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孫甘露:重回文壇之巔
- 中國作家群像
- 夏夜飛行 翟晨旭主編
- 5651字
- 2025-08-29 10:59:18
青野
2023年,孫甘露憑借長篇小說《千里江山圖》獲得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對于許多年輕人,甚至中年人來說,“孫甘露”這個名字都顯得太過陌生了些。
作為20世紀80年代“先鋒”的成名作家,在接近二十年的時間里,孫甘露仿佛在文壇消失了一樣,既不發表小說,也很少有其他作品。
然而誰也沒想到,就在“孫甘露”這個名字即將走入文學史的故紙堆里的時候,一部《千里江山圖》橫空出世,拿下了茅盾文學獎這一最高文學殊榮。
這部與讀者和市場久別重逢之作,也呈現出了和他以往創作截然不同的文學質地。
那么,是什么促就了孫甘露的轉變?從《訪問夢境》到《千里江山圖》是否存在一條連貫的寫作線索?《千里江山圖》是否意味著孫甘露對過去的某種“棄絕”或者“背叛”?
讓我們帶著這些問題走近孫甘露,感受一種有關文學創作的別樣可能。
01 流離在上海的人生路
1959年7月10日,孫甘露出生在上海三角地附近一家公立醫院。他的父親孫慶孚是一名軍人,母親賀步霞是一名小學老師,父母二人皆為山東人,1949年跟隨解放軍部隊南下來到上海,定居于此。
所以孫甘露既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也是這座城市的移民。他從小在家和父母說北方話,出門便說一口地道的上海話,兩種語系之間的切換對孫甘露來說自如而輕松。
受到父母工作的影響,孫甘露在上海經歷過數次隨軍搬遷。一家人的足跡遍及漕河涇、吳淞、高橋、田林新村、虹橋……這意味著孫甘露很難有固定的玩伴和長久的友誼,孤獨之余他選擇了投入書籍的懷抱。
“六十年代末,對我來說是孤寂的,我隨著父母在上海各處挑住處,并且短暫居住的經歷,愈發加劇了種種不確定感。戰爭在遠方,也在不遠處,就在你的床邊。孤寂和憂慮令你向什么屈服?向少年時代的玩伴?向小圈子?這些東西只是使你更加孤寂。”
“好吧,終于向書籍、向幻想尋求慰藉,它們把你擺渡至胡志明小道,或者西貢,更遠的巴黎(它最初就是這么進入我的視野),乃至美國。”[1]
從小學三四年級開始,孫甘露陸續接觸到一些經典文學作品,主要集中在中國古典名著和俄羅斯文學。“文化大革命”時期市面上可以買到的書自然不豐富,但閱讀給予了孫甘露寂寥而動蕩的少年時代無限的精神滋養。
和大多數作家一樣,中學時期孫甘露就顯露出他的文學天賦。比較特殊的一點是,在孫甘露的作文常常被老師當作范文夸獎的同時,他對課文中心思想的總結,卻總是和那個標準答案大相徑庭。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這種失衡當然可以被解讀為一個未來小說家的非凡想象力與模板化的應試教育系統之間的錯位,但當時的少年孫甘露感受到更多的是不安和挫敗。
“我對寫作這個事情始終在一個自我肯定和自我否定的兩極中間搖擺,就覺得好像我是能寫的,但是對作品的理解是有問題的。”[2]
中學畢業后,孫甘露在郵政技校又讀了兩年,隨后被分配到郵局工作。成為郵遞員之后,孫甘露每天騎著摩托車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來回穿梭,城市中流動的工作經驗讓他有機會對上海的城市文明和社會變遷進行切近的觀察和思考。
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郵遞員時期對城市肌理的熟稔,為后來孫甘露創作《千里江山圖》奠定了基礎。
“上世紀六十年代很多年輕人都離開了,從街道上觀察好像被抽空過一樣,人口密度被稀釋了。但等到返城以后,忽然之間就開始又大量涌入人群,街上熙熙攘攘。可以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來觀察、來體會。這個是讓我受益終生的,現在回想那幾年的經歷,我覺得也許就是為了寫《千里江山圖》做的準備吧。”[3]
