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4章 門后感應

天還沒亮透,樓群像一圈看不清表情的人。風從高處斜下來,先碎在樓角,再貼著舊倉的墻根繞行,像一只在門縫前一遍遍練呼吸的貓。白板留在車里,昨夜“影子編號”的兩條細軌——2107與 ZNG2——被我畫成相互握手的影子,像兩條不該接近的線在“十二”的刻度上擦了一下肩。我把黑色記號筆別回口袋,合上車門。

“先拆招,再談玄。”我說。

小李把風表揣進棉手套,點點頭:“先證據,后結論。”

監理周把保溫杯遞到我手邊,杯沿有一圈白霧:“秦熙總,合規昨晚又發了份‘演練失敗’口徑,讓我盯緊‘流程編號’。你們動作輕點,別站在紙面上和他們較勁。”

“我們不和人較勁。”我笑了一下,“我們和風較勁。”

他愣了愣,也笑不出來地回了一聲“行”,把杯蓋又擰緊半圈,像給自己壓住什么。

舊倉西墻照例是陰的。冬天的墻像一張慢慢退潮的皮膚,冷白里透出一點石灰色。我們把車停在遠處,不擠占進出口。今天的陣地很輕:一圈紙條,一片薄片,一只表,再加一個“簾”。

紙條其實就是超薄描圖紙剪成的窄環,一圈系在短旗桿上,另一圈挑在細碳纖桿尖,桿底壓著一塊磚頭——只要有一口細風,它的擺動角度就會變,很適合在不接觸墻的前提下“看風”。薄片是軟塑料片,像膠片那樣薄,背面貼一點點雙面膠,貼在墻面“耳后”的位置——不是我規定的術語,是老工地留的土話:誰想聽門里的人說話,手會不自覺地摸到耳后、再把頭側一側。把薄片貼在那種“耳后點”,它會在墻背那里有人輕輕“咽口水”時跟著一貼一松。表是U形微壓計,玻璃管裝醫用硅膠管,管口只送進排水篦子的第一節,淺淺的,不傷任何結構;兩端液柱差一點點,就能看出門縫里有沒有在“吸氣”。“簾”是一條超輕的網紗,掛在門對角,不擋人,靠側光就能看出冷熱氣體順著網孔的漣漪——我們叫它“溫差簾”。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我們今天的眼睛和耳朵。

“這也算設備?”監理周努力找話接。

“算。”小李替我答,“簡單的越管用,尤其是不能驚擾的時候。”他把紙環提起又放下,紙邊在半空打了個極小的顫。

黎川從墻角的陰影里走出來,灰呢大衣敞著上面兩粒扣,里面是高領毛衣與過膝半裙,外頭套了反光背心。她的手溫和卻利索,替小李把紙環的高低對齊,又拿指腹去感那張軟片的邊緣:“薄片再靠門沿半指,耳后點要貼著墻的‘汗線’。墻會在同一圈高度‘出汗’,鹽霜沿那圈長,風也沿那圈走。”

“你怎么看得出來哪兒是汗線?”小李問。

“眼睛不看,手看。手背比指尖敏感。”她抬了下眼,“你們剛好各司其職:你們看數,我看墻。”

“她說得對。”我接過她遞來的便簽,“我們今天不碰門,只看門掌柜這口‘禮貌’。”

“禮貌?”監理周抓住了這個詞。

“你把門想成一個人,”小李替我解釋,“真正準備開合時,人會先清清嗓子、咽一下口水再說話。門也一樣,它會先在最輕的位置輕輕‘向里收一線’,或者給出一個非常克制的小壓差。這種對外界的‘回應’,不是給人看的,而是給系統確認節拍用的。我們把這叫禮貌。”

監理周懂了個大概,點點頭,又把保溫杯往懷里塞緊些:“我先去擋一擋那些嘴。你們別把簾掛得太像擺拍。”

“放心。”我把簾壓得更薄一點,“今天走‘撤法’——撤鏡子、撤觀眾、撤借口,只留風。”

說話間九點剛過,第一口穩風來了。紙環的內圈先動,外圈稍后,動得很小;“耳后”的薄片隨之輕輕貼緊墻皮,貼不到半秒又松。U形表里液柱差了一小格,又很快回平。我的指尖在口袋里數節拍,到第五拍時,薄片沒有再貼,反倒是紙環往外逃了半分,像誰在門后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到耳朵上。

