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渡·第二章
藍布包遞進門縫時,還帶著點雪地里的寒氣,沈硯秋伸手去接,指尖觸到布面的剎那,竟覺出幾分異樣的涼——不是冰雪的冷,倒像是浸在深潭里的寒,順著指尖往骨縫里鉆。
青禾在旁看得疑惑,剛要開口問,卻見沈硯秋已經將布包抱在懷里,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布面上那朵紅梅繡紋。針腳比他初見時更密,每一針都藏著細微的轉折,像是某種刻意留下的記號。
“敢問托您送東西的是哪位?”沈硯秋隔門追問,門外卻沒了聲響。青禾忙又湊到門縫去看,雪幕里早已沒了那青布衫的身影,只有一串淺淡的腳印從門邊延伸出去,走得極快,腳印邊緣還凝著層薄冰,像是踩過的地方都結了霜。
“人……人不見了!”青禾轉頭,聲音里帶著點慌,“這雪下得這么大,怎么轉眼就沒影了?”
沈硯秋沒說話,抱著布包往屋里走。案頭的青釉燈還燃著,火光映在布包上,那朵紅梅竟像是活了似的,暗紅的顏色在光里微微泛著暈。他將布包放在燈旁,指尖捏著布繩輕輕一扯,繩結竟沒費什么勁就開了——像是送東西的人事先就松了繩,只等著他來解。
布包里裹著的不是什么貴重物件,只有一本線裝的冊子,封皮是舊得發暗的藍絹,邊角磨得有些毛糙。沈硯秋伸手去翻,剛掀開第一頁,就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點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陳年的紙帛浸過松煙。
冊子上的字是手寫的,筆鋒清瘦,帶著幾分柳體的筋骨,卻在轉折處藏著點柔勁。第一行寫的不是詩文,也不是書信,竟是一句問句:“沈先生可知,青燈渡在哪?”
“青燈渡?”沈硯秋眉尖一挑,指尖下意識地摸向袖袋里的殘碑。碑上那三個字忽然像是有了溫度,隔著布料也能覺出細微的燙。他接著往下翻,冊子的紙頁很薄,每頁只寫一行字,字跡越來越淡,到第五頁時,墨色已經淺得快要看不清:
“三日后,酉時三刻,梅下候。”
再往后翻,便是空白的紙頁,只有最后一頁的右下角,蓋著個小小的朱印,印文是“渡娘”二字,篆體,刻得極細,像是用細針一筆一劃摳出來的。
“先生,這是……”青禾湊過來,剛看了一眼,就被沈硯秋抬手攔住。
“你先去前院看看王掌柜的徽墨到了沒,順便把爐子里的炭火添上。”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青禾雖滿肚子疑問,也只能應了聲,轉身往外走,臨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見沈硯秋正盯著那本冊子出神,案上的青釉燈花又結了老長,把他的影子拉得格外長。
屋里只剩沈硯秋一人時,他才從袖袋里摸出那半塊殘碑,放在冊子旁。殘碑上的“青燈渡”三個字,與冊子上的字跡雖不是同一人所寫,卻透著股相似的古意,像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他用指尖拂過碑上的刻痕,忽然覺出碑面有些異樣——靠近“渡”字的地方,竟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像是被人刻意敲過,又用蠟封了痕跡。
正琢磨著,院門外忽然傳來青禾的聲音,帶著點急:“先生!王掌柜來了,還帶了個人!”
沈硯秋忙將冊子和殘碑收進抽屜,剛鎖好,就見青禾領著兩個人走進來。前頭的是個穿綢緞馬褂的胖掌柜,正是常來送文房四寶的王掌柜,他身后跟著個穿灰布衫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手里抱著個黑漆木盒,頭埋得低,露出的耳尖凍得通紅。
“沈先生,讓您久等了!”王掌柜一進門就拱手,臉上堆著笑,“這是新到的徽墨,特意給您留的上等松煙,您瞧瞧?”說著就要去接少年手里的木盒,卻被少年往后躲了躲,動作有些怯。
沈硯秋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他的灰布衫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邊,卻漿洗得干凈,懷里的木盒看著沉,他抱得卻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見沈硯秋看他,少年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蠅:“先……先生,這墨是家師讓我送來的。”
“你家師是?”沈硯秋問。
少年抿了抿唇,剛要開口,王掌柜卻搶先道:“是城西墨莊的李老先生!李老先生身子不爽利,便讓徒弟來送。這孩子叫阿硯,手巧得很,墨莊里不少細活都是他做的。”
沈硯秋“哦”了一聲,目光又落在少年懷里的木盒上。木盒的鎖扣是黃銅的,上面刻著朵小小的梅花,竟與藍布包上的繡紋有幾分相似。他剛要伸手去接,少年卻忽然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雙眼很亮,像是藏著星子,卻在觸到他目光時,又飛快地垂下,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木盒的邊緣。
“先生,您驗驗墨?”王掌柜催了句。
沈硯秋點點頭,接過木盒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錠墨,每錠墨上都刻著“青燈”二字,墨色黑亮,透著股溫潤的光。他拿起一錠放在鼻尖聞了聞,松煙的香氣里,竟混著點和冊子上一樣的味道,淡得幾乎聞不見。
“好墨。”他贊了句,剛要合上木盒,卻見少年忽然伸手,飛快地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手里,動作快得像陣風,又立刻低下頭,像是什么都沒做。
沈硯秋捏著紙條,指尖傳來紙頁的薄脆。他不動聲色地將紙條塞進袖袋,抬眼對王掌柜道:“墨很好,勞煩王掌柜和李老先生費心了。”
送走王掌柜和阿硯,沈硯秋關上門,從袖袋里摸出那張紙條。紙條是從冊頁上撕下來的,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卻看得清楚:
“別信送布包的人,青燈渡有鬼。”
窗外的雪還在下,檐角的冰棱又墜了一根,碎在青磚上,響聲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沈硯秋捏著紙條,忽然想起冊子上“三日后,梅下候”的話——他院里的那幾株老梅,剛好長在窗下,雪壓著枝椏,正對著案頭的青釉燈。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雪光里,梅枝上的積雪忽然動了動,不是風吹的,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從枝椏間滑過,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他瞇起眼去看,卻只看見一朵紅梅從枝上落下,打著旋兒飄進雪地里,沒入那片白中,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