幼年培植起來的閱讀習慣在孫甘露工作后依然得到延續。若干年后的他依然記得二十多歲的自己在下午公休時間,坐在郵局的折疊椅上閱讀加繆的情景。
做讀者做久了難免會生出動筆的欲望。早在1973年讀中學的時候孫甘露就嘗試過寫作,但寫出來的東西并不令人滿意,作家本人的評價是“不堪卒讀”。
1979年,孫甘露再次提筆,結果仍然是“不堪卒讀”。直到1985年,孫甘露才迎來寫作上,也是他整個人生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1985年,那個當代文學史上新潮滾滾的一年。
02 化身為先鋒的實驗者
1985年前后,隨著“尋根文學”“先鋒文學”等文學思潮蓬勃興起,內地文壇可謂熱鬧非凡。
不但有因《透明的紅蘿卜》一舉成名的莫言、以《山上的小屋》一鳴驚人的殘雪,還有劉索拉、徐星、馬原等青年作家在《人民文學》這樣的國家級刊物上集中亮相。
1985年,為扶植和培養文學新人,上海作協舉辦了青年作家講習班,二十六歲的郵遞員孫甘露成為其中一員。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同學還有在滬西工人文化宮上班的金宇澄。
講習班結課之際,每個學員需要上交一部自己的原創作品,孫甘露寫下了一篇小說《訪問夢境》。批評家李陀偶然讀到這篇作品后十分欣賞。在他的助力下,《訪問夢境》于《上海文學》1986年9月號發表。孫甘露的文學之路就此啟程。
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訪問夢境》引發的眾聲喧嘩大大超出了一個籍籍無名的文學新人本應微薄的影響力,理由要歸結于這篇小說特別不像小說。
傳統小說理論強調小說三要素:人物、環境、故事情節。在《訪問夢境》中,這一切都以模糊而曖昧的姿態出現。用評論家吳亮的話說:“《訪問夢境》徹底放棄了小說慣有的主題要求和基本的凝聚方式,淪為一堆詞的集合,一堆無對應的毫無還原可能的詞語夢想。”
這對長期將現實主義奉為圭臬的當代文壇來說,幾乎構成了一種冒犯。不僅普通讀者直呼看不懂,而且許多業內人士也表示不滿,就連當時刊發這篇文章的編輯也因此受到了責難。
不過,孫甘露本人似乎對外部的聲音無動于衷。在后來的一次訪談中,他如此說道:
“曾經有人說我的東西不是小說。對我來說,是不是小說無所謂,我并不很在乎。如果他們認為我的東西是小說,就把它收到小說集里去;如果他們認為不是,那么就不收。我曾經看到一篇評論說,這樣的作品稱不上是好小說,甚至稱不上是小說,我覺得這兩句話沒有什么邏輯關系。”[4]
即便遭受了諸多非議,在后續的創作過程中孫甘露也并沒有刻意調整自己的寫作方式,《請女人猜謎》《信使之函》《呼吸》等作品依然延續了一種詩意的、夢囈般的小說風格。
也正是這一系列“不像小說的小說”,奠定了孫甘露在當代文學史上先鋒派作家的典范地位,也被視為“在先鋒試驗中走得最遠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一向以刻薄犀利著稱的作家王朔曾毫無保留地贊美孫甘露的小說:“孫甘露當然是最好的,他的書面語最精粹,他就像是上帝按著他的手在寫,使我們對書面語重新抱有尊敬和敬畏。”
如此高度的褒獎,足見孫甘露在語言方面的精巧和考究。不過,孫甘露不是一個勤奮的,或者說高產的作家。
在成名之后,他并沒有趁熱打鐵地保持高強度的寫作。在2007年長篇小說《呼吸》出版后再無小說作品問世,讀者能夠見到的只是一些零星的散文、隨筆、詩歌之類。
他將更多的精力花在了時尚雜志《上海壹周》的策劃和上海市文聯副主席、上海作協副主席等眾多頭銜下繁雜的機關工作上。值得一提的是,在愛馬仕2008年秋冬男裝系列發布秀上,孫甘露還以嘉賓模特的身份走過秀。
作為一度炙手可熱的小說家,孫甘露在其他領域的熱鬧陣仗,和在小說創作方面的“沉寂”之態,不禁讓人懷疑他是否就這樣止步80年代所到達的高峰。
