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灼痛雖已平息,但那力氣蠱傳來的虛弱感卻清晰無比,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幾日來用精血和陰髓砂辛苦喂養的成果,幾乎被那詭異的火毒礦石一朝盡毀。
林風面無表情地回到雜役院,無人察覺他蒼白的臉色下隱藏的波瀾。他照常完成份內工作,只是左臂的動作比以往更加“不便”,仿佛傷勢未愈又添新創。
夜間,礦道深處。
陰寒之氣包裹周身,稍稍緩解了左臂殘留的隱痛。林風取出那塊烏黑礦石,置于地上。火折子的微光下,礦石表面粗糙,泛著一種沉悶的暗紅色澤,與它內蘊的狂暴火毒截然不同。
他又取出那小塊真正的陰髓石。一寒一熱,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息在狹小的洞窟內隱隱對抗。
損失已然造成,憤怒與懊悔無濟于事。《蠱魔真傳》的核心便是利用與轉化。這火毒,既是災難,或許也能成為資糧。
他回想殘篇中一些模糊的記載。有提及極端環境、異種能量淬煉蠱蟲之法,只是過程兇險萬分,十不存一。更有將不同屬性甚至相克毒物熔于一爐,煉就詭異蠱蟲的禁忌法門。
眼下,這火毒礦石與陰髓石,正是陰陽相克。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他沒有立刻嘗試煉蠱。那太過危險,需要更多準備和更強的掌控力。但他可以嘗試……引導。
他再次將一絲靈力注入左臂,小心翼翼觸碰那沉寂虛弱的力氣蠱。蠱蟲傳來微弱的抗拒與痛苦波動。
林風眼神一厲,指尖捏起那米粒大小的毒噬蠱。此蠱性陰寒歹毒,或能以毒攻毒,暫時壓制火毒殘留?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按下。毒噬蠱兇厲異常,此刻引入己身,無異于雪上加霜,很可能直接毀了力氣蠱。
他收起毒噬蠱,目光落回火毒礦石和陰髓石上。
沉吟片刻,他做出決定。左手拿起陰髓石,右手拿起火毒礦石。同時運轉那微薄的靈力,極其緩慢地,嘗試引導陰髓石的寒氣流入左臂,滋養力氣蠱;同時引導一絲火毒礦石的狂暴氣息,流入右臂!
他竟想同時以陰陽兩種極端能量,淬煉雙臂!
此舉堪稱瘋狂!若非他修煉了蠱道,對異種能量的耐受性稍有提升,加之斂息蠱能一定程度上穩定自身氣息,根本不敢嘗試。
即便如此,過程也痛苦無比!
左臂冰寒刺骨,仿佛血液都要凍結,力氣蠱傳來一絲微弱的“舒適”感。右臂卻如握烙鐵,灼痛鉆心,皮膚瞬間變得通紅,經脈如同被烈火炙烤!
冰火兩重天!
林風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卻死死穩住靈力的輸出,控制著兩種能量的流量,不讓任何一方過度壓倒另一方。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冰火能量并非直接灌入經脈深處,而是主要作用于雙臂的皮肉筋膜之上,進行一種極其粗暴的淬煉。
一刻鐘后,他猛地松開雙手,將兩塊礦石扔在地上,雙臂不住顫抖,皮膚左臂泛青,右臂赤紅,仿佛不屬于自己。劇痛過后,是一種奇異的麻木感。
他仔細感應。左臂的力氣蠱似乎凝實了微不可查的一絲,火毒殘留被進一步驅散。右臂的經脈雖受創,但皮肉似乎更堅韌了些許。
有效!雖然過程痛苦,收效甚微,但確實有效!
