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舊倉西墻
- 重影紀元:意識殘響
- 煒川
- 5011字
- 2025-08-31 07:15:00
天還沒放亮,廠區的風像從鐵皮里擠出來,帶著一點兒澀。白板在皮卡后斗里晃著,昨晚“南口撤法”的那行小字已經干透,我用掌心把它按平,像把一塊看不見的地基再落一遍力。今天回舊倉西墻,不是去重演,是去把證據縫上最后一道線。
監理周拎著保溫杯站在臺階下,鼻尖凍得發紅:“秦熙,總之我把‘演練失敗’先扛著。合規那邊又問‘流程編號’。”
“編號寫在風上?!蔽艺f。
他嘆了一口氣,把杯蓋擰緊:“他們要的是能抄在表格里的編號?!?
小李把工具包放到門內陰影處:“咱先把能看的擺上,能藏的藏起來。鏡子不擺,動作輕一點。”
今天的陣比前幾天還輕。風指環掛在墻腳陰處,內圈系在短標旗上,外圈懸在細碳纖桿尖,桿底壓三塊碎磚,留出一指的自由;耳后片貼在“耳后點”,片后空一層薄薄的縫,好像給墻留口氣。短波紅外退到遠處,畫面再干一點。地面仍只趴兩枚分光片,一枚朝天,一枚朝墻腳,鏡面小到像兩只伏著的昆蟲。相機待機,躲在灌木影子后。能反光的東西盡量不讓它們當借口。
走廊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小方進門,肩背還帶著訓練時的僵硬,他是岳隊從貨場那邊帶來的新人,眼睛亮,手有點兒緊。他把手套往口袋里塞了又掏出來,最后在門縫邊站穩:“秦哥,今天我聽,您看要我干啥就招呼。”
監理周替他把袋子接過去:“先數拍,別管別的。五是最誠實的。”
小方點點頭:“我知道‘五’,但‘半毫米禮貌’我還是沒太懂?!?
小李把耳后片往下一抹,壓低聲音給他講人話:“不是尺子上的那半毫米,是你能感覺到、鏡頭卻看不出的那點兒勁兒。對面在門后練‘往里收’,我們回應一點點,算給面子,但不完全配合。系統會把這點偏差記賬。”
“就像跟領導點個頭,不把腰折斷。”監理周接上。
“差不多。”小李樂了,“周工翻譯得最通俗。”
西墻仍是那面老墻。昨夜鹽霜退了一圈,像被細布擦過。靠近文保庫房的檢修窗上貼著一張舊防爆膜,四角有細得看不出來的裂。我把風表抬高,指針在最低速區輕輕擺,小李在“等腰三角”的三個點落了標旗,紙繩輕得像兩根會喘氣的線。
九點剛過,江承沿墻外晃過來。安保協理,常駐這邊,表面溫吞,起身前會極輕地聳一下肩,像給看不見的鐘點頭。他不靠近三點面,只在更外側的風里站了一分鐘,低頭在褲縫上抹了一個細小的圈。那一下在微壓計上輕輕剔出一個牙口,耳后片貼緊又松開,像屋里有人咽了一口。
一分鐘后,顧寧從墻腳一帶擦過去。外包機修,做事像修表,喜歡用手背斜擦縫邊,不留痕,手指偏干。朝墻腳的分光鏡露先遲后凝,鏡邊沿“十二”刻痕的位置先起了淺淺的一點,再往兩側散掉。小方瞪大眼睛:“為啥會分成兩條?”
“你看這邊緣,”小李指給他看,“刻痕像一道小引線。風從兩側搶冷,露就順著兩邊分開。它要是‘往外噴’,露會沖著你;現在是‘往里收’,露先分,再悄悄給回去?!?
“往里收,才算禮貌。”監理周把保溫杯往里合了合蓋,“對著人噴,那叫失禮?!?