直到2022年長篇小說新作《千里江山圖》的問世,把孫甘露這樣一位似乎被文學史封存了的作家再度推到了讀者面前。
03 與過去告別的新人
“這一次,孫甘露立地成佛般扔下了所有過往裝備,所有過往的情和愛,他的新男主用截然不同的速度行走江山,逆流而上。這是孫甘露履歷里的新人,憂郁的先鋒派小說詩人突然變成了動詞的巨人。”
上面這段話來自華東師范大學毛尖教授對《千里江山圖》的評價。
“立地成佛般扔下了所有過往”“截然不同”“履歷里的新人”……無不強調著這部小說對先鋒派作家孫甘露的轉型意義。
熟悉孫甘露創作的讀者都不約而同地發現,就這部《千里江山圖》而言,無論是它的歷史指向,還是那諜戰小說的敘事外殼,都與孫甘露之前的作品大相徑庭。
然而,孫甘露二十年前就有了想以《千里江山圖》這個題目來寫一部小說的沖動,只不過那時候除了題目之外,其他一切都是模糊的。
直到2020年左右,孫甘露偶然了解到20世紀30年代初非常秘密的一個轉移行動——黨中央從上海轉移到瑞金。這一路上的曲曲折折、起起伏伏,讓《千里江山圖》就此獲得了它的肉身。
小說的背景是1933年的上海中央機關戰略大轉移,一個上海特別行動小組,克服種種困難,實行“千里江山圖計劃”。
在講述這樣一個真實的歷史故事的時候,孫甘露在小說文體方面做出了巨大調整。
《千里江山圖》的語言一反孫甘露之前詩化小說的華麗精美,而是以短句和動詞為主,力求簡潔與明晰。
同時,黏稠、細致的情緒鋪陳在小說里也是缺席的。故事情節依托大量的人物對白和行動展開,標志著一種及物的、克制的、簡潔的美學風格的形成。
不過,這樣一部看似剔除了種種感性因素,可讀性又非常高的小說卻關涉著一個十分理想主義的主題。
在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的獲獎感言中,孫甘露如此說道:
“《千里江山圖》是關于理想和犧牲的,也是關于秘密和情感、遺忘和記憶。它源自那個令人難忘的時代,也源自我的出生地上海。我時常會想,我有機會在此生活、工作,已經是莫大的犒賞。”
“寫作引領我們反思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也令我們想象我們未曾擁有的。兩者彼此審視,相互交融,令我們體會到,一生也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瞬。就像歷史學家常說的那樣,榮耀很快就會消失,而那些為理想付出生命的人,才是值得后人永久地記憶。”
可以說,《千里江山圖》最核心的東西在于它所講述的革命年代的信仰和熱血。為了準確表現當年的歷史面貌,孫甘露在史料文獻的查閱方面做了不少功課,學習黨史軍史,請教相關專家,沒有半點馬虎。
這不僅僅是一個專業作家對自身創作的負責,同時也是對革命歷史和為革命拋頭顱灑熱血的先輩們的鞠躬致敬。
在這個理想主義遠去的年代,《千里江山圖》以諜戰小說的類型化面目出現,卻讓生活在和平年代的讀者得以回顧百年前的風雨飄搖,反思我們的來路和去處,或許這正是它最大的價值所在。
04 執意于轉變的老年人
行文至此,大概說明了什么促就了孫甘露的轉變。
就選題而言,其中既有一幅畫引發的朦朧的寫作沖動,也有來自革命歷史事件的啟迪。小說文體方面的轉變邏輯則十分簡單,用孫甘露的話說:“作品的藝術形式與它的描寫對象有關,我要寫嚴肅的紅色題材,寫實主義的手法便自然而然出現。”
在《千里江山圖》的研討會上,孫甘露說:“我六十歲以后,思想上確實發生很大轉變。”究竟是怎樣的轉變,他沒有展開說明。
但在寫作上從私人囈語到家國歷史的“大轉身”,似乎可以說明一些內容。年歲的積累讓一個作家從自我走向吾國吾民,對我們這個民族而言并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事情,何況那宏大的歷史圖景里,還有他父輩的身影。
那么從《訪問夢境》到《千里江山圖》是否存在一條連貫的寫作線索?《千里江山圖》是否又意味著孫甘露對過去的某種“棄絕”或者“背叛”呢?