這無疑是一條險路,但也是一條能快速提升肉身強度的捷徑!尤其是對需要承載更強蠱蟲的身體而言,堅實的肉身基礎至關重要。
他看著地上那兩塊礦石,眼神不再冰冷,反而帶上了一絲審視與貪婪。危險與機遇并存。
接下來的數日,林風白日里更加低調,將大部分精力用于默默調息,修復雙臂經脈的細微損傷。夜間則潛入礦道,進行那冰火淬體的自虐式修煉。
每次修煉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對精神力和控制力是極大的考驗。但效果也逐漸顯現。左臂力氣蠱徹底恢復,甚至比受損前還強了一絲。右臂雖然無法融入蠱蟲,但皮肉強度、力量以及対火毒的耐受性都在緩慢提升。他對陰陽兩種極端能量的掌控也越發精細。
這一日,他剛從礦道返回,還未接近雜役院,便聽到里面傳來一陣哭嚎和呵斥聲。
是李狗蛋。他的“病”不僅沒好,反而加重了。身上紅腫潰爛的傷口多了好幾處,高燒不退,開始說明話。同屋的雜役嫌惡地將他挪到了屋角的地鋪,生怕被傳染。
管事弟子被吵得心煩,過來看了一眼,罵了句“爛泥扶不上墻”,竟直接下令,讓兩個雜役將奄奄一息的李狗蛋抬出去,扔到后山廢礦區的某個廢棄工棚里任其自生自滅,免得死屋里晦氣。
無人反對。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一個無用雜役的性命,賤如草芥。
林風冷眼看著李狗蛋像破麻袋一樣被拖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是夜,更深露重。
林風的身影出現在那處廢棄工棚外。棚內傳來李狗蛋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以及高燒導致的胡言亂語。
斂息蠱作用下,林風如同融入夜色。他悄無聲息地進入工棚。
李狗蛋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渾身散發著潰爛的惡臭,意識模糊。
林風蹲下身,仔細查看他身上的傷口。多處紅腫潰爛,確實是毒蟲反復叮咬所致,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那股陰寒毒氣已侵入臟腑。若無干預,必死無疑。
他沉默著。李狗蛋的死活,他并不在意。但此人若此刻死了,執法殿或許不會深究,但那特殊餌料的氣息可能殘留,萬一將來被人以特殊手段查驗,終是隱患。
而且,一個將死之人,或許……還能有最后一點價值。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很小的藥瓶。里面是他這幾日以幾種最普通的清熱草藥,混合了極少量的、經過陰髓石寒氣中和后的蝕鐵蟻粉末,調配而成的藥粉。藥性溫和,聊勝于無,但至少能暫時吊住一口氣,壓制部分表面癥狀。
他捏開李狗蛋的嘴,將少許藥粉倒入其口中,又喂了點清水。
然后,他取出那根溫養毒噬蠱的竹管。里面的暗綠色蠱蟲已然徹底穩定,散發著陰毒的波動。
他并沒有將蠱蟲用在李狗蛋身上。而是伸出右手食指,運轉靈力,逼出一滴蘊含著微弱火毒氣息的鮮血——這是他近日淬煉的副產品。
指尖按在李狗蛋胸口一處潰爛傷口旁。那滴火毒鮮血緩緩滲入。
“呃啊……”昏迷中的李狗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傷口處的陰寒之氣與火毒鮮血劇烈沖突,帶來短暫的極致痛苦。
但很快,那火毒鮮血竟似乎稍稍中和了一部分侵入他臟腑的陰寒毒氣,讓他原本青黑的臉色回緩了一絲絲,呼吸也略微順暢了些。
林風冷靜地看著。他在試驗。試驗這火毒之血對陰寒毒性的中和效果,也在試驗人體對這點微末火毒的承受極限。
效果似乎還行。李狗蛋暫時死不了了,但能否挺過去,看他的造化。
做完這一切,林風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消失在黑暗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次日,有雜役奉命去廢工棚給李狗蛋送“斷頭飯”,驚訝地發現他居然還沒死,高燒似乎退了一點,還能迷迷糊糊喝點米湯。
消息傳回,管事弟子也只是詫異了一下,罵了句“命真硬”,便不再理會。一個被扔出去的雜役,是死是活,無人再關心。
數日后,李狗蛋竟真的奇跡般挺了過來,雖然依舊虛弱,但性命似乎無礙了。他迷迷糊糊只記得昏迷中似乎有人喂他吃了點什么,胸口還刺痛了一下,具體卻記不清了,只當是回光返照或是宗門發了善心。
偶爾,他會看到路過的林風。林風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甚至不曾多看他一眼。
但李狗蛋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個平日毫無存在感的同屋,身上似乎有種讓他隱隱心悸的氣息。他下意識地,對林風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混雜著恐懼和一絲古怪依賴的情緒。
一日,李狗蛋掙扎著將自己省下來的半塊干餅,塞給了剛干完活回來的林風,臉上帶著討好的、卑微的笑容:“林…林風師兄,多…多謝…”
林風看著那半塊沾著污漬的干餅,沉默了一下,伸手接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李狗蛋看著他的背影,長長松了口氣,仿佛了卻了一樁心事,覺得自己報答了“恩情”。
他永遠不會知道,他這幾日的痛苦掙扎,乃至這半塊干餅,都只是別人實驗計劃中的一環。
林風捏著那半塊干餅,走回居所。在無人處,手指微微用力,干餅化為粉末,隨風散落。
“善緣?”他心中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在這蠱道之途上,唯有利用與掠奪,何來善緣?
只是這李狗蛋,倒是個不錯的觀察對象,或許……日后還能有別的用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的礦道方向。冰火淬體略有小成,是時候嘗試更進一步了。那礦道深處的異響,始終讓他心存警惕,也帶著一絲探究的欲望。
或許,該稍微向內探索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