風走過等腰三角的頂角,紙繩邊緣起了一陣非常輕的抖。我在心里數著:一、二、三、四、五。第五拍上的那點抖像有人從墻背用指腹試了試門沿,試完又收回去。
小方挨著我站,忍不住問:“秦哥,zng2是什么呀?昨晚您說了好幾回?!?
小李替我接:“不是密碼,也不是人名,是單據里藏著的一組代號。在備注換行里總出現,一般掃描不到。你可以把它當一個‘編組’,誰都能被塞進去,成功算大家的,出事就把人換掉?!?
小方點頭:“像把責任拆成代碼。”
“對?!毙±钅罅艘幌滤鸾q服的袖口,“你記住‘習慣’這倆字就行?!?
九點一刻,匿名郵箱來了第一封短視頻,主題還是“B-01/回放”。前兩秒是黑,后兩秒里,一只左手把一枚U形回形針輕輕推到防爆膜背后。角落上閃了一行灰字:“鬼鏡啟用”。我把幀速放慢,左手指背的淡褐小痣、第二與第四指節外翻的硬筆痕都露出來。小方吸了口涼氣:“這……是我們的人?”
“別給名字。”我說,“只記‘左手’、‘回形針’、‘背鏡’?!泵謺讶藢戇M墻里,參數會留得更久。
小李看向那層防爆膜:“要不要取樣?”
“先看風?!蔽覔u頭,“別打斷它?!?
十點,祁安打來電話,她是這邊合規與口徑的牽頭人,說話總能落在表格上:“秦熙總,今日操作是否有流程編號?”
“有。”
“可否提供編號?”
“你過來站五分鐘,風會發給你?!蔽艺f。
她停了半拍,就像筆尖懸在橫線上:“若暫無法提供,請在‘演練失敗’歸檔前暫停動作。”
“我們正在暫停。”我看著空空的三點面——此刻我們確實暫停了一切可見的動作。
她“嗯”了一聲,像把一張紙整齊地往回收:“感謝配合。日報不要出現‘未按流程’?!?
電話一掛,小李小聲嘀咕:“翻譯:還沒承認?!?
監理周笑了一下:“她在替口徑打掃地面。咱們就把腳印寫在紙背?!?
十點十二,風里拎來一口甜尾。朝天的分光鏡先起露,露沿著“十二”刻痕輕輕凝一下,又分開。小方趴低看:“這‘十二’是你們刻的?”
“給系統看的暗號,”小李說,“它偏愛這個刻度,露愿意在這兒點一下頭?!?
十點半,老刃把第一波化驗卡甩進郵箱。老刃幫我們在線做痕量分析,人在外地,手在鍵盤上。他把昨夜南口挖出來那片“空白標簽”涂層做完了譜,氟醚A略高,丙酮尾很淺,烴段偏低;對應的時間碼,和“露分兩半”那刻對上;鏡背的銅綠兩端各有一個停頓點,像左手把回形針壓進背板時猶豫過兩次。我把卡片拍了照,角上寫了個小釘:左手、銅綠、停頓點。
十點四十,江承出現在墻更外的一角,胸前工牌被風掀起一個角,兩個字閃了一下就合上。他習慣性地輕聳了一下肩,像替看不見的鐘報了時。緊跟著,顧寧再次靠近,手背在褲縫上斜斜一抹,像給座位抹灰,動作輕,卻總能讓風記賬。耳后片在第五拍貼緊又松開,微壓計曲線下去一齒再回,像咽了一小口,又故作鎮定地咽回去。
小方忍不住問:“他倆到底在干什么?”
小李想了想,換一個一般人聽得懂的說法:“一個在喂節拍,另一個在擦痕跡。你看不見,可風記得?!?
小方嗯了一聲,眼神還在追著那兩個背影:“那他們跟‘zng2’有關系嗎?”
“別跑太遠,”我說,“‘關系’等證據自己說話?!?