黎川瞟了我一眼:“困。”

我點點頭:“它在門后練‘向里’,不想給我們‘向外’的禮貌。”

“那我們怎么辦?”小李輕聲。

“我們不打擾。看它自己露出哪一個小動作。”我把熱像儀遞給他,“熱像別掃人,掃墻角,發射率按混凝土默認值。”

十點出頭,簾子上浮出一條很薄的影子,不是圈,是像耳朵那樣的一瓣,從簾影最薄的地方探出來又縮回去。薄片剛好在那一下同步輕貼,U形表的液柱在那一瞬間先下后上,像胸腔被輕推了一下又放開。

“記。”我說。小李把時間劃在本子上:“合拍,耳形,回縮不到一秒。”

“‘耳朵’先出來,不是門。”我說。

“耳朵在門前,不在門后。”黎川把薄片又壓緊了一點,“墻在告訴你它聽到了,不是要給你看。”

從門的角度看世界,禮貌先發生在“耳朵”,這句也只有她說出來最好。我不否認,也不搶她的話。風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被冷空氣切得很薄,像從遠處某個制冷機組逃出來的一點尾氣。我眼神示意,小王去排水篦子那頭取樣。他跪在地上,把一根頭發絲粗的揮發標條放進縫邊,標條涂的是極低反應性的冷凝溶膠——遇到含氟的冷氣,會留下幾粒看得見的“霜皮”。我們在門外側等它自己“寫字”。

十點二十多,簾子上那瓣“耳”再探出來一點點,薄片這次沒有貼緊,液柱卻輕輕下去一牙,像忍住沒咳出來的那口氣。監理周從對講里壓了句:“合規問‘你們的流程編號’。”

“我們按走法。”我回,“‘風證在先’。”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回。”他笑了一下,掛斷。

十點半,小李忽然在我側邊低聲“嘶”了一下。他看見熱像儀里有一條極淺的冷藍沿門腳往里拖,拖得很慢但很真。“像誰在里頭輕輕拉了一下制冷閥,”他說,“不是我們系統的范兒,像外地的習慣。”

“讓標條說話。”我盯著他手里的那截紗,“別多想。”

三分鐘后,標條的盡頭出現了一點淡淡的霜皮,邊緣鋸齒很細。黎川把它輕輕拈在黑卡紙上:“不是你們倉里常用的配方。”

“外頭的味道。”我說。

她沒看我,點了點頭。這個判斷由她說出口,觀感會干凈很多。

快到中午,我們收起簾,換成另一種更“溫柔”的看法。把反光片撤了,不要任何像鏡子的硬邊,免得引起“禮貌放大”。紙環、薄片、U形表留著,熱像儀當成相機用——只拍不喊。小王抬了抬下巴:“岳隊說貨場那邊中午能接待,安保隊長姓岳,讓我們帶單位介紹信。”

“他們記得程序,說明心里有譜。”我把介紹信裝進透明袋,“去。我們只拿看得見的東西。”

午后的貨場風更硬。岳隊長站在門崗外抽煙,煙頭在風里抖成一條短短的紅線。他先聽我們要什么,再看了看表,問:“要那一小時多個入口的原片,不壓縮?”

“要主碼流原片。”我說,“你們機器應該仍是DVR +NVR混掛的舊架構,別給我轉過的副碼流。”

他眉心動了一下:“得走流程。”

“流程你們走,我們在這兒等。”我把兩塊新硬盤遞給他,“硬盤我們自帶。”

會議室暖氣很足,墻角有個紅色指示燈,亮得惹眼。小李把筆記本攤在桌上,緊張得食指敲桌面。我看他兩秒,說:“別敲,像心慌。”他把手收回來,笑了一下:“我想起昨天那封郵件了——‘洞群回聲’。”

“我們先把這邊收口完。”我說,“腳下一步不穩,下一步就全是手忙腳亂。”

岳隊長回來的時候,還帶著一絲冷風。他把第一塊盤推給我:“東門那一段在這里,另外兩個口在那塊。你們看,但先別拷,我們登記寫的是‘僅觀看’。”

我把盤接到電腦上,調出東門那一小時時段。時間推到快接近零點五十,一輛尾號“十二”的小貨車從陰影里冒出來,靠近欄桿。攔車桿沒抬,車卻沒停,它在欄桿前輕輕斜挪。一只穿灰色工作服的手從畫面邊緣伸過來,像拎著一塊布,從鏡頭上掃了一下。畫面瞬間一片白,不到兩秒布撤開,車頭已經越過欄桿線。畫面右上角的時間碼跳了一下,兩幀黏在一起,像被人用指甲捏了一下。

