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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王安憶:我不是一個原地踏步的人

青野

“如果有一天AlphaGo(人工智能)也能進入寫作,也能夠寫出比我們好得多的小說,那我們這些人干什么呢?我想大概還是寫作。因為寫作本身是有樂趣的,這種過程是無法替代的。但我也懷疑人工智能是否能做到替代我們寫作,因為畢竟生活不是按常理出牌的。”

上面這段話出自王安憶在華東師范大學和余華的一次對談活動上。面對人工智能的發展可能帶來的失業危機,王安憶并不心焦。

寫作對她來說是職業化的一件事,同時也是出自一種本能需要,那種自發的愉悅感顯然不會過多受到外部環境的左右。

從20世紀80年代初涉文壇至今,王安憶出版的小說、隨筆、編劇作品已經超過百部,其中不乏厚重之作。勤奮,是她作為寫作者最常被提及的品格。

王安憶從來不甘于被批評家賦予的理論標簽所束縛,不斷尋找新的主題,探索新的寫作可能。以至人們很難對她的寫作做出某種整體性的、概括式的評價。

然而和寫作方面的求新求變相對,出現在公眾視野中的王安憶并沒有同時代的莫言、余華那般幽默逗趣的“吸粉”體質,而是始終保持著傳統知識分子式的嚴肅、專注、不動聲色。

用陳村的話說,王安憶的生活狀態比她的小說更節制。在近五十年的寫作生涯中,王安憶經歷過時代的風暴,也遇到過為自己錨定方向的人,經過不斷地練習、鉆研、蛻變,最終培植出了一個“文學工匠”所具備的長久耐力與穩定內核。

01 革命時代的父親母親

1954年3月王安憶出生于一個知識分子家庭,母親是作家茹志鵑,父親是劇作家王嘯平。對中國當代文學有一點了解的人,想必都聽過茹志鵑這個名字。

1958年3月,茹志鵑在《延河》月刊發表了短篇《百合花》。這篇小說以淮海戰役為背景,歌頌了解放軍和老百姓之間的美好情感。

茅盾讀到這篇作品后,在《談最近的短篇小說》一文中高度肯定和高度贊揚了《百合花》,認為這篇小說“是最近讀過的幾十個短篇中最讓人滿意,也最使人感動的一篇”。于是《百合花》一文成為茹志鵑的代表作,后來也被選入高中必修語文課本,被一代代讀者所熟知。

王安憶提到母親這篇小說時說道:“茅盾先生對我母親這篇小說的稱贊,其實對我們全家都是有重要的意義,因為它使我母親可以有自信來做一個作家,不僅是她能夠做作家,似乎我們一家又有了一個合法的身份。”[1]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百合花》發表時,王安憶一家正陷入風雨飄搖的境地之中。在政治斗爭的年代里,王安憶的父親王嘯平被劃為了“右派”,受到了開除黨籍、逐出軍隊、降職降薪等一系列政治懲戒。

風聲鶴唳的時代氛圍下,作為“右派”分子家屬的茹志鵑一度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壓力:“嘯平處于岌岌可危之時,我無法救他,只有每天晚上,待孩子睡后,不無悲涼地想起戰時的生活,和那時的同事關系。”

右派家庭成員在生活中難免遭受冷眼相待,出于對戰斗年代人和人之間溫馨情誼的懷念,茹志鵑寫下了《百合花》。而《百合花》所受到的來自文化權威的肯定,也成為亂世中的一把保護傘,讓她得以在丈夫失勢的情況下獨自撐起一個家庭。

出于政治原因,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父親對王安憶來說都是很模糊的存在,就像她后來在《父親從哪兒來》中寫的那樣:

“人們都知道我的母親茹志鵑,而我的父親王嘯平卻極少有人知道,包括我自己,從來對父親是不了解的。”

在幼年的她看來,父親是極“不合時宜”的一個人。他既不擅長料理家庭瑣事,也不懂得人情世故,甚至率性任為到有他不喜歡的客人來訪,他會在客人剛轉身跨出門檻時,就朝人背后扔去一只玻璃杯。