十點五十五,祁安把日報模板發來:“例行檢查—未發異常”。小王把手機斜過來給我看,我只回了一個“收到”。她負責把地面擦干凈,我們負責在紙背寫上泥點。
十一點整,錄音筆里出現那口熟悉的靜默,差不多四分之一秒,像有人用極薄的布把所有擦聲按住。緊接著,墻體更深處像喉結在黑里吞了一下,向里扣。朝墻腳的分光鏡上,露沿“十二”的刻痕分成兩條細線,分得克制,像拿極細的刀在水面上試鋒。十一點零三,一聲很遠的“嘀”,像電梯過層,卻更輕。
小方皺著眉:“它為啥老喜歡‘十一點’附近?”
小李給了他一個更接近工程的解釋:“這口風之前有一段‘歸一’,像人在出門前理衣角。理好再扣,扣完再給自己一個‘確認’。”
“確認就是你聽到的‘嘀’。”監理周把杯蓋松了松,“對著鏡子點個頭,告訴自己‘行了’?!?
“鏡子今天不在,”小方說,“它對誰點頭?”
“對回放。”我說,“對一個它認為將來會重放的自己?!?
十一點零五,郵箱跳出“鬼鏡已驗證”。分光鏡背面亮了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背光,和“十二”的刻痕錯開半毫米,就像一只手終于忍不住又把回形針向里推了半格。小李忍不住沖屏幕點了點頭,又想起“撤法”的規矩,趕緊把手放下。
“這算不算把‘禮貌’寫進程序里?”小方問。
監理周替他接:“他們把‘禮’當參數,寫到k12里。寫成參數,就能打分;能打分,就能獎懲。”
“能獎懲,就能誘導?!毙±钫f。
風穿過分光鏡與地面的細縫,帶起一點細小的灰。天腳終于亮了一絲,冷得發白。我們照舊不動,讓它把這一組動作自證完。撤到極致,就是在它最講禮貌的時候不在場。
十一點十二,岳隊從墻角探頭,壓低嗓子:“要不要現在就把昨天那塊膜掀起來?”
“再等等?!蔽艺f。
十一點十五,老刃丟來第二張化驗卡,給“空白標簽”的追加樣:挪出土面一分鐘內出現冷凝微珠,微珠里夾著替代同系物,和西墻這邊的冷藍偏差非常小。底部還有一行他自己的備注:“兩頭一個鍋里熬的味?!?
“習慣同源?!毙⊥跽f。
“寫‘同習慣’?!蔽腋皠e寫‘同人’?!?
十一點二十,門內白燈忽然亮了一格又暗回去,像誰按錯了開關。鎖舌在里頭輕輕歸位又退出,不是開,是試。耳后片貼一下就松,墻像人在床上翻了個身。我們依舊不動,撤得像沒來過。
十一點二十八,匿名郵箱又彈“對齊窗口”。第一幀黑,第二幀門縫背骨亮一針,第三幀空白,第四幀灰字:“夜間校對由每晚改為每小時?!钡谖鍘且恍斜粍h又恢復的注釋:“L在k12里不是字母?!钡诹鶐行嘏圃俅蜗破鹨唤?,第七幀顧寧的手背在褲縫邊沿抹出半粒粉,第八幀“嘀”,視頻斷。
小方撓撓頭:“L不是字母?”
監理周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左’,也可能他們把‘禮’當變量,寫進去了。”
小李把口罩往上扯:“寫進去了比沒寫更可怕。參數會降閾值,一旦降了,就更容易把‘不完美’也說成‘干凈’?!?
十一點三十二,我示意小王把紙繩在半∞交點上打了一個假結,假結不攔風,只攔一絲節拍。耳后片在第五拍上遲疑了極小的一下,微壓計曲線反常地先上后下,像一口想吐又吞回去的氣。墻皮上浮出一條非常淺的白,細得像一根剛被人摸疼的神經。顯微鏡下,白線與墻面鹽脈的交匯處有一粒小小的掉渣,掉渣里混著極細的硅丙粉點,和昨夜南口那份指尖膜的比例一致。
小方看呆了:“這是不是他今天剛抹的?”
