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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楊家季康

楊家虎頭

一方水土,一方風物,養育了一方人情、一方風雅。在美麗古老的無錫小城,除了門庭深深的錢家,還藏著家史悠久的楊家,錢鐘書未來的夫人楊絳,便出生在這個后來被她稱為“寒素人家”的書香門第中。

楊絳的父親楊蔭杭,生于1878年,字補塘,又名虎頭,筆名老圃。生于知識分子家庭的楊蔭杭,本應成為一名飽讀詩書的風雅文人,但身處亂世,他親眼目睹、親身體會了清王朝的衰敗殘喘。

強弩之末的氣數讓他在年輕時代便立下志向,雖是文人,也當以筆為槍,蕩滌腐朽。從這個目標出發,他最終成為清末民初著名的知識分子和革命先進分子,他是頗有名望的律師,也是剛正不阿的官員。

他的性情與追求注定了他的人生道路坎坷顛沛,即便如此,猛如虎頭的他,面對命運的風雨和現實的黑暗,卻始終不屈。因為他相信,既然無錯,何須退讓。

1895年,17歲的楊蔭杭考入北洋學堂。學生風潮中,楊蔭杭原本置身事外,但當看到其他學生在洋人面前畏首畏尾、默不作聲時,楊蔭杭憤怒了,他挺身而出,頂撞洋人,和帶頭鬧事的學生一起被學校開除。之后,他轉入南洋公學,并取得公費留學資格,前往日本早稻田大學讀書。

在日本留學期間,楊蔭杭接觸到歐美政法方面的著作,這對他的思想和志向都產生了極大影響,甚至就此改變了他的人生道路。他與同學一起組建了勵志會,創辦《譯書匯編》,翻譯連載盧梭的《民約論》、孟德斯鳩的《萬法精義》等政法著作。暑假回鄉時,他又在無錫創辦勵志學會,傳播新的思想與理念。

1902年,楊蔭杭本科畢業后回國,進入北京譯書館工作。后來譯書館停辦,他回到無錫擔任上海《蘇報》《時事新報》《大陸月刊》編輯和撰稿人,并在中國公學、務本女校等學校任教,同時創辦“理化研究會”,呼吁人們學習英語和理化科目。

一個人越出色,他的存在就越是醒目,尤其是當他的思想和執政集團產生沖突的時候。

回到無錫的楊蔭杭不肯對家祠中的祖先叩頭祭拜,甚至公開鼓吹革命,宣傳先進思想,因此,他很快受到清朝政府的注意和追捕。無奈之下,楊蔭杭只能告別結婚8年的妻子唐須嫈,在1906年再次出國留學,流亡避難。他先入讀早稻田大學,一年后取得法學學士學位,再前往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攻讀碩士學位。

1910年,楊蔭杭回到北平,在一所政法學校教書。1911年7月17日,他的第四個女兒在北京出生,取名楊季康,乳名阿季,她就是錢鐘書未來的夫人,未來著名的文學家、劇作家、翻譯家楊絳。

一個人的品格以及他想要維護的正義,從不會因為家庭和處境發生變化,四女兒出生后,楊蔭杭依舊遷徙往復。

辛亥革命前,楊蔭杭舉家回到南方做律師,同時出任《申報》編輯,后來又擔任江浙地區高等審判廳廳長。1915年,在對一名殺人惡霸的判決中,因為主張司法獨立,楊蔭杭與當地官員意見相左,因此離開南方,重入京城,擔任京師高等檢察廳的檢察長。

過于正直的人無法在黑暗的年代里從事法律工作,因為他們總不肯將法律的公正,獻祭在官僚權力的腳下。不去做官,也許是對自己最好的放逐,對志向最好的保護。

幸福童年

如果說影響一個人品性的,是故鄉數代的傳承與父母的熏染,那么決定一個人眼界的,一定是從小生長的環境。

楊絳出生時,上面已經有三個姐姐,但她是楊蔭杭從美國留學歸來后的第一個孩子,因此受到父親的萬般寵愛。她出生時很短小,長大后在姐妹中也是最矮的,楊絳的三姑母楊蔭榆曾說,小時候抱她時手要離得近些,不然就會掉下去,但父親總是極疼愛地說:“貓以矮腳短身者為良。”

