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知書屋”仿佛成了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孤島,外界的天光透過積塵的玻璃窗,在室內投下昏黃靜謐的光柱,照亮空氣中緩慢浮動的塵埃。這里的時間流速似乎都與外界不同,充滿了舊紙、草藥和沉默的重量。
里間,蘇清寒在藥物和自身頑強意志的作用下,大部分時間都陷入深沉的睡眠。她的呼吸逐漸平穩,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艱難地恢復著,但眉頭依舊無意識地緊鎖,仿佛在夢中依舊與傷痛和某種沉重的負擔搏斗。
外間,顧言的世界則被徹底顛覆。
他沒有時間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恐懼或疲憊中。蘇清寒那句“暫代信息匯總和分析”、“第一優先級”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里。陳老搬來的那些古老典籍,更是像一座座沉默的大山,壓在他的面前。
《心淵微瀾錄》的文字依舊晦澀,那些關于“凝神”、“內視”、“觀想”的論述,對他而言如同天書。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輕易放棄或煩躁。他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啃,一遍不通讀兩遍,兩遍不通就讀十遍。他將自己沉浸在那些玄奧的概念中,嘗試著按照書中的指引,去感知自身那片依舊混亂脆弱的精神世界,去小心翼翼地觸碰那顆極不穩定的“悖論核心”。
過程痛苦而緩慢。每一次嘗試集中精神,都會引發劇烈的頭痛和精神力的劇烈消耗。好幾次,他都差點再次引動核心的反噬,嚇得陳老立刻出手,用溫和卻堅定的精神力量將他從失控邊緣拉回。
“欲速則不達。”陳老的聲音總是適時響起,帶著看透世事的平靜,“你的力量源于‘心’,而非‘力’。強行駕馭,只會被其奴役。靜下來,感受它,像感受呼吸,感受心跳。”
顧言咬著牙,抹去鼻血,再次嘗試。他漸漸發現,當他不再試圖去“控制”或“命令”,而是以一種近乎旁觀者的姿態,去“觀察”和“傾聽”核心的波動時,那狂暴的能量似乎真的會稍微平息一絲。他能模糊地感覺到,核心的躁動與他自身的情緒息息相關——恐懼會讓它狂暴,憤怒會讓它灼熱,而當他強行壓下所有情緒,試圖進入一種絕對的平靜時,它反而會變得…更加難以捉摸,像一團冰冷的、不斷扭曲的迷霧。
除了修煉,顧言的另一項任務是處理信息。
陳老那個古老的黃銅收音機,成了連接外界唯一的、時斷時續的窗口。每天特定時間,胖子會冒著巨大風險,用某種加密波段發送極其簡短的信息碎片。這些信息往往殘缺不全,充滿干擾,需要顧言和陳老共同解讀拼湊。
“…南區倉庫異動…疑似‘影蝕’物資轉移…”
“…雷振山下落不明…最后一次信號出現在西郊污水處理廠附近…”
“…總局下達內部審查通知…范圍擴大…”
“…‘夜鶯’黑市懸賞金額翻倍…提供有效線索者…”
“…港口封鎖等級提升…理由:危險化學品泄漏…”
每一條信息都像一塊冰冷的拼圖,逐漸勾勒出外界風雨欲來的緊張態勢。“影蝕”的活動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頻繁和隱蔽;雷振山生死未卜;異管局內部的清洗在繼續;葉語柔的處境似乎也更加危險;而官方則用各種理由掩蓋著真相。
顧言負責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記錄、整理、嘗試交叉比對和分析。他找來一張巨大的城市地圖鋪在舊桌子上,用不同顏色的圖釘和細線標記出“影蝕”可疑的活動區域、雷振山最后出現的地點、港口封鎖范圍等等。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卻也讓顧言對全局有了更清晰的認知。他開始嘗試思考“影蝕”這些行動背后的邏輯,猜測他們的真正目的,擔憂胖子每次發報暴露的風險,焦慮雷振山的安危,甚至試圖從葉語柔懸賞金額的變化分析她的處境。
他的眼神逐漸發生了變化,少了幾分少年的惶惑,多了幾分沉靜的思索和隱憂。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接收信息,開始會提出自己的疑問和猜測。
“陳老,”某天下午,他指著地圖上西郊污水處理廠和附近幾個標記點,“大海哥說雷大哥最后出現在這里。但這附近還有南區倉庫和一條廢棄鐵路…您說,‘影蝕’頻繁調動物資,會不會和雷大哥的失蹤有關?他們是不是在找什么東西,或者…雷大哥發現了什么,在被滅口前躲起來了?”
