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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淤泥中的渡鴉
暴雨瘋狂地砸擊著殯儀館老舊的鐵皮屋頂,聲音密集而絕望,仿佛無數垂死者的指甲在黑暗中瘋狂刮擦著薄脆的棺材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濕冷的空氣混雜著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緊緊裹挾著解剖臺上那具蒼白、失去生機的女體。法醫陳默的呼吸在口罩下顯得異常沉重,他手中的解剖刀,如同凝固的冰凌,懸停在女尸微微塌陷的胸腔上方三厘米的虛空。冰冷的刀尖,精準地捕捉并折射著無影燈慘白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光暈,那光暈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躍,映照出他此刻如臨深淵的心境。
“肺腔充盈度異常…不是江水。”陳默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穿透口罩,在空曠冰冷的解剖室里激起微弱的回音。他手中的鑷子,帶著外科醫生特有的穩定和精準,緩緩探入那黏稠、仿佛擁有生命的黑色物質中。鑷尖夾起一小撮,在無影燈慘白的光柱下小心捻開——那不是普通的淤泥,而是混雜著無數細碎、閃爍的金粉,它們凝結成詭異的星辰狀硬塊,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的廉價香精氣息與土壤深處腐敗的腐殖質氣味交織的怪誕味道,這氣味霸道地鉆入鼻腔,挑戰著人的忍耐極限。
一旁臉色煞白的實習助手小趙,強忍著胃部的翻騰,目光死死鎖住金粉邊緣那點詭譎的微光。“陳…陳老師,林晚晚…就是上周剛提名金翎獎最佳新人的那個女明星…這些亮片…”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不像…像不像她走紅毯時穿的那條‘星河之舞’禮服上的?那條裙子,鋪滿了這種碎鉆似的玩意兒,媒體都說是‘把銀河穿在了身上’…”
陳默沒有立刻回應,鑷尖卻在他捻動的過程中,意外地撞上了一個堅硬的異物。他動作一頓,鑷子更深入了幾分,小心翼翼地撥開黏膩的黑泥。一枚紐扣,帶著沉甸甸的質感,緩緩從污濁中浮現出來。黃銅質地,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古舊光澤,上面清晰地刻著一個令人心悸的圖騰:一只形態兇戾的渡鴉,利爪尖銳,正死死叼銜著一柄寒光凜冽的匕首!
“!”陳默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驟然停滯,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喉嚨。時間轟然倒流,冰冷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洶涌而至——十七年前,母親冰冷的身體倒在紡織廠那間彌漫著機油和灰塵氣息的破舊宿舍里,那條她最珍愛的、柔軟的羊絨圍巾,像一條致命的毒蛇,緊緊纏繞在她纖細脆弱的脖頸上,而圍巾的末端,就釘著一枚與眼前這枚一模一樣的、帶著渡鴉銜匕圖騰的黃銅紐扣!那枚紐扣當時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的微光,此刻仿佛穿越了時空,與解剖臺上的冰冷金屬重疊,刺得他雙眼生疼,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時刻,解剖室厚重的鐵門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巨大的聲響如同驚雷炸響。刑警隊長陸振國裹挾著室外狂暴的雨腥氣和濃烈的煙草味,像一陣旋風般闖了進來。他身上的警用雨衣還在滴滴答答地淌著水,腳下的積水迅速在地面上洇開一片深色。
“市局催命一樣催著結案!定性就是失足落水!”陸振國的聲音粗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時甩出一疊濕漉漉的現場照片。照片在不銹鋼解剖臺上滑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照片清晰地顯示著:江灘護欄外側有明顯的蹬踏痕跡,一只斷裂了高跟的銀色高跟鞋凄慘地卡在石縫里,旁邊不遠處的蘆葦蕩淤泥中,撈出的手機屏幕碎裂成一片慘白的蛛網。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里翻騰的驚濤駭浪,用微微發顫的手指,將剛剛從尸體內取出的、還帶著黏膩觸感的渡鴉紐扣,重重地按在了一張顯示江灘護欄的照片邊緣。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手套,直抵指尖。
陸振國的目光落在紐扣上,他那張飽經風霜、布滿深刻紋路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額角那道如同蜈蚣般猙獰盤踞的舊疤,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仿佛有活物在皮膚下蠕動。“渡…渡鴉殺手?!”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被喚醒的、深埋已久的恐懼,“操!那瘋子…那瘋子十年前就該死在金三角的叢林里了!骨頭都應該被野狗啃光了!”