“那塊布不是手套,是防塵布。”小李說,“邊上有落絮。”

“放慢到逐幀。”我按鍵。布角掠過鏡頭的一瞬,鏡頭右下角有一個極小的黑點閃了閃。我停下,放大。“看見沒?掛鉤。”布的一角有個金屬小鉤,鉤子有磨痕,說明常年掛在某處。布撤開后,畫面里的欄桿少了一片反光,那是掛布的位置。

“節拍。”我說,“他們把遮擋動作訓練成肌肉記憶。不長,也不需要長。”

第二個畫面是北側輔路,那條路幾乎沒人走,僅在凌晨開一小段燈。我們在同一時間段找到了相同的“白簾”。布撤開時,鏡頭邊緣有一條斜移的影子,像手肘。主門崗的畫面里,尾號“十二”的那輛小貨車恰好被一輛大車擋住,只露出車尾。后門縫里透出一條斜的亮線。我把亮線再放大,像一條被拉直的塑封條,光在它的邊沿走了一下,露出“CPS-β”的前兩個字符,后面是模糊的點。我按暫停,屏幕停在亮線半亮半暗處,像草蛇背部的一道光。

“你們在找這個?”岳隊長盯著屏幕,“這是什么?”

“封條。”小李說。

“我能不能再幫你們要個直角機位?”我問,“反光有時候比正面更清楚。”

他猶豫了一秒:“那得寫申請。”

“你寫,我們等。”我說。

等他回來,第三塊盤上多了一個角度更斜的畫面。塑封條上的字清了一些。我們截幀、拼接,把斷斷續續的紋路湊成“CPS-β-2107—12”的半條信息。最后兩位仍是十二。

“尾號還在提醒他們自己。”小李低聲。

“習慣會出賣人。”我把拼出的條子存到桌面,“這套貨不是臨時拼的,是批量。批量就會留下紙面的痕:采購單、車檢記錄、入庫標簽上的筆畫。紙面會被打掃,但動作打掃不了。”

我們離開貨場時,天邊有了淺亮。回到舊倉門口,監理周在門衛室外等,像一塊站在風里的牌子。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甲方問能不能把‘獨立感應’刪掉,我說刪不了。他們說那就改寫成‘門框部件異常’。我沒答應。”

“謝謝。”我說。

“別謝。”他抬了抬下巴,“我也想睡個整覺。”

把貨場拿到的東西按順序歸檔后,小李在白板上畫了三根線:門后的感應回路、舊機房的臨時匯聚點、貨場的裝車封條。我把三根線用箭頭連起來,箭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那是早上風給我們的指路。白板下角,我用極細的筆寫了四個字:不推門,看風。

下午的風更干凈一些。我們按早上的點位重擺陣,簾回到對角,薄片仍貼在“耳后”。這一次我讓紙環的外圈比內圈高半指,讓“第五拍”落在不那么好用力的位置——偏一點,把“價格”壓在我們能承受的范圍里。偏差,得讓它付出代價,但代價要在我們列出的價目表上。

快到傍晚,薄片輕輕貼緊又松開,簾上出現一個特別小的“牙”,像剛萌出的一顆牙尖。U形表沒有大的起伏,只在那一下下探了一線又回到原處。小李看著那一線,沒忍住問:“這算禮貌嗎?”

“算。”黎川說,“向里、快,像把一句話咽回去,意味著它在門后練‘最干凈’的開合。”

“干凈?”小王的單詞一出口就有了好奇。

“干凈不是對人。”她把眼神移回薄片,“是對回放。能重復、能自證的,才叫干凈。”

我沒插嘴。她說得比我說更像一個冷靜的見證人。讀者也不喜歡主角什么都懂。

暮色壓下來,辦公樓那邊的燈一盞盞亮。我們把鏡子撤干凈,只留最安靜的兩樣:U形表與一只小錄音筆。錄音筆放在靠門的桌腳邊,不為錄聲音,只為記“沒有聲音”的那一瞬間。誰要開口之前,總會有一個極短的靜默,那幾乎是每座門的共同習慣。