“不一定是今天?!蔽野扬@微鏡挪開,“可能是舊手感,被我們這個假結從墻里抖出來了?!?
十一點三十八,風從河面拐了個角兒,露在“十二”刻痕兩端縮回去,分光鏡背面那點亮也滅了。天終于擰開一點亮,小李把工具包往腳邊挪,呼出一大口白氣:“閉一半環了?!?
“別喊,”我盯著防爆膜,“把另一半也縫上。”
等到風再穩一點,我讓小王把防爆膜邊沿的那一片輕輕掀起一角,用鑷子從背光板里抿了一點點細粉下來。銅綠沿著U形的兩端各有一個停住的位置,像左手把回形針推到一半又猶豫了。這兩個停頓點的角度,和昨夜視頻里“左手”那兩次極輕的外翻吻合。小方看得直冒汗:“這算是‘手’留下的節拍嗎?”
“小節拍?!毙±钫f,“人手的猶豫,也會學到系統里?!?
“學到系統里,就會被自證?!北O理周把保溫杯遞給我,“你們這幫人,真會寫字。”
我笑了一下,把那粒粉封在樣本管里,編號、時間、位置寫在同一張紙上。證據只寫一次,回寫有價,不補寫,不回頭。
黃昏前,江承在更遠的位置站了一會兒,像在等一個不必出現的觀眾。他的肩在第五拍時仍舊輕聳,只是比以往更小。顧寧從另一側擦過,手背在褲縫邊沿抹得更謹慎。耳后片在第五拍上貼緊又松開,假結輕輕動了一下,像被看不見的手摸到。
小方問:“咱們今天算不算贏?”
“走法里沒有贏,只有準?!蔽野寻装迳系淖盅a了一行,“我們讓它在自己最擅長的地方,自己摔了半步。”那行字寫得很小,寫完就近乎看不見:西墻/背鏡——銅綠、左手、假結遲疑、耳后錯位、露分兩半已入賬。
風小了,墻像一張呼吸放緩的皮膚。監理周把日報草稿遞給我,我在“例行檢查—未發異?!迸赃咟c了一??床灰姷暮?,像在紙背上埋了一個針眼。他看著那一點,沒問,只把保溫杯重新擰緊蓋子:“我來扛表格,你們扛風?!?
我們收完設備,走到樓梯口,黎川從陰影里出來,灰呢大衣搭在手臂上,披肩直發順回肩線,發尾在燈下翻出非常輕的一道內扣。她把圍巾松了一指:“風里有甜尾。你們今天走得很穩。”
小方看她一眼,想說“您是誰”,又不好開口。我替他補了一句:“她叫黎川,做現場‘走法’的人,也做證據的節拍校對。說白了——她會‘看風’?!?
小方點點頭,站直了些:“我剛學會數拍。”
“數準了,就是入門?!彼聪蛩挚聪蛭?,眼神在空里一碰即開。那種“碰”里有舊時光里留下的紋理,但我們都把它壓在證據之后。
夜里十一點前,錄音筆里又滑過那口四分之一秒的靜默,向里扣、露分兩半、背面亮一點,再錯開“十二”刻痕半毫米,最后是那粒很遠的“嘀”。門沒有開,禮貌在練,系統把這套禮貌當成真,寫進了自己的賬。只要它愿意把“禮貌”當證據,我們就能把“真”的價碼再往下壓半毫米。
返程時,風從我們身后推來,又被我們讓回去。小方在車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秦哥,明天還看西墻嗎?”
“不看。”我說,“去見人,讓人自己解釋。系統不對人解釋,它只對回放解釋。我們要做的,是把‘解釋’那口風,提前寫在紙背,讓它以為是它自己寫的?!?
車發動起來,把地上的紙屑吹起又壓下。窗外的黑里,西墻像一只閉眼的動物在打盹,喉結在夜里動了一下,沒有人看見,只有風記著。我在心里敲了五下:一、二、三、四、五。第五下里,不需要任何回禮,胸腔自己順了一下。夠了。今天該寫的,都寫在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