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幽深,腐臭的氣味幾乎凝成實質,壓迫著人的呼吸。
顧言半攙半架著蘇清寒,每一步都踩在濕滑黏膩的垃圾和污水上,發出令人不安的窸窣聲。蘇清寒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明顯的痛苦顫音,溫熱的鮮血持續滲透衣物,染紅了顧言的臂膀。
顧言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不僅僅源于身體的負重,更源于精神的高度緊繃。他的頭痛并未緩解,反而在持續消耗和緊張下隱隱加劇,像有一根細繩在不斷勒緊他的太陽穴。但他強行將這一切不適壓了下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兩件事上:支撐住蘇清寒,以及觀察環境。
他的眼睛如同掃描儀一般,飛速地掃過巷子兩側高聳的、布滿苔蘚和涂鴉的墻壁,每一個黑暗的窗口,每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他的耳朵捕捉著一切聲音——遠處主街模糊的車流聲、更遠處依舊隱約可聞的警笛(或追兵?)、風吹過巷口的嗚咽、以及…他自己和蘇清寒沉重的心跳與呼吸。
葉語柔給的金屬薄片貼在耳后,傳來持續不斷的微涼感,仿佛一層無形的薄膜將他與外界某種潛在的窺探隔離開。他不知道這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清道夫”或者其他人是否有更高明的追蹤手段。他只能選擇相信葉語柔這一次——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右轉…避開主街燈光…”蘇清寒的聲音極其微弱,氣若游絲,但指令卻清晰無誤。她即使重傷至此,戰斗本能和對環境的判斷力依舊驚人。
顧言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依言拐入右邊一條更窄、更暗的小巷。這里甚至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建筑物折射過來的微弱余光,勉強勾勒出腳下坑洼不平的路面。
“走…陰影里…”蘇清寒再次指示,聲音幾乎聽不見。
顧言立刻將身體盡可能地貼近墻壁的陰影,同時調整姿勢,讓蘇清寒也完全隱入黑暗。
他的動作小心而穩定,避免發出任何大的聲響。他能感覺到蘇清寒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體溫在下降,這是失血和能量過度消耗的征兆。時間,對他們來說無比奢侈。
突然,顧言猛地停下腳步,手臂瞬間繃緊,將蘇清寒牢牢護在身后陰影深處。
“噓…”他極低地發出警示,全身肌肉緊繃,如同察覺到危險的幼獸。
前方巷口,兩道模糊的黑影一閃而過,伴隨著壓低的交談聲,說的是某種他聽不懂的語言,但語調急促而警惕。緊接著,一道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他們剛剛經過的巷口!
顧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身體僵直,將蘇清寒完全遮擋住。他甚至能感覺到手電筒光柱掠過巷口時帶來的微弱光線變化。
幾秒鐘后,光柱移開,腳步聲和交談聲向著另一個方向遠去。
危機暫時解除。
顧言緩緩松了口氣,這才發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低頭看向蘇清寒,她微闔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似乎連保持清醒都已十分艱難。
“繼續…”她幾乎是憑借本能吐出兩個字。
顧言點點頭,再次攙扶起她,更加小心地向東移動。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葉語柔給出的信息——“東面三個街區,‘老約翰修理鋪’”——與眼前錯綜復雜的小巷網絡對應起來。他不斷修正著方向,避開可能有人的區域,選擇最隱蔽、最快速的路徑。
他的冷靜和方向感讓幾乎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蘇清寒,潛意識中感到一絲微弱的驚訝。這個年輕人,在如此絕境下表現出的沉穩和決斷,遠超她最初的評估。
終于,在穿過第三條彌漫著魚腥味的小巷后,顧言看到了目標。
那是一家看起來早已歇業多年的修理鋪。
卷簾門緊閉,銹跡斑斑,門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和封條。招牌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老約翰”的字樣。鋪面位于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后院被高高的鐵皮墻圍著,一扇同樣銹蝕的小鐵門虛掩著。
顧言沒有立刻靠近。他攙扶著蘇清寒,隱身在對面一棟廢棄房屋的廊柱陰影后,仔細觀察了足足兩分鐘。
沒有燈光,沒有聲音,沒有明顯的監視設備。周圍的環境也異常安靜,只有風吹過空罐頭的滾動聲。
“等我一下。”顧言低聲對蘇清寒說,小心地讓她靠墻坐下,確保她處于陰影最深處。