愛笑的女孩子運氣都不會太差。楊絳是愛笑的,初到世間的幾聲啼哭后連連的笑聲,注定了她未來的一生都將積極而樂觀。

她出生時,大姐和二姐都在上海啟明學校寄宿讀書,三姐跟著奶奶和大伯母住在無錫老家,所以,楊絳雖是第四個孩子,卻成為父母在北京唯一的女兒,獨寵在身。

第一次回江南時,楊絳尚小,沒有留下什么印象,但江南柔雅的風物,在她性格初成的歲月里,一定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美麗印記,潛藏在內心深處,陪伴她慢慢長大。

再隨父親回京時,楊絳只有4歲,卻早慧聰穎,能記住很多事。比如他們當時住的房子,房東是滿族人,女人們穿著旗袍,梳著滿人發型,穿著高高的“花盆底”鞋子,走路一步一晃,卻不會摔倒,這讓小楊絳感到非常新奇。

兩年后,楊絳從貝滿幼兒園畢業,進入女師大附小讀書,她的三姑母楊蔭榆則在女高師擔任學監。因此,楊絳常常被女高師的學生帶到大學部去玩,那里和小學部有著完全不同的光景,高高蕩起的秋千,讓一個小小的女孩感受著被人喜愛的快樂。

最風光的一次,大概要算女高師學生舉辦的那場懇親會。學生們準備了整整三天的戲劇,還請來可愛的小楊絳出演花神。為了這個角色,大姐姐們圍著小楊絳,把她的牛角小辮盤在頭上,插滿了花朵,裙子上也貼滿了金花,動一下就閃閃發亮,像極了從山間走出的百花小仙子。

如果人生可以選擇,每個人都會希望童年的快樂永存,希望世事能如秋日陽光,清澈平靜,希望一切皆如我們所愿,安穩到老,幸福恬然。

但命運之所以未知,恰是因為它從來都沒有選擇的余地。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們的人生注定寫滿變故,涂滿風雨,是個人的選擇,也是時代的傷痕,說不清,道不完,只能一步步向前,被命運的車輪推動著。

北平的快樂時光隨著時局的紛亂,仿佛在轉眼間便宣告結束了。

京城之變

孩童的世界總與成年人不同,他們的生活更加被動,身邊發生的事,并不以孩童的愿望變化,但他們卻不得不身處其中,用自己最獨特的視角、最敏銳的感官,記錄和感受著整個家庭的變化。

1917年5月,交通部總長許世英因受賄被捕,時任檢察長的楊蔭杭因為證據充分,拒絕了許世英的保釋請求。但此人在北洋政府中裙帶關系復雜,一夜之間,楊家接到的求情電話不斷,國務會議甚至做出許世英無罪的裁決,轉而對楊蔭杭進行停職處理。

6月,張勛復辟,京城一片混亂,革命分子楊蔭杭遭到重點打擊。官場的黑暗,讓楊蔭杭心灰意冷,他不再勤于公務,而是和留學日本時的同學、植物學家王子年結拜,一同到百花山采集植物,制作標本。后來,他更是賣掉家中的馬車馬匹,遣散馬夫,只留包車。

那時的小楊絳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外面的世界那么復雜,盤根錯節的因果纏繞,她無法理解,父母也絕不肯向她多解釋什么。她只知道父親的生活變了,他的情緒也跟著變了,變得懶散而憂傷,變得心事重重。

又過了幾個月,突然傳來消息,說楊絳在上海讀書的二姐染上風寒,病重住院。從北京到上海,路途何其遙遠,不幸的是,當時因為天津發水,鐵路交通中斷,母親唐須嫈不得不花費更多的時間換乘輪船,輾轉匆匆,好不容易趕到上海,卻見女兒瞳孔漸散,花事凋零,在不足15歲的年紀,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是小楊絳第一次失去至親,她并不太理解生死,卻懂得父母的一夜蒼老,也懂得從此以后,她的二姐再也不會回來,那種茫然無措的感覺,比痛苦更空曠、更不安,也更無處消解,縱然忍不住落淚,也流不出心底的哀傷。

