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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們在圣雅克街的一家咖啡館度過了午后,這是一個尋常春日的下午,和往常一般無二。我有點無聊,只有一點點。我在唱片機和窗戶之間踱步,而貝特朗正在討論斯皮爾的課程。我記得某個時刻,當時我正靠在唱片機旁,看著唱片升起,緩慢、傾斜地靠向唱針,可以說是十分溫柔地,如同輕貼臉頰一般。我不知為何,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幸福。這是一種生理上的強烈感覺,感到某天自己將會死去,我的手不會再放在唱片的邊緣,我的眼里也不會再有這樣的陽光。

我轉頭看向貝特朗,他也看著我,看到我微笑時,他站起身來。他不允許我在沒有他的情況下感到幸福,而我的幸福應該僅限于我們共同生活的重要時刻。對此,我本該是模糊知曉的,但是這天,我沒法再忍受這樣的想法,于是轉過頭去。鋼琴隱約奏出《孤單與甜蜜》的樂曲,之后被單簧管的聲音所取代,而我熟悉其中的每一個音符。

我在去年的考試周遇到了貝特朗。我們形影不離,共同度過了緊張焦慮的一周,之后我就回了父母家過暑假。最后一晚他親吻了我,之后開始給我寫信。他的語氣開始時漫不經心,后來卻有了變化。隨著情感的加深,我也逐漸投入,以致當他寫到“我覺得這表白很荒唐,但我想我愛你”時,我也以同樣的語氣,真心地回復“這表白是荒唐,但我也愛你”。這個回復于我而言是自然而然的,甚至可以說是音韻使然。我父母在約納河岸的住處沒有什么消遣活動,所以我常常走下陡峭的河岸,看一會兒在水面上起伏的黃色藻群,之后用一些圓潤、磨損的黑色小石頭打水漂,它們靈活得像燕子一樣。整個夏天,我都在自言自語,重復念著“貝特朗”,夏天過后也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覺得通過信件維系的激情關系就已經足夠。

現在,貝特朗在我身后,遞來我的杯子。當我轉過身時,發現正對著他。我不參與他們的討論,他總是為此不太高興。我其實挺喜歡閱讀的,但談論文學讓我感到無聊。

他總習慣不了這一點。

“你總是播放同樣的曲子。”他說,“先說明,我還是挺喜歡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不咸不淡。我想起第一次聽這張唱片就是和他一起。經他提醒,我總能想起曾經情緒上的小波動,想起我們之間留下的痕跡,那些我從沒放在心上。他對我來說什么都不是,我突然想,他讓我感到無聊,我對一切漠不關心,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這荒唐狂熱的感覺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得去見我那個常年在外的旅行家舅舅,”貝特朗說,“你要一起嗎?”

他走在前面,我跟了上去。我不認識他這位旅行家舅舅,也不想認識他。但某種宿命讓我鬼使神差地跟在這個年輕男人身后,看著他干凈的脖頸;讓自己總是被裹挾著向前,毫不抵抗,心中懷著某些涼涼的、滑溜如魚的小小思緒以及某種溫柔。我和貝特朗一起走在大街上,我們的步伐就像我們夜里的身體那樣和諧。他握著我的手。我們同樣身材瘦削,像畫一樣,令人愉悅。

走在大街上和坐著公交車去找旅行家舅舅的時候,我都是喜歡著貝特朗的。車子的顛簸讓我倒向他,他笑著用一只手臂護住我。我貼著他的上衣,伏在他的肩窩,這個男人的肩膀與我的腦袋如此契合。我呼吸著他的香氣,這香氣令我感到熟悉,勾起了我的情緒。貝特朗是我的初戀。也是伏在他身上時,我才發現了自己身體的香氣。我們總是在他人的身體上發現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身長和味道。起先是帶著懷疑,而后變成認同。

貝特朗跟我說起他的旅行家舅舅,似乎不怎么喜歡他。他跟我講述了這位舅舅的旅行八卦。貝特朗總喜歡花時間去八卦別人,以致他有點擔心自己也會在無意中成了別人的八卦對象。我覺得這很好笑,他卻對此很生氣。

旅行家舅舅在咖啡館的露天座等著貝特朗。瞥見他時,我就跟貝特朗說,他看上去一點也不討人厭。待到走近時,他站起了身。

“呂克,”貝特朗說,“我帶了位朋友一起來,多米尼克。這是我的舅舅呂克,是個旅行家。”

我又驚又喜,心想,旅行家,形象確實挺符合的。他有著灰色的眼睛,神情疲憊,甚至可以說是憂郁。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長得挺英俊的。

“這次旅行怎么樣?”貝特朗問。

“很糟糕。我在波士頓處理了一樁令人頭疼的財產繼承糾紛。到處都是古板討厭的律師,無聊得很。你呢?”

“距離我們考試還有兩個月。”貝特朗說。

他強調了“我們”這個詞。索邦大學的情侶就是這樣,聊起考試時間仿佛在討論嬰兒的預產期似的。

呂克轉向了我:

“您也有考試嗎?”

“是的。”我含糊地回應道。(我的功課實在微不足道,所以我總覺得有些羞恥。)

“我的煙抽完了。”貝特朗說。

他站起身,我的眼神跟隨著他。他走得很快,動作很靈活。有時候,一想到這具由肌肉、思想和暗色皮膚組成的肌體是屬于我的,我就覺得自己得到了一份大禮。

“除了考試,你們還做些什么?”舅舅問道。

“什么都不干。”我回答道,“總之,沒什么特別的。”

我抬起手,做了個喪氣的手勢。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看著他,愣住了。一瞬間,我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念頭:我喜歡他。他有點老,但是我喜歡他。他把我的手放回桌上,笑著說:

“您的手指上都是墨跡。這是個好兆頭,您會考得很好,會成為出色的律師。盡管您看起來并不像個能言善辯的人。”

我跟他一起笑了起來。我應該和他交個朋友。

但貝特朗回來了,呂克跟他聊了起來。我沒去聽他們在說些什么。呂克有著從容的嗓音、修長的大手。我心想:他這種類型的人,最容易吸引像我這樣的小女生。我已經讓自己提高了警惕,但仍是不夠。因為當他邀請我們第二天共進午餐,而他的妻子也一起的時候,我的心中還是升起了一絲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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