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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卷二:深陷·異化 第一次響鑼

戴上面具

第一個在白晝真正看清圪垯村樣貌的清晨,并沒有帶來任何安慰。

天色是灰蒙蒙的,如同蒙著一層永遠擦不干凈的毛玻璃,光線勉強穿透,卻毫無暖意。村子依舊死寂,低矮破敗的土坯房像一群匍匐在地、沉默的灰色巨獸。巷道里空無一人,連昨夜那詭異的刮擦聲也仿佛只是一場集體噩夢。

但身體的寒冷和僵硬,胃里殘留的冰冷糊糊帶來的不適,以及那個靜靜放在屋子角落、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暗沉木匣,都在提醒他們,一切都是真實的。

送來的早飯和昨晚一模一樣——灰撲撲的糊糊,硬得像石頭的黑面饅頭,依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門口,依舊不見送飯人的蹤影。

五人沉默地分食了這難以下咽的食物,如同完成一項維持生存所必需的任務。冰冷的食物下肚,反而讓人覺得更冷了。

“不能再這么下去了!”老陳吃完最后一口饅頭,用力捶了一下冰冷的地面,手上沾滿了灰,“得排戲!早點排完早點拿錢走人!這鬼地方多待一天都折壽!”

他的話雖然粗魯,卻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恐懼和不安需要被行動驅散,哪怕那行動本身也透著詭異。

李團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看向那個木匣:“沒錯。毛同志說了,戲本里都有。咱們……看看怎么弄。”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木匣上,眼神復雜,既有抗拒,也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奈和一絲病態的好奇。

林凡走過去,再次打開匣蓋。那股陳腐冰冷的氣息依舊。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幾本線裝戲本,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成齏粉。上面的字跡扭曲古怪,如同天書。

“這……這怎么看啊?”小趙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就頭皮發麻。

林凡眉頭緊鎖,極力辨認著那些暗紅色的、夾雜著符號的字符。有些字似乎能模糊猜出意思,但連在一起又完全無法理解。更多的是根本認不出的異體字和詭異的圖案。

“試試這個。”小唯忽然從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小、頁面發黃的《古漢語常用字字典》,邊緣都磨毛了,“我平時喜歡看些雜書,習慣帶著……不知道有沒有用。”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林凡立刻接過來,李團長和老陳也圍攏過來。四人就著從窗戶破洞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艱難對照、猜測、連蒙帶悟。

過程極其緩慢折磨人。戲本里的文字并非連貫的敘事,更像是一種跳躍的、程式化的提示,夾雜著大量關于動作、唱腔、走位的符號標記,晦澀難懂。那些深褐色的污漬時不時闖入視線,讓人心生寒意。

整整一個上午,他們都在做這件事,凍得手腳麻木,眼睛酸澀。小趙幫不上忙,負責望風,但窗外除了死寂,什么都沒有。

直到下午,他們才勉強拼湊出第一折戲的大致輪廓。戲文似乎講述的是一個極其古老的、關于山神震怒、降下災禍,村民獻祭祈求寬恕的故事。情節簡單,但唱詞充滿隱喻和古語,動作指示也透著一種原始的、近乎舞蹈的儀式感。

“這……這能演嗎?”小唯看著紙上他們草草翻譯出的零碎句子,聲音發虛。那些唱詞拗口至極,蘊含的情緒不是恐懼就是哀怨,令人極其不適。

“不能演也得演!”李團長咬牙,“就當是唱儺戲了!老陳,你經驗多,看看這走位和架勢。”

老陳接過那些紙,看著上面用簡單線條勾勒的方位符號,眉頭越皺越緊:“這步子……有點怪,像是跳大神,又有點戲曲的身段……不好拿捏。”

但無論如何,必須開始了。

“村北頭,老戲臺。”李團長收起紙張,“得先去認認地方,晚上……晚上就得第一次響鑼了。”他說出“響鑼”這個詞時,自己都覺得別扭,那紙上的規儀要求,午夜開鑼。

五人走出院子,再次踏入那死寂的巷道。白天的村子依舊看不到人影,許多房屋的門窗依舊緊閉。他們按照模糊的指引,朝著村北頭走去。

越往北走,房屋越是稀疏破敗。最終,在一片相對開闊的、雜草叢生的空地中央,他們看到了那座戲臺。

那與其說是戲臺,不如說是一個古老的祭壇。

由巨大的、未經打磨的粗糙青石壘砌而成,高出地面約摸一米五左右,方方正正,面積不大。臺面是厚重的木板,已經黑得發亮,但邊緣處能看到深深的裂紋和磨損的痕跡。沒有后臺,沒有幕布,沒有任何裝飾。只在戲臺后方立著一面巨大的、顏色暗沉的紅木板壁,板壁上似乎曾經有過彩繪,但如今只剩下大片模糊不清的、斑駁剝落的色塊,隱約能看出一些扭曲的人形或獸形輪廓,顯得格外陰森。

戲臺正面對著的空地,就是所謂的“觀眾席”,地面坑洼不平,長滿了枯黃的荒草。

整個戲臺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沉重和壓抑的氣息。站在它面前,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和一種莫名的敬畏……或者說恐懼。

“這……這地方……”小趙張了張嘴,沒敢說下去。

林凡繞著戲臺走了一圈。青石基座上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種無法理解的符文。臺面的木板踩上去發出空洞的回響,仿佛下面是空的。那面紅色的板壁更是透著邪氣,站在它前面,總覺得那模糊的圖案后面藏著什么東西。

“行了,地方找到了,回去再說!”李團長心里發毛,不愿多待。

回到小院,氣氛更加凝重。戲臺的景象無疑給晚上的第一次排練蒙上了更厚的陰影。

夜幕再次迫不及待地降臨,寒冷隨之而來。胡亂