兩年后,父親遞交了辭呈。才讀小學三年級的小楊絳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她只是發覺原本很少出門的母親,游覽了頤和園、香山等京城名勝,還買了很多特產,比如絹花,比如梅花點舌丹、紫金錠等名藥。

是要做什么呢?先是父親變了,接下來又是母親,他們的家,整個變了。這變化的背后代表著什么,小楊絳不能領會,這變化又意味著什么,小楊絳無法揣測。她只是父母燕巢中的雛鳥,還不會飛翔,還不懂寒暑。

對政府極端失望的楊蔭杭根本不等辭呈批復,便帶著全家南下了。就這樣,仿佛是很突然的,北京這座城市便從小楊絳的生活中被抽離掉了,就像一場白日夢,轉眼驚醒時,仍是白晝,卻風物兩異。

再次南歸

每個孩子,都曾感到過無能為力,當生活因成年人的規劃和決定而受到影響,他們仿佛是身不由己的羔羊,被引領著慢慢向前走,那些無法決定的去留,成為每個孩子初識人生的歡笑、悲傷和遺憾。

那是一個尋常的清晨,小楊絳還在院子里玩耍,父母突然說要離開,一切都變得不再尋常。眾多的書箱、網籃、行李被搬上車子,父親還將那只喜愛的黃白相間的獅子貓,裝進一只紙簍隨身帶著。

鄭重的告別,都是精心策劃,而那些來不及告別的分離,總是記憶里最懵懂的傷感。

去火車站的路上,小楊絳遇見一名同學,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甚至沒機會和同學們好好道別。少時難知愁滋味,此刻的她,卻心生惆悵,她央求對方幫忙向同學帶話,就說她“回南了”。

那天趕來為父親送行的人很多,不是一堆一堆,而是一大片。那隆重的場面,是屬于父親的榮耀,也是離開北京時小楊絳記憶最深的場景。

一家人的旅行,總是緩慢而周折,因為拖家帶口,因為行囊繁贅。從北京到天津,一家人先住了兩天客棧,之后乘渡輪前往上海。一路上經歷了暈船,看過了日出,終于在兩三天后抵達上海碼頭。

但他們的遷徙還沒有結束,從上海到無錫,還有一段悠長的水路要走。楊蔭杭包下一艘“拖船”,將行李堆在后艙,人睡前艙,沿著河流搖晃著前行,一家人湊在一起,熱鬧而悠閑。又是兩天時間,拖船在無錫泊住,楊家的第二次南歸,才終于圓滿落幕。

回到無錫后,他們沒有搬回老宅,而是住進提前租好的房子里。這座位于沙巷的宅院很大,前面兩進院子已經有了租戶,楊家住在最后一進院落。

屬于他們的院子背面臨著河,屋前是一個小小的庭院,廚房與宅院后門之間是一條小河,上面架著木橋。小楊絳很喜歡這個院子,因為在自家的院子里就能看到河上船只來往,這是專屬于水鄉的景致。

孩子的目光總與成年人不同,小楊絳眼中的好,在楊蔭杭夫婦看來,是隱患,也是打擾,他們對沙巷的住所并不滿意,但一時間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

為了尋找更為合適的住所,他們曾帶著小楊絳前往流芳聲巷看房子,但那里剛好被錢家租住。那是小楊絳第一次踏入錢家大門,當時沒有人會想到,在歷經十多年的兜兜轉轉之后,她會重回北京,邂逅錢家的才子鐘書君。

沙巷舊事

無聲的歲月里落滿塵埃,每走一步,都可能發現被遺忘的寶藏,每走一步,都可能踏入陳年的灰土堆,是驚喜,亦或是狼狽,不過命運翻覆,在所難逃。

南歸后的生活,雖然遠離了政治漩渦,卻也并不是一帆風順。有一次,不知是因為生食,還是因為河水不干凈,吃過“熗蝦”的一家人全都病倒了,其中楊蔭杭病得最厲害,直燒到胡話連連,小楊絳則因為不敢吃活的,成為全家唯一一個幸免于難的人。