“文革”時期,得知父親曾是右派分子后,王安憶和姐姐感到巨大的失望和憤懣。直到長大成人,對過去的歷史有了更理性的認識之后,王安憶才逐漸理解了父親“不合時宜”背后的赤子之心。悲劇遭遇背后的是對革命與藝術的忠誠。

“我看見父親做一名青年的時候,是如何克服著他的性情,去適應一個人事復雜且紀律嚴格的環境;他的交響曲式的革命圖畫在現實中如何一步一步得到修正;他在中國這一個夢寐以求的回歸之地,是如何真實地開拓他的痛苦與感動的經驗。”[2]

也正是由于王嘯平的種種遭遇,茹志鵑最開始并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去涉足“是是非非的文學藝術”。比起小說家,她更希望女兒安憶長大后做個醫生,靠一技之長安分地治病救人。

然而,無論是遺傳密碼也好,命運使然也罷,王安憶還是一步步走向了文學,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她的父親母親。

在父親王嘯平看來:“這些年里,安憶是我們家創作冠軍,茹志鵑是亞軍,我只能算是殿軍。”[3]

02 “我不是一個原地踏步的人”

盡管之前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作品發表,但王安憶正式登上文壇是始于“雯雯系列”小說。和大部分寫作者相似,王安憶早期的文學創作首先從自我經驗起步。

第一本短篇小說集《雨,沙沙沙》以一個叫雯雯的少女為主人公,她性格文靜好思、敏感多情,也和王安憶本人一樣,有過在農村插隊的經歷。

可以說整個“雯雯系列”充滿了王安憶本人的影子,有著濃烈的青春自敘傳的抒情意味。不過王安憶并不滿足停留在講述自我的階段,她始終有著創作的渴望和焦慮。

這種渴望在王安憶1983年赴美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一行中被點燃,同時也促成了其文學觀的重大改變。“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是聶華苓和保羅·安格爾夫婦創辦的文學活動,每年舉辦一次,主要面對發展中國家的作家。

王安憶是同母親一起參加這次活動的,同行的還有來自臺灣的,被稱為“臺灣魯迅”的作家陳映真。

看到這些人,陳映真反復對王安憶說:“你看看你周圍,他們問題都很嚴重,不要以為就中國問題嚴重。”

正是這些“他者”的出現和來自前輩陳映真的諄諄教誨,讓當時還在對中國的十年創痛耿耿于懷、覺得自己生不逢時的王安憶受到了極大震動。

面對來自世界各國厚重的歷史經驗和現實困境,她開始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你寫的故事有什么意義。因為尚且給不出答案,回國后的王安憶有大半年的時間沒有寫小說。

直到“尋根文學”興起,作家阿城來到上海宣傳“尋根”的意義,給當時陷入迷茫和自我懷疑中的王安憶提供了一個可行的寫作立場和角度,《小鮑莊》應運而生。

不同于之前以自我為中心的寫作,在《小鮑莊》中,王安憶把目光轉向了自己并不熟悉的農村。小說以“仁義”為核心詞,講述了一個小村莊幾戶人家的生存狀態和生活命運,充滿歷史感、厚重感和悲劇意味。

《小鮑莊》一舉成為“尋根文學”熱潮的代表作,也被視為王安憶從早期創作階段邁向中期創作階段的標志性作品。

第二篇具有轟動效應的則是長篇小說《長恨歌》。

1995年,長篇小說《長恨歌》開始在雜志《鐘山》上連載,后于1996年首度出版,并在2000年10月獲得第五屆茅盾文學獎。

這部小說講述了一個上海女人王琦瑤“錦繡煙塵”式的傳奇一生,以個人跌宕起伏的命運折射出了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上海這座城市的風情風貌。

在上海成為一個時尚話題和懷舊對象的文化背景下,《長恨歌》受到熱烈的關注,成為有關上海的符號性文本之一。也正是從《長恨歌》開始,王安憶被認為是海派作家。

對此王安憶并不領情,她從不愿意承認自己是一個寫上海的人。

上海當然是她寫作的主要材料,但她對三十年代的上海并沒有什么懷舊的感情,可以看出她在有意規避與所謂的“時尚”亦步亦趨的寫作路徑。

當《長恨歌》的歷史哲思和現實批判立場被媒體炒作和時尚附會抽空,最終淪為一個言情小說的時候,王安憶很無奈地說:“我們現在都是公共空間里的人,自己對自己都沒有發言權。”