我想,一個小說家的自我革新既稱不上必要的美德,也不能視為對過往的“背叛”,而只是一種自然發生的事情。
正如張新穎教授所說:
“形象這個東西,是一時一地建立起來的,即便得以流傳久遠(譬如寫入文學史),也無法據此推斷這個人的此前、此后,甚至當時。當然有不少人終生致力于一種形象,這是一種自覺;有人有這樣的自覺,另外還有人有別樣的自覺。別樣的自覺就是,形象,或者身份,就是形象或身份,哪怕極好極高的,也別被它限制住,限制住人的豐富和變化。”[5]
在外人看來,孫甘露沉寂二十年后的《千里江山圖》是一次徹底“大轉身”,但對他自己來說,或許只是選擇了另一種形式而已。
孫甘露早年曾經在一篇隨筆中寫道:“我們不要沖著文壇的喧嘩而寫作,而應該沖著人世間的喧嘩而寫作。”在這一點上,他大概沒有變過。
作家精彩名句與段落摘錄
名句
1.人生中有些負面的東西必然是痛苦的,每個人都是孤獨地走向死亡。(《鯉·變老》)
2.我不把變老看成一個特別的事情,這是社會性的。(《鯉·變老》)
3.我怕你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就像水進了大海。(《千里江山圖》)
4.地下工作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為了向那道光亮奔過去,他敢往深淵里跳。(《千里江山圖》)
5.人的面貌很難看清楚,那是用他們的歷史一層層畫出來的。(《千里江山圖》)
段落
1.“你看,”詩人自信而又無可奈何地說,“我必須抑制我的隨想式的思緒,我必須重新投入談話,就像投入一場滿懷疑慮的諒解。在這種充溢著疑慮的諒解里,一個男孩子是永遠也不會成熟的。他感覺到,他似乎永遠沉溺在疲倦而悲戚的對成熟的記憶之中。在這類漫無止境的討論中,成熟有了一種不斷迫近來的窒息之感,令人隱隱地感到幼稚將始終由潛在的幸福陪伴著。它導致了拒絕成熟。這樣的性格,使人在整個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里必須單獨面對自己,面對一種自我封閉的詩意的孤寂。”(《我是少年酒壇子》)
2.我少年的時候,總是設想以一種平凡的方式死在一所美麗的花園里,周圍是纏繞的藤蘿和垂蕩的柳枝。我把植物當作一種象征。有一天我是否可以把自己的尸首編入哪本植物志的某一頁中,讓自己在易于腐爛的東西中間尋求安恬的歸宿。(《我是少年酒壇子》)
3.我們并不指望在另一個世界重聚,我們摯愛的只有我們曾經所在的地方,即使將來沒有人記得我們,這也是我們唯一愿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我愛聽你講那些植物的故事,那些重瓣花朵,因為雄蕊和雌蕊的退化與變異顯得更為艷麗,而那些單瓣花朵的繁衍能力更強。
什么時候你再去龍華吧,三四月間,桃花開時,上報恩塔,替我再看看龍華,看看上海。還有報恩塔東面的那片桃園,看看那些紅色、白色和紅白混色的花朵。我們見過的,沒見過的。聽你講所有的事,我們的過去,這個世界的未來。有時候,我仿佛在暗夜中看見了我自己。看見我在望著你,在這個世界上,任何地方,一直望著你,望著夜空中那幸福迷人的星辰。(《千里江山圖》)
注釋
[1]摘選自孫甘露:《被折疊的時間:孫甘露對話錄》,譯林出版社,2024年版。
[2]摘選自《對話孫甘露》,上海廣播電視臺紀實人文頻道《可凡傾聽》2024年3月2日。
[3]摘選自《對話孫甘露》,上海廣播電視臺紀實人文頻道《可凡傾聽》2024年3月2日。
[4]摘選自孫甘露:《被折疊的時間:孫甘露對話錄》,譯林出版社,2024年版。
[5]摘選自張新穎:《張新穎評《千里江山圖》|小說家的兩個名字》,“上海書評”公眾號2022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