像一般環境聲。有人猜測,這可能來自錄音室的隔音棉,或某種心理治療室的白噪音機。」
林嵐皺眉:「心理治療室?」
周廷浩腦中閃過一個關鍵:兇手的創傷極深,或許他曾接受過治療。若能找到當年的就診紀錄,或許能看見另一個突破口。
他們很快鎖定一位曾在本市執業的精神科醫師——賀景文。十年前,這位醫師曾專門負責兒童心理輔導,後來因爭議案例而提前退休。
在老舊的醫療檔案裡,他們找到了幾段模糊的病歷摘要:
患者:男童,約 10歲
癥狀:對聲音異常敏感,經常提及「腦中有另一個聲音」
行為:沉迷於鏡子,反覆檢查自己的姿勢
醫師備註:可能有嚴重的創傷後反應,需進一步觀察
備註的最後一句,用紅筆劃掉,卻依稀能辨認:「若未及時介入,成年後恐有反社會傾向。」
林嵐倒吸一口氣:「隊長,你看,這份紀錄……和兇手的行為幾乎完全符合!」
周廷浩眼神沉了下來。這意味著兇手的確曾受過治療,但他並未被治癒,而是帶著這些聲音成長。
為了追查更多細節,他們拜訪了賀景文醫師。
醫師已年邁,住在郊區的舊屋裡,見到警方來訪,他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你們終於找上我了。」
「你知道我們要問誰。」周廷浩語氣冷峻。
賀景文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那孩子……確實來過我這裡。他不愛說話,只會重複一句話:『聲音要安靜下來。』」
「什麼聲音?」林嵐追問。
「他說,那是『糾正聲』。」醫師的聲音微顫,「大人的聲音,老師的聲音,監護人的聲音……總是在他腦裡回響,要求他端正坐好、看著自己、別說話。那孩子漸漸把這聲音拆成兩個自我——一個是被逼迫的小孩,另一個是控制一切的監督者。」
周廷浩心口猛然一緊。他忽然意識到,兇手的殺戮,正是那個「監督者」在操縱,而另一個小孩的聲音,早已被壓到最深處。
「醫師,你當年為何停下治療?」他問。
賀景文低下頭,苦笑一聲。「因為……有一天,他盯著鏡子,對著自己的倒影笑了。那笑容不像孩子,而像……像我見過最冷酷的成年人。」
專案組帶著這些線索回到警局。
「隊長,如果我們能找到他的就診紀錄,也許能比對出身份。」林嵐說。
「不,他會藏起來。」周廷浩搖頭,「但他的『聲音』會出賣他。」
他把白板上寫下三個字:潛伏的聲音。
「他壓抑的不是話語,而是命令。每一次犯罪,都是在重現那個命令:端正坐好、看著自己、不要說話。他想要的不是單純的殺戮,而是讓這聲音安靜。」
深夜,周廷浩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霧氣再次籠罩,街道燈光昏黃。忽然,他感覺到耳邊有低語傳來——不是來自四周,而是像直接灌進腦袋。
「你聽見了吧?」
他猛然停下,四顧無人。
「你跟我一樣,被糾正過。你知道那聲音永遠不會停。」
周廷浩額角滲出冷汗。他分不清這是幻聽,還是兇手透過某種方式在靠近。他加快腳步,卻發現身後的倒影不止一個,而是兩個、三個,拉得修長,彼此疊合。
手機在此時震動,螢幕跳出一則訊息:
「下一次,我不再是聲音。我會親自現身。」
附帶一段音檔,點開後是熟悉的聲音:
「獵物已經就位。」
但音檔最後,卻多出一個小小的孩童聲音,幾乎被壓抑到聽不見: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