《長恨歌》之后,王安憶沒有被盛名所累,還是保持寫作的狀態,二十多年里陸續創作了《天香》《匿名》《考工記》《一把刀,千個字》等多部長篇小說。2022年8月,她最新創作的小說《五湖四海》出版。

縱觀王安憶的寫作歷程,應了她對自己的評價:

“我對我的進步是滿意的。我不是一個原地踏步的人,也不是突破性很強的人。”

“我一直在很老實地很誠懇地寫作。”

03 安憶與“三陳”

王安憶生命中有三位重要的男性友人,恰好都姓陳。

第一位就是上文提到的陳映真。兩個人雖私交并不多,但1983年那次“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之行,陳映真給王安憶帶來的影響卻是極其重要的。

八年后,王安憶寫下《烏托邦詩篇》,以散文的形式記錄了她和陳映真之間的故事。

她以罕見的動情口吻寫道:

“我以我對一個人的懷念來寫下這一詩篇。”

“對這一個人的懷念變成了一個安慰,一個理想,似乎在我心里,劃出了一塊凈土,供我保存著殘余的一些純潔的、良善的、美麗的事物;還像一種愛情,使我處在一雙假想的眼睛的注視之下,總想努力表現得完善一些。”

事實上,那次愛荷華之旅陳映真與王安憶之間是不甚愉快的。

一方面,陳映真作為臺灣左翼知識分子,第一次見到來自大陸的作家,王安憶更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大陸年輕一代的寫作者,他是懷抱著巨大的熱情與希望同她會面的。

但另一方面,“文革”結束不久,王安憶剛從知青的命運里掙脫出來,心中對曾經經歷過的那個時代充滿憤怒,言辭之間,多為激烈的批判和自我懷憐。這顯然不是陳映真所期望看到的。

在大陸改革開放開展得如火如荼的背景下,王安憶饒有興味地談論著“個人主義”“市場”以及“資本”。

那時候身處經濟先一步發展的臺灣的陳映真卻已經感受到了工業化社會的人性危機。時代境遇的不同,在兩個人之間制造了巨大的錯位與鴻溝,而且這種錯位一直持續到了21世紀。

2001年年末的全國作家代表大會,陳映真作為臺灣代表赴會,與王安憶的座位僅相隔兩個人。

但王安憶看到的卻是熙攘的人群里陳映真的寂寞和失望——在市場化、全球化的時代,他純潔的革命理想已經無處安放。

王安憶視陳映真為偶像,很長一段時間里都盼望著得到他的肯定和認同,但最終悲哀地發現:

“我從來沒有趕上過他,而他已經被時代拋在身后,成了落伍者,就好像理想國烏托邦,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卻已經熟極而膩。”

1983年那次美國之行,還讓王安憶認識了另一位人生摯友——陳丹青。

當時旅居紐約的陳丹青給王安憶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便是苦悶。兩個人一同去博物館,陳丹青在地鐵上讀王安憶送給他的小說《六九屆初中生》。

陳丹青和王安憶都是六九屆,也都是知青,在異國他鄉看到同時代的人和故事,他一邊看一邊哭,路人皆錯愕。而王安憶發現了他內心深處的懷鄉之情,“別人都忙著向西方認同,他卻在向中國認同。”

就這樣,兩個人變成了長久的好友。王安憶甚至將陳丹青視為“思想伴侶”:

“在我的生活當中,我覺得和陳丹青交往是重要的,雖然有時候會生氣,可我覺得他真是我一個思想的伴侶。我們會很長時間不談話,可是忽然之間會談,會在某一點達到契合,互相特別能夠提供材料或者提供一種積極反應,會談得很好,雖然也會非常非常談不攏,但我覺得始終可以在一個水平線上。”[4]