當家里人陸續康復后,楊蔭杭卻依舊病勢沉重。因為他堅持不肯接受中醫治療,無錫唯一的西醫來為他檢查,再將血液、糞便送回上海檢測,幾個星期后才確定是傷寒,而早在第一次問診時,中醫便做出了正確的診斷。

楊蔭杭病得最重時,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的藥物都不見效,全家人徹夜無眠,大人們嘆息著,孩子們緊張著,甚至連叫魂的辦法都用上了。最后是楊蔭杭的老友華實甫開出藥方,死馬當活馬醫。

那年的小楊絳還不到8歲,她清楚地記得自己的母親是如何將中藥偽裝成西藥的。母親先將西藥的膠囊倒空,之后裝上珍珠粉,騙父親服下。楊蔭杭信以為真,當作西藥認真服用,就是在這樣的努力下,楊蔭杭這個全家的頂梁柱,終于從生死線上被拉了回來。

那時,楊家有8口人,小楊絳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老家的祖母、大伯母一家、三叔的寡妻和女兒全都指望楊蔭杭一人。

世事總難測,若楊蔭杭真的病重不治,楊家子女的生活必將大受影響,更不要說接受教育,那么,這個世界上也許就會缺少一位文壇巨擘。

雖然楊蔭杭對子女的教育非常重視,但重病期間卻也無力多問,于是在母親的安排下,小楊絳和兩個弟弟一起到就近的沙巷口大王廟小學讀書。

那里的校長和老師只有一人,姓孫,因為剃了一個光頭,孩子們背地里都叫他“孫光頭”。小楊絳在大王廟小學只讀了半學期,卻對那段光陰印象深刻。

“孫光頭”會讓他們大聲朗讀國文,還將“子曰”解釋為“兒子說”,學校的女生玩游戲時不能隨意跑跳,就連踢毽子也要到“女生間”去,這些都讓愛玩的小楊絳感到不適應。

但是,這畢竟是她回南后最初的一段生活,即便雜亂慌張,即便諸多不適,仍然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來,只要一想到“大王廟”這個詞,記憶就會將她拉回那個地方,拉回那段時光里,新奇的、歡快的,卻同時也是陌生的、惶惑的。

仿佛是一張圖畫,收納了關于那段時間的所有聲影,留在楊絳的腦海中,每次展開,都能看到那時的陽光,嗅到曾經河水流過時濕潤的氣息。

離家求學

家的美好,在于每一分秒的相聚與分享,離開后,對于家的回憶,成為深夜中的明燈,哪怕時隔多年遠遠回望,依舊令人感到溫馨與懷念。

1920年冬天,小楊絳的大姐壽康回家過寒假,那時,她已經從啟明女校畢業,留校教書。臨近開學,大姐打算帶三姐姐去啟明讀書,她說如果小楊絳愿意,也可以一起去。

小楊絳知道,父親向來認為啟明女校的教學非常好,可是母親說起那里,卻總忍不住淚水漣漣,因為二姐同康就是在那里染上風寒,花季殞命的。

對于不滿10歲的小楊絳來說,這是艱難的抉擇,她想去啟明讀書,但那樣就意味著她要開始獨立的生活,要離開溫暖的家,離開親愛的父母,只有放假才能回來。

即便如此,她最終還是決定了。一句“我愿意”還未從唇邊離開,眼淚便簌簌地落下來,帶著對父母家庭的不舍,添了對未知生活的擔憂,沉重地從臉頰上劃過,留下悲傷的痕跡。

離家的行囊,只有一個小小的箱子,還有母親給的一枚嶄新的銀元,大姐送的細麻紗手帕,這兩樣東西被小楊絳當作記錄離家時刻的珍寶,小心地藏在貼身口袋里,生怕不小心弄丟。

1920年2月初,她跟著大姐和三姐,踏入啟明中學的大門。寬敞、明亮、整潔、氣派,還有像母親一樣慈祥柔和的圣母像,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卻到處充滿了挑戰。