“十年前那三起懸案,受害者都是勇敢站出來揭發黑工廠嚴重污染的普通工人。”陳默的聲音恢復了冰冷,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敲擊在空氣里。他手中的解剖刀尖,此刻正細致地刮蹭著貝殼邊緣殘留的金粉,動作穩定得可怕。“但這次…這枚紐扣,是深深嵌在她肺葉深處的。”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刺向陸振國,“這意味著什么?兇手在她瀕死或剛剛死亡時,將這枚‘標記’,親手塞進了她的身體里。這不是簡單的模仿,是宣告!”
他不再多言,迅速將刮下的金粉轉移到顯微鏡載玻片上。當鏡頭聚焦,那些在肉眼看來只是細碎閃光的粉末,在超高倍鏡下,竟呈現出令人驚駭的細節——每一粒微小的金粉表面,都蝕刻著肉眼無法分辨的、極其精密的納米級激光編碼!編碼清晰地顯示為:XC-0915。
林晚晚生前居住的奢華公寓,此刻彌漫著一種與死亡現場截然相反的、甜膩到令人眩暈的鳶尾花香氛。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在暴雨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梳妝臺上琳瑯滿目,堆滿了各種昂貴得令人咋舌的貴婦級護膚品,瓶瓶罐罐閃爍著金錢的光芒。然而,仔細搜查下來,卻沒有發現任何舞臺妝常用的閃粉或亮片產品。
陳默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鋪著厚重天鵝絨的床罩上。他掀開床罩,敏銳的手指在夾層里摸索,果然觸及到一個被壓得變形的硬物——一個包裝極其精美的禮盒!盒子上,“星辰高級定制”的燙金Logo熠熠生輝,然而此刻,那耀眼的金色卻被幾道已經干涸發黑的血指痕粗暴地抹花、玷污,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褻瀆感。陳默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盒底赫然殘留著一些細碎的金色粉末。他迅速取出隨身攜帶的微型樣本袋,小心地刮取了一些。
“成分比對結果出來了!”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確認,“和尸體肺腔里提取的金粉,成分完全匹配。這個盒子,就是裝那件‘星河之舞’的!”
“查到了!陳老師!”小趙幾乎是小跑著沖進公寓,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平板電腦,屏幕亮得刺眼。“星辰會所的慈善夜監控!上周五晚上!那個以‘星光裙’為噱頭的拍賣環節,最終拍下‘星河之舞’并當場贈送給林晚晚小姐的,是星辰集團的周世昌,周老板!”小趙快速調出視頻片段。畫面中,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光彩照人的林晚晚,正微微側身,與一個穿著考究藏青色唐裝、身材略顯富態的中年男人低聲耳語,兩人的姿態顯得頗為熟稔。男人臉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略顯油膩的微笑。
“停!”陳默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一種獵豹鎖定獵物般的精準。小趙的手指猛地停在屏幕上。畫面定格在唐裝男人——周世昌——抬手整理自己袖口的瞬間。陳默幾乎是撲到屏幕前,指著周世昌袖口處那枚作為盤扣使用的裝飾物:“放大!把這里放大到極限!”