“三陳”中最后一位,是著名的評論家陳思和。

當代文壇的一個吊詭之處在于,作家和評論家之間要么是劍拔弩張,要么是互捧臭腳,鮮少有誠懇有效的對話。陳思和對王安憶來說,是一個例外。

她一向很看重陳思和給她的建議。她曾說過,“陳思和于我,不單純是評論家的身份,可說是思想與文學的知己,我并不將他的話當作評論家的發言”。

王安憶能到復旦教書,也得益于陳思和。

因為歷史原因,王安憶沒有上過大學,因此十分向往大學的氛圍。1994年,陳思和代表復旦大學,請王安憶等人到復旦開講座。王安憶提議說能不能換種形式,不開講座而是正式開堂課。

陳思和提醒王安憶,講課的報酬遠不如講座,要對課程結構進行調整,比較麻煩。但在王安憶表示報酬無所謂之后,她如愿在復旦開設了一門本科生課程。

盡管有過高校授課經歷,但是王安憶沒想過正式進高校當大學老師。即便她已經是上海作協主席,沒有大學文憑一事在時下“科層制管理”的高校環境里始終是一個阻礙。

直到她有一次和華東師范大學的陳子善教授吃飯。在聽到他提及自己沒有文憑,還是破格進了高校之后,王安憶萌生了進高校的愿望。

她最早的理想院校是華東師大,但是陳思和聽說后回復,“要到上海高校一定要進最好的,就復旦了”。于是,在好友的鼎力相助下王安憶通過杰出人才引進,于2004年進入復旦教書。

和部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掛名教授不同,王安憶將寫作上的認真與勤奮延續到了教育上,始終深耕課堂,致力于和學生面對面交流。

在2021年復旦大學研究生畢業典禮上,王安憶作為教師代表致辭:

“今天的教育確實有著許多問題,有一些還相當嚴重。可是無論怎么樣,教育也不會因此而損失它的意義,它是迄今為止,最有可能公平地給予我們變好的機會。不僅使同學你們,也使我們,單是想著,你們慷慨地將青春交給我們負責,就不敢有半點怠惰。”

“不敢有半點怠惰”——是王安憶的教育理念,也是她的寫作理念。

要問是什么成就了今天的王安憶,當然有才華,但更緊要的或許是那份勤奮與定力。

作家精彩名句與段落摘錄

名句

1.美是凜然的東西,有拒絕的意思,還有打擊的意思;好看卻是溫和、厚道的,還有一點善解的。(《長恨歌》)

2.弄里的一盞電燈灑下的不是亮,而是夜色。(《長恨歌》)

3.上海弄堂如果有夢的話,那夢,也就是流言。(《長恨歌》)

4.她似乎天生信賴人生,其實不是無端,她是擇善,就不信會有太惡。這股樂天勁使她的混沌變得光明,而不是晦暗。(《桃之夭夭》)

5.虛無就虛無,過眼就過眼,人生本就是攢在手里的水似的,總是流逝,沒什么千秋萬載的一說。(《長恨歌》)

段落

1.一次次戀愛說是過去,其實都留在了臉上。人是怎么老的?就是這么老的!胭脂粉都是白搭,描畫的恰是滄桑,是風塵中的美,每一筆都是欲蓋彌彰。(《長恨歌》)

2.長得好其實是騙人的,又騙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長得好,自己要不知道還好,幾年一過,便蒙混過去了。可偏偏是在上海那地方,都是爭著搶著告訴你,唯恐你不知道的。所以,不僅是自己騙自己,還是齊打伙地騙你,讓你以為花好月好,長聚不散。幫著你一起做夢,人事皆非了,夢還做不醒。(《長恨歌》)

3.在這個凄涼的時代里,她顯得格外鮮艷,而且還很快活。這是生長本身滋養出來的,多少是孤立的,與周遭環境無關,或者也有關,只是不那么直接。健康的生命,總是會從各樣環境里攫取養料,充盈自己。(《桃之夭夭》)

注釋

[1]摘選自王安憶、曹可凡:《王安憶:別人的定位不那么重要》,中國作家網2018年9月19日。

[2]摘選自王安憶:《父親從哪來》,《文苑》2016年第11期。

[3]摘選自吳劍坤:《導演王嘯平和作家茹志鵑(下)》,《如東日報》2020年3月13日。

[4]摘選自王安憶、張新穎:《談話錄》,譯林出版社,201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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