他如同幽靈般滑出陰影,無聲無息地靠近那扇虛掩的鐵門。他沒有立刻推開,而是側耳傾聽,同時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門軸和地面的痕跡。確認沒有陷阱后,他才極其緩慢地推開鐵門,銹蝕的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后院不大,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汽車零件和輪胎。正如葉語柔所說,一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色越野車靜靜地停在那里,車身布滿灰塵,毫不顯眼。
顧言迅速走到左前輪旁,伸手在擋泥板內側摸索了幾下,指尖果然觸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小物件——一把普通的車鑰匙。
他心中稍定,但沒有立刻去開車門。他先是快速檢查了車輛四周,尤其是底盤和車門把手,確認沒有被人動過手腳的跡象。然后,他回到鐵門處,警惕地再次觀察了一下外面的小巷,確認安全后,才迅速返回蘇清寒身邊。
“找到了。車看起來沒問題。”
顧言低聲匯報,同時小心翼翼地再次攙扶起她。
蘇清寒似乎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將蘇清寒小心地安置在副駕駛座上,顧言立刻繞到車后,打開了后備箱。里面果然有一個標準的軍用急救包,除此之外,還有幾瓶礦泉水、一些壓縮食品,甚至還有兩套干凈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工裝。
葉語柔的準備,遠比她嘴上說的要周到。
顧言拿出急救包,回到副駕駛座。車內空間狹小,彌漫著一股灰塵和機油的味道。他打開頂燈,昏黃的光線下,蘇清寒后背的傷勢觸目驚心。深色的風衣被撕裂,下面的衣物更是被鮮血浸透,緊緊黏在傷口上。
顧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回憶著葉瀾平時處理傷口時的步驟和注意事項。
“蘇隊,可能會有點疼,忍一下。”他的聲音異常沉穩,手下動作卻極其迅速而輕柔。
他用急救包里的剪刀小心地剪開傷口周圍的衣物,露出猙獰的傷口。那并非簡單的撕裂傷,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焦黑痕跡,仿佛被極寒和某種腐蝕性能量同時侵襲過,邊緣的肌肉甚至有些泛著不祥的紫黑色。
“清道夫”的攻擊,附帶的效果極其惡毒。
顧言先用大量清水沖洗傷口,然后拿出消毒噴霧和止血粉,仔細地處理。他的動作有些生澀,但極其專注和小心,盡量避免造成二次傷害。過程中,蘇清寒的身體因為劇痛而微微痙攣,牙關緊咬,冷汗浸透了額發,但她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處理完傷口,用無菌敷料和繃帶仔細包扎好,顧言又拿出水和消炎藥,協助蘇清寒服下。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發現自己也幾乎虛脫,手臂因為緊張和專注而微微顫抖。
他關掉頂燈,車內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兩人清晰的呼吸聲。
“謝謝…”黑暗中,傳來蘇清寒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
顧言愣了一下。他從沒想過會從這位冰山隊長的口中聽到這個詞。
“應該的。”他低聲回答,聲音有些干澀。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救我在先。”
蘇清寒沒有再說話,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已耗盡。
她靠在椅背上,閉目休息,但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一些,顯示出對顧言處理的認可和…一種極其細微的信任。
顧言沒有立刻發動汽車。他坐在駕駛座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同時大腦飛速思考著下一步。
去哪里?第七分局肯定不能回了。葉語柔暗示內部有問題,這次襲擊如此精準,很可能就是內部泄露了他們的行蹤。胖子那邊情況未知,雷振山被困…
他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蘇清寒養傷,同時從長計議。
忽然,顧言想起了陳老的那家舊書店。陳老神秘莫測,立場明確反對“影蝕”,他的地方,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能安全的選擇。
他看了一眼幾乎陷入昏迷的蘇清寒,做出了決定。
他發動了汽車。引擎發出一陣沉悶但平穩的轟鳴聲。他小心翼翼地駕駛著這輛舊越野車,駛出后院,融入午夜空曠而危險的街道。
車輛行駛在寂靜的夜里,顧言手握方向盤,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后視鏡。副駕駛座上,是他重傷的隊長,也是他必須守護的同伴。他的臉上還帶著少年的青澀,但眼神卻已然不同,充滿了沉重的責任感和一種破繭而出的堅毅。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那個被保護的對象。他必須更快地成長,更快地掌控力量,才能在這越來越危險的漩渦中,活下去,并保護身邊的人。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掩蓋著無數的危險與秘密。而這輛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車,正載著希望與沉重,駛向未知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