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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在去呂克家吃午餐之前,我度過了挺無聊的兩天。總歸,我有什么要做的呢?為一場意義不大的考試做點準備,在陽光下閑逛,被貝特朗愛著,卻不那么愛他。我其實挺喜歡他的。信任、溫情、尊重,這些情感對我來說也很重要,但我覺得幾乎沒有激情。這種真正情感的缺失對我來說就是生活最普遍的形式。活著,歸根結底,是想辦法讓自己開心,而這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當時住在一個只面向女大學生的家庭膳宿公寓。管理人員思想開明,所以我凌晨一兩點回去也問題不大。我的房間天花板很低,面積大且空蕩蕩的,沒什么擺設。因為最初的室內裝飾計劃很快就被我放棄了。我對裝飾幾乎沒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討厭就行。房間里彌漫著一股外省的香氣,我很喜歡。我的窗戶朝向一個由矮墻圍成的庭院,庭院上方就是天空。巴黎的天空總是被建筑物粗暴地裁開,但有時也會在某條街道或是某個陽臺上舒展開去,顯得動人而溫情。

我起床,去上課,見貝特朗,然后一起吃飯。生活就是索邦的圖書館、電影院、工作、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和朋友們。晚上我們會去跳舞,或是回貝特朗那兒。我們躺在床上,做愛,之后在黑暗中說很久的話。我很好,但總感覺自己身上有種無聊、孤獨,有時候又激動的情感,就像一只溫熱而鮮活的野獸。我想自己也許是得了肝病。

這個周五,在去呂克家吃午餐之前,我去卡特琳娜家待了半個小時。卡特琳娜性格活潑,說一不二,而且總是陷入戀愛。我們的友情中她比較主動,而我更多的則是忍受。她認為我是個脆弱、溫順的人,而我也樂得她如此想。我甚至有時候覺得她是個妙人。在她眼里,我的漠然近乎詩意,貝特朗之前也總這樣認為,直到他后來突然對我產生了強烈的占有欲。

那天,她狂熱地愛上了一個表兄。她花了很長時間跟我講述這個純真的愛情故事。我跟她說我得去貝特朗的親戚家吃飯,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已經有些忘記呂克了。我感到有些遺憾:為什么我就沒有這樣一個接一個、天真爛漫的愛情故事可以講給卡特琳娜聽呢?她甚至對此習以為常。我們早已固定在各自的角色里。她負責講述,我負責傾聽,她提出建議,這時候我就不再聽了。

去她家這一趟讓我覺得心情不太好。前往呂克家的時候我沒什么興致,甚至覺得害怕:我得挑起話頭,表現得親切可愛,在他們面前偽裝自己。而我其實更愿意獨自吃飯,手中擺弄著一瓶芥末醬,存在感很低很低,讓人完全看不見……

我到呂克家的時候,貝特朗已經到了,他向呂克的妻子介紹了我。她表情愉悅,面孔和善而美麗,身材高大、微胖,有著金色的頭發,總之是個漂亮卻沒有攻擊性的女人。我想,她應該是很多男士想要得到并與之長相廝守的那類女性——一個能夠讓他們感到幸福的女人,一個溫柔的女人。我溫柔嗎?這得去問貝特朗。我或許會牽著他的手,輕撫他的頭發,不會尖聲叫嚷。但我不過是討厭叫嚷,以及我喜歡摸他那溫熱而茂密的,像野獸一般的頭發。

弗朗索瓦絲馬上就對我表現得極為友善。她帶我參觀了他們華麗的房子,給我倒了酒,請我落座,態度親切自如。我本來因自己有些磨損、走形的毛衫和裙子而感到窘迫,現在這窘迫也逐漸減輕。呂克還在工作,我們等著他結束。我想,或許我得表現出一些對呂克職業的興趣,但其實我完全不想這么做。我想問的是:您喜歡誰嗎?您讀什么書呢?我對人們的職業不感興趣……而這在其他人的眼中十分重要。

“您看起來有些憂慮。”弗朗索瓦絲笑著說,“還想再來點威士忌嗎?”