入學時,小楊絳參加了考試,按照各科成績,學生們會被編入不同的班級,所以小楊絳身邊的同學,年齡也各不相同,一時間很難找到合適的朋友。

不能很快交到朋友,只是住校生活中的小問題,對她來說,最大的挑戰是學會生活自理。

啟明女校是一所寄宿學校,小楊絳雖然和兩個姐姐同桌吃飯、同寢睡覺,但早上鋪床、梳頭,晚上洗手帕、襪子,全都要自己完成。最麻煩的要數收拾帳子,小楊絳個子矮,每次收帳子,她都要踩著凳子,從床頭到床尾,不斷上下,才能將帳子搭好。

但所有的辛苦都很值得,所有的認真都會得到報償,所有人都夸楊絳的帳子和床鋪整整齊齊,聽到這些,小楊絳的心里總是很得意。那是藏著自信的認同感,更是帶著自豪的滿足感,這些積極的情緒,督促著小楊絳繼續奮進,成為更好的自己。

啟明女校的校長和很多老師都是修女,開設的課程也非常豐富,在這里,小楊絳的中文、英文和其他課程都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在啟明,她是淘氣的“小鬼”,也是修女口中聰明伶俐的“寶貝”“達令”,她會幫陷在泥塘里的同學想辦法處理褲子和皮鞋上的泥巴,也會在春季得到破例準許,跟著修女和年長的學生乘船去佘山瞻禮,寄宿生活過得歡樂而熱鬧。

歡樂能使人欣喜,卻無法教人成長,啟明的寄宿生活為小楊絳開啟的,是通往新生活的大門,讓她在獨自生活學習的過程中,學會了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以及在集體中如何與他人相處,而這些,成為她一生的財富。

蘇州振華

每個讀過寄宿學校的孩子,都明白想家是什么感覺,哪怕身邊有再多的朋友和姐妹,哪怕得到老師的再多疼愛,家,或者說父母,永遠是他們最想依賴的歸處。

在啟明讀書時,每月的第一個周末被稱為“月頭禮拜”,住在本地的學生可以回家,留校的孩子們就顯得異常可憐。

熬過幾個“月頭禮拜”,大姐突然帶著小楊絳和三姐離開學校,到申報館去看父親,并跟著父親去吃西餐“大菜”。

這是意外的驚喜,那時的楊蔭杭已經病愈,但依舊瘦而憔悴。小楊絳見了父親,安靜而乖巧,她不多說話,也不纏著父親撒嬌,而是很懂事地守在父親身邊,在經歷了對她來說相當漫長的分離之后,能和父親相伴,哪怕沒有言語,也是一種幸福和滿足。

第一年的暑假,小楊絳和兩個姐姐回無錫度夏,暑假后不久,母親便帶著弟弟、妹妹遷到上海靜安寺附近居住,楊家姐妹也成了在本地有家的幸福孩子,可以在每個“月頭禮拜”開開心心地回家去,享受家的溫暖和父母的慈愛。

1923年暑假,父親身體復原,帶著全家遷居蘇州,重新做起了律師。因為大姐和已故的二姐受學校影響,都成了虔誠的天主教徒,父親決定為小楊絳和三姐重選學校,那時,小楊絳已經在啟明讀了三年半。

在三姑母楊蔭榆的建議下,姐妹倆進入蘇州振華女校讀書。這里的校舍條件沒有啟明那么好,但校長王季玉辦學有方,名師任教,教材也都是外國的最新版本,因為居住的面積較小,學生們彼此熟悉,與老師、校長的關系也非常親近,氣氛輕松歡快。

在振華讀書期間,小楊絳先是住讀,每周回家一次,后面的兩個學期,她開始走讀,每天都可以回家,與家人相處的時間也變得多了起來。

休息的時候,她會和病休在家的三姐,還有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幫父親打掃新家的院子,或者幫忙抓蟲子換取零花錢。

那所坐落在廟堂巷的宅子里,果木成蔭,夏天納涼時,一家人坐在樹下,看天河兩岸牛郎望織女,也看北斗垂著勺,攔不住顆顆流星飛墜。

那段悠閑清靜的生活,伴著振華的讀書聲,還有校長王季玉的音容笑貌,深深鐫刻在小楊絳的記憶里,那些內心的溫馨與富足,成為值得她一生回味的好光景。

最貴的你

每個孩子,都是上天賜予父母的禮物,宛若一顆種子,需要精心呵護,小心培養,哪怕家里兒女眾多,每個孩子,也都是父母眼中最寶貴的那一個。

當初,小楊絳在北京出生,因為北方的接生婆手法比較重,所以小楊絳是由日本的產科醫生接生的,整整花費了15塊大洋,而她上面的3個姐姐都在無錫老家出生,一次只要10個銅板,加在一起不過1角大洋,姐姐們常說她是最貴的孩子。

對這個最貴的孩子,楊蔭杭非常疼愛。這種來自父親的關懷,總是沉默而用心的。

對小楊絳的教育,父親總是很有耐心。他堅信女孩子學習不能太用功,容易傷身體,但是對于小楊絳愛讀書的習慣,他卻是支持和贊賞的。

在父親的書桌上,總散放著幾本適合小楊絳閱讀的書籍,若是她悄悄地拿去讀,父親并不會夸獎,但若那書放了很久,小楊絳也沒有碰,父親就會將書收走,作為一種無聲的責罰,再不拿出來。

從來身教勝于言教,父親喜歡杜甫的詩,而小楊絳在高中時,接觸了南唐后主李煜的詞,非常喜歡,于是父親說她“喜歡詞章之學”。在振華讀高中時,她讀《道德經》《左傳》,讀原文的《大衛·科波菲爾》,也讀《寄小讀者》和蘇曼殊等人的文章,國文課上,老師要求學生們做詩,小楊絳的習作有《憫農詩》和被老師批為“仙童好靜”的《齋居書懷》。

假期在家時,她會讀很多中文書,一次父親問她:“阿季,3天不讓你看書,你會怎么樣?”小楊絳回答:“不好過。”“一星期不讓你看書呢?”“一星期都白活了。”于是父親滿意地笑著,說自己也是一樣。

似乎每個淘氣的孩子,在內心里都是聰慧而敏感的,就像小楊絳早早便懂得,父親“凝重有威”背后的慈祥與愛。

父親會在飯后帶著孩子們一起吃甜食,小楊絳手巧,擅長剝皮,所以父親飯后的水果干果,都由她來剝皮去殼。午飯后吃完零食,父親通常要午睡,孩子們總是會自動散去,但有一次,父親卻叫住小楊絳,對她說:“其實我喜歡有人陪陪,只是別出聲。”

從那天起,小楊絳便會在父親午休時留在書房里,靜靜地陪在一旁看書,若是要去做什么,也都是躡手躡腳,非常安靜,就連冬天為火爐添煤時,她也能輕巧地不發出一點聲音。

女兒是父母的小棉襖,說得大抵如此。作為排行中間卻受過獨寵的女兒,幼年的小楊絳偶爾哭鬧時,被父親抱在懷里哼唱催眠曲,長大后,她便成了最貼心懂事的女兒,常伴父母身旁,在他們如長河一般的人生對話中,體會著家的溫暖和夫妻之間相處的真諦。

東吳囡囡

學生時代,總能令人銘記,并非因為那時的花更紅,風更暖,只因為那時的我們都年輕,因為那時的我們,有著一生再也找不回的青春韶華。

1928年6月,楊絳從振華女校提前畢業,她用五年時間學完六年的課程,但她常常嘆息,說不如不早那一年畢業,因為楊絳畢業那年,她心心念念的清華大學雖然開始招收女生,但不對上海地區開放,到了第二年,她的同學和朋友蔣恩鈿等人都考入清華外文系,若楊絳也是那年畢業,入讀清華自然沒有問題。

就這樣,楊絳與清華失之交臂,她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和蘇州東吳大學,因為是家里第一個上大學的孩子,全家人,包括振華中學的校長王季玉都來提意見。最后眾人決定為楊絳選擇東吳大學,因為那里男女混校,可以和思想活躍的男生相互啟發切磋,更容易取得進步。

初入東吳,楊絳很害羞,因此有男生作詩,稱她“鬢絲初亂頰初紅”。楊絳的面容姣好,紅白分明,常被人夸獎。入校時,因為她梳著娃娃頭,又姓楊,被大家喚作“洋囡囡”,聞名全校,甚至上了1930年東吳的校刊。

楊絳起先覺得洋囡囡是玩具,并不開心,后來發現同學們并沒有惡意,便接受了這個稱呼。同樣在東吳讀書的,還有她在振華讀初一時的同學費孝通,他常常對想追求楊絳的男生說,他和楊絳是老同學,他們想“追”她,要走他的門路,但他自詡的親密,卻總遭到楊絳的直接反駁。

東吳大學沒有文學系,楊絳學的是政治,但她并不感興趣,這時的她,文學天分已經顯露無疑,她是班里的筆桿子,中英文都很擅長。

傳聞中,追求楊絳的男生很多,但事實上,楊絳收到的信,很多都是男生寫來表示關心的,比如“你還小,當讀書”等等,也曾有一個同學裝作喝醉,塞給她一封信,卻被楊絳直接退了回去。

1930年,入讀清華一年的蔣恩鈿勸楊絳轉學,那年暑假,楊絳拿到了清華的準考證。可是,就在清華招生考試之前,楊絳的大弟弟患了重病,不幸去世,而楊絳也因此錯過了清華轉學的考期,而此時,隨著外部政治局勢的不斷變化,學校里的空氣也變得動蕩起來。

圓夢清華

年少輕狂時,我們都以為世界很大,我們很自由,后來卻發現,每個人的命運,都像是系在大船邊的小艇,時代、環境、政治、家庭,一切的一切宛若無邊大海,而我們在浪里漂泊,終是無法自由如愿。

1931年冬,正當楊絳已經升入四年級時,東吳大學爆發學潮,學生代表組織罷課,禁止學生離校,要求政府接管學校,改制為公立大學。楊絳憑著自己的機智和果斷,與好友周芬逃回家中,而這場學潮最終因為政府不予理會宣告失敗。

東吳大學因此停課,開學遙遙無期,楊絳已經臨近畢業,于是她托提前一年轉到燕京大學的費孝通幫自己辦借讀手續。

1932年初,手續辦妥,但父親對楊絳只身北上不大放心,于是楊絳約上孫令銜、好友周芬等4人同去,父親這才同意。

那年2月下旬,楊絳和朋友們一起,經歷了3天的車船輾轉,北上入京。費孝通在車站接他們,這是他第三次趕來接站,前兩次都撲了空,那時候通訊不發達,費孝通只知道楊絳一行人何時出發,一路上行到了哪里卻無法隨時了解。

接到楊絳等人,費孝通帶他們到燕京大學東門外吃過晚飯,之后踩著冰面,橫穿未名湖,分別住進燕大的學生宿舍,等待參加注冊入學的考試。

參加完入學考試,楊絳興沖沖地到清華去探望蔣恩鈿,孫令銜與她結伴同行,先和楊絳一起找到女生宿舍古月堂,之后孫令銜再去看望自己的表兄——清華才子錢鐘書。

好友相見,分外開心,仿佛移植異鄉的花朵,忽逢故鄉的春風,燦爛欣喜。蔣恩鈿聽說楊絳決定北上借讀,建議她入讀清華,明知楊絳在燕京大學的借讀手續已經辦妥,蔣恩鈿還是堅持要幫楊絳打聽借讀事項。

也許,只有彼此最為親密和了解的朋友,才會在看似塵埃已定的時候,仍然如此堅持。少時做伴的蔣恩鈿知道,清華是楊絳的夢想,無論是東吳大學還是燕京大學,在楊絳心里,都無法與清華大學相比。

圓夢清華,是楊絳少時便有的渴望,作為朋友,蔣思鈿愿意為此奔忙。而此時,楊絳與蔣恩鈿都不知道,從楊絳踏入清華校園的那一刻起,命運的輪盤已經開始轉動,邁著悄無聲息的腳步向她靠攏,從此,將開啟她與錢鐘書長達一生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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