陳老看著地圖上顧言標注出的關聯線,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思路不錯。‘影蝕’行事不會無的放矢。雷振山是老兵,求生能力極強,不會輕易被滅口。你的推測,有幾分道理。”他頓了頓,補充道,“但猜測需要驗證。我們現在沒有力量去驗證。”
這種無力感,深深刺痛著顧言。他知道陳老說得對,他們現在如同困獸,只能被動地接收信息,卻無法采取任何有效行動。這種憋屈的感覺,比他面對槍口時更加難受。
他將這股憋屈和無力感,全部轉化為了修煉的動力。他對《心淵微瀾錄》的鉆研更加瘋狂,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他不再滿足于簡單的“觀察”,開始嘗試書中最基礎、也最危險的“引導”——用一絲極其微弱的意念,如同引導溪流般,嘗試讓“悖論核心”的能量按照某種極其簡單的規律波動。
結果無一例外,全是失敗和反噬。輕則頭痛流鼻血,重則眼前發黑險些昏厥。
陳老并沒有阻止他,只是在他每次失敗后,會指出他意念中過于“急切”或“強硬”的地方,提醒他“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的道理。
這天夜里,顧言又一次因為強行引導失敗,癱倒在地,鼻血長流,眼前金星亂冒。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想要用頭去撞墻。
就在他意識模糊、幾乎要被痛苦淹沒之際,他恍惚間,似乎“看”到了精神世界深處的景象——
那不再是完全混沌的黑暗。在一片扭曲的、破碎的背景中,那顆微小而不穩定的“悖論核心”懸浮著,散發著混亂的光芒。而在核心周圍,不知何時,竟然隱約出現了幾條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淡藍色的、如同冰晶凝結般的絲線?
這些絲線溫柔地纏繞在核心周圍,并非試圖束縛或控制,反而像是在…撫平它的躁動?絲絲縷縷的寒意透過這些絲線,滲入核心,雖然無法完全平息那混亂的本質,卻奇跡般地讓它的波動幅度減小了一絲,多了一絲…奇異的穩定性?
這是…?
顧言猛地清醒過來,頭痛依舊,但心中的震撼卻無以復加。他掙扎著坐起身,看向里間方向。
是蘇清寒!是她在無意識中,用她自身的冰系靈能,在幫他穩定核心?即使在她自己重傷沉睡的情況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顧言心頭。有感激,有震驚,更有一種沉甸甸的、不容辜負的期望。
他擦干鼻血,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他再次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去“引導”或“控制”,而是將全部意念,沉浸到那些細微的、冰藍色的絲線上,去感受其中蘊含的冰冷、寧靜、以及一種近乎絕對的“秩序”感。
他嘗試著,將自己的意志模仿著那種“秩序”的頻率,極其溫柔地,如同呼吸般,向核心傳遞一個最簡單的意念——“靜”。
沒有強求,沒有命令,只是一種純粹的、模仿性的共鳴。
奇跡般地,那顆狂暴的“悖論核心”,這一次沒有劇烈反抗,其混亂的波動,竟然真的順著那冰藍絲線的韻律,極其微弱地…平息了那么一剎那。
雖然只有一剎那,并且立刻恢復了原狀,甚至帶來了新的反噬刺痛。
但顧言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找到了!不是強行控制,而是…共鳴與模仿!利用蘇清寒靈能中天然的“秩序”特性,來間接地安撫他體內純粹的“混亂”!
一條前所未有的、荊棘遍布卻真實存在的路徑,在他眼前豁然展開!
就在這時,外間那臺黃銅收音機,突然發出一陣比以往更加急促和清晰的電流雜音!
胖子的聲音傳來,這一次,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和絕望!
“蘇隊!老顧!陳老!聽得到嗎?!完了!全完了!他們找到了我的一個安全屋!我差點…差點就被抓住了!他們…他們好像知道我們的通訊頻率和加密模式!我在被追殺!我必須徹底斷線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都無法聯系你們!你們千萬…千萬藏好!別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總局來的…”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冰冷、單調、仿佛來自深淵的忙音。
滋滋滋——
書店內,死一般的寂靜。
顧言和陳老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寒意。
胖子…失聯了。
最后的警告——“別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總局來的!”
最后的忙音,如同為他們的避難所,敲響了冰冷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