“好啊。”

“多米尼克已經有‘酒鬼’的名聲了,”貝特朗說,“您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他突然起身走向我,表情一本正經:

“她的上嘴唇有點短,當她閉上眼睛喝東西的時候,不用喝威士忌也會顯得神情熱烈。”

他邊說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上嘴唇,展示給弗朗索瓦絲看,像捏著一只小狗一樣。我笑了起來,他松開了我。這時呂克走了進來。

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再一次心想,他真是英俊,但這一次,我感到了某種痛楚。我實在感到有些痛苦,就是那種因為無法擁有某樣東西而感到的痛苦。我其實很少想要擁有什么東西,但那時的我很快有了這樣的念頭:我想要用雙手捧住他的臉,用手指緊緊箍住他,將他那飽滿而有些寬大的嘴唇貼向我。呂克其實并不英俊,后來大家總是這樣跟我說。但他身上存在著某種東西,讓我盡管只見了他兩面,卻覺得他比貝特朗親切千百倍。親切千百倍,也更讓我渴望千百倍,可我明明是喜歡貝特朗的。

呂克走了進來,跟我們打了招呼,坐了下來。他有著令人震驚的沉靜。我的意思是,他的舉動從容不迫,身姿悠然自得,從容中又蘊含著某種謹慎和克制,令人心驚。他溫柔地看著弗朗索瓦絲,而我看著他。我想不起來我們說了什么。貝特朗和弗朗索瓦絲聊得尤其多。我其實有些害怕自己居然這么清楚地記得故事的開端。在那個時候,也許我只需要再謹慎一些、再保持一些距離,就能夠躲開他。事實卻恰恰相反,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第一次因為他而感到幸福的時刻。一想到要描述這些最初的時刻,打破一瞬間文字的蒼白無力,我的心就充滿了苦澀而焦灼的幸福。

我們和呂克、弗朗索瓦絲一起吃了午餐。隨后走在街上,我快步跟上了呂克,把貝特朗拋在了腦后。過馬路時他扶了我的手肘,這讓我感到手足無措,至今記憶猶新。我不知道自己的胳膊該往哪里放,也不知道如何安置垂著的手。我懊惱著,仿佛經呂克的手觸碰后,我的胳膊已經失去了知覺。我完全忘了從前跟貝特朗一起時是怎樣的感受。后來,弗朗索瓦絲和呂克帶我們去了一家服裝店,給我買了一件紅棕色的呢子大衣。我當時什么都不知道,還處在震驚中,既沒有表示拒絕,也沒有表示感謝。只要呂克在的時候,事情就發生得很快,仿佛被簇擁著向前。之后時間“砰”的一下回落,重新有了分鐘、小時與香煙。

貝特朗對于我收下大衣的行為十分惱怒。跟他們分別之后,他對我大發了一頓脾氣。

“簡直不可思議,隨便什么人送你隨便什么東西你都不拒絕,你甚至不覺得奇怪!”

“這不是隨便什么人,這是你舅舅,”我掩飾道,“而且無論如何,我自己是買不起這件外套的,它貴得要命。”

“你不是非得要這件大衣,我覺得。”

穿了兩個小時,我已經習慣了這件大衣,而且它真的很合身。所以后面這句話讓我覺得有點吃驚,貝特朗似乎有些不可理喻。于是我如實對他這樣說了,然后我們吵架了。最后,他把我帶到了他家,連晚飯都沒吃——像是一種懲罰,一種于他而言的懲罰,我知道。他認為這是一天中最重要、最有價值的時刻。他在我的身邊躺下,帶著某種敬意和戰栗親吻我,這讓我悸動,也有些害怕。我更喜歡初時那些放肆的歡愉,喜歡我們親昵中那年輕、原始的一面。但當他壓在我身上,迫不及待地尋求我時,我忘記了另一個人的臉,忘記了我們對彼此的抱怨。貝特朗重新回到了我的面前,又是這份惶然、這份歡愉。直到今天,尤其是到今天,這種幸福,這種忘形,對我來說都是特別美妙的饋贈。但同時,若想到我的理智、我的情感——那些無論如何對我來說都更為重要的東西,我又覺得如此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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