十一點整,靜默來了,像有人把一片極薄的布按在空氣上,擦聲全沒了。靜默只停了不到半秒,就像有人想說話又咽了回去。緊接著,薄片并沒有貼緊,簾也沒有明顯的形變,只有U形表的液柱輕輕下去一牙又回到原位——忍。

“兩邊都忍住了。”小李把氣聲壓得很低。

“它從‘向外’改成‘向里’的禮貌已經練熟了。”我說。

剛把話說完,耳后那張薄片把“輕按”的動作做得更完整了一次,像有人用拇指和食指在你耳后輕按住一秒——扣。不是向外,是向里。門沒有開,扣來自更深的地方。地面的露水也沒長出來,簾子只在很淡很淡的光里抖了一下就穩住。錄音筆里在扣之后記到一個極低的“嘀”,像很遠處的電梯過了樓層。

“記。”我說。

我們誰也沒動。撤法要求我們在對方最禮貌的時候不在場。我們已經盡量不在場了。我的手指在口袋里無聲地敲:一、二、三、四、五。第五下里,我忽然想起上午那點淡淡的甜味——它在南口也出現過。兩邊是同一個“胃口”。

不久,匿名郵箱彈出一封短短的“回放提示”。只有一秒。畫面里不是鏡面,而是鏡子的背面亮起一粒幾乎看不見的小點。腳注像機器給自己寫的評語:ghost_mirror: enabled。緊接著又補了一行:consistency_target: 0.83→0.71。

“它在練‘背面點頭’。”小王咽了口唾沫,“就是你們說的鬼鏡?”

“別急著給它起名。”我說,“等它自己把這個動作做得能重演,我們再記賬。”

黎川沒有看那封郵件,她站在窗邊,看簾子的暗影如何讓氣流的線條在光里出現。她像是在和風說話,又像在和門里的人說話:“你看,它現在最愛的一件事,不是對人解釋,而是對自己的回放解釋。它相信自己復現出來的那一口氣,比相信我們看見的還要多。”

“它要是把‘解釋’寫到紙面上呢?”小李問。

“那就更好了。”我笑,“我們只要把那口解釋,提前寫在紙背,讓它以為是它自己寫的。”

“這聽起來很像套話。”監理周在門口悄悄冒了一句,“但我明白了:你們想讓它自己掉進自己給自己設的環里。”

“差不多這個意思。”我把錄音筆的時間戳記下,“今晚到這兒。撤。”

燈熄的一刻,風從樓梯井里摸上來,撞了一下門,又退下去。門后誰也沒看見,只有空氣在我們胸腔里順了一下,像把一粒極小的釘輕輕放進了木頭里,沒用錘子,它自己往里走了一點。

回到車邊,我把今天的記錄壓成一頁放在文件夾里。上面寫得很清楚:

耳形的那一次合拍;

“向里”的那一下扣;

簾子上的“牙”;

標條上的霜皮;

貨場原片里的“白簾”和“CPS-β-2107—12”;

以及那粒幾乎看不見的背光點。

白板上,我沒有寫“贏”,我寫了“準”。監理周看了看,只笑一聲:“你們這幫人,真會寫字。”

他要走的時候,我把一張小紙貼在白板角上,給明天的自己看:不推門,看風。讓它先對自己點頭。

車燈壓到最暗,路邊結冰的水面在燈下像一小塊鏡面,又不是鏡面。黎川把大衣領口往上攏了一點,露出一截白色圍巾。她看著遠處黑著的舊倉,聲音低低的:“它在學禮貌,不是對人,是對它想要的‘干凈’。”

我說:“那我們就讓它更干凈一點——干凈到它自己開始懷疑。”

“懷疑誰?”

“懷疑鏡子。”

風在車窗旁擦過,像翻一頁紙。今晚的字已經寫夠。下一頁,等它自己動筆。

主站蜘蛛池模板: 读书| 平南县| 千阳县| 罗甸县| 将乐县| 鄂州市| 米林县| 梨树县| 乳山市| 金塔县| 牙克石市| 炎陵县| 鹤庆县| 阜康市| 纳雍县| 雅安市| 安化县| 盖州市| 漠河县| 景谷| 景谷| 镇江市| 华池县| 沛县| 栾川县| 潜江市| 和顺县| 江陵县| 错那县| 龙陵县| 宁都县| 改则县| 招远市| 廉江市| 松溪县| 措美县| 澳门| 千阳县| 喀喇沁旗| 专栏| 三门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