畫面被局部瘋狂放大,像素開始模糊,但那個小小的金屬裝飾物在強光下的反光點,被技術手段一再增強解析。當分辨率被推到極限時,那個反光點的輪廓,赫然被放大成一個猙獰而熟悉的黑影——一只展翅欲飛、利爪緊握匕首的渡鴉!盡管細小,但那獨特的形態,與解剖臺上發現的黃銅紐扣圖騰,如出一轍!
“嗶——嗶嗶——”刺耳的嘶鳴聲猛地撕裂了公寓里凝重的空氣!陸振國腰間的警用對講機瘋狂地閃爍起紅光。他一把抓起,里面傳來手下警員近乎咆哮、被電流撕扯得變形的急切呼喊:
“頭兒!陸隊!出大事了!3號碼頭!周…周老板的私人游艇‘星塵號’…爆炸了!火…火太大了!整個船都在燒!”
暴雨如注,無情地澆打著3號碼頭。空氣中彌漫著濃烈刺鼻的焦糊味、柴油味和一種蛋白質燒焦的可怕惡臭,與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氣團。消防水龍帶噴射出的巨大水柱徒勞地沖擊著那艘已化為巨大火炬的豪華游艇“星塵號”的殘骸,蒸汽和黑煙沖天而起。
當火勢被勉強控制,陸振國和陳默穿著厚重的防護裝備,踩著焦黑、濕滑的甲板,艱難地進入了爆炸核心區——位于游艇中部的貨艙。艙內一片狼藉,被烈焰徹底吞噬過,金屬扭曲變形,所有可燃物都化為了灰燼和焦炭。在靠近艙壁的一角,一具蜷縮成胎兒狀的焦黑尸體,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倒伏著,其右手五指死死緊握,仿佛要抓住最后一點生的希望。而在那幾乎碳化的指骨縫隙中,赫然露出一小塊邊緣融化變形、但圖騰仍依稀可辨的金屬殘片——渡鴉銜匕!
“是紐扣殘片…”陳默蹲下身,聲音在防護面具下顯得沉悶。他注意到尸體旁邊散落著一些被燒得卷曲發黑的紙張殘骸。陸振國小心地用鑷子撥開灰燼,勉強拼湊出半頁相對完整的紙張——那是游艇航海日志的最后一頁。上面用潦草、倉促的字跡寫著:
“9.15贈林小姐星光裙,抵墨爾本舊債”
日期“9.15”被重重地圈了起來,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似乎是滴落的墨點或…血點?
陳默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這句含義不明的話,然后再次聚焦回那具焦尸。他沒有去動那只緊握紐扣殘片的手,而是將注意力轉向了尸體的頭部。他拿出強光手電和鑷子,小心翼翼地撥開焦尸那被燒得粘連、碳化的下頜組織,露出里面同樣被煙熏火燎、但基本結構尚存的牙齒。他仔細地檢查著齒列,特別是后槽的臼齒區域。
“牙齒…”陳默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確認,“咬合面異常平整。臼齒沒有明顯的損傷或缺失。”
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穿透面罩的視窗,看向一臉凝重的陸振國:“陸隊,我記得很清楚。上個月處理那起滑雪場意外救援時,周世昌作為現場重要證人之一,在警局做過詳細的筆錄,當時他抱怨過自己滑雪摔倒時磕壞了左邊的一顆臼齒,還給我們看過牙醫開的診斷證明和X光片,上面清晰地顯示那顆臼齒有一個不小的豁口。但眼前這具尸體…”陳默的鑷子輕輕敲了敲焦尸完好無損的臼齒,“它的牙齒,太‘完美’了。周世昌那個豁口,絕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自然長好,更不可能在爆炸中恰好把這唯一的特征徹底抹平而不留絲毫痕跡。”
陸振國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他盯著那具焦尸,又看了看陳默手中的鑷子,最后目光落在那半頁航海日志上潦草的“抵墨爾本舊債”幾個字上,額角的疤痕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跨越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恐怖秘密。爆炸的濃煙在雨幕中升騰,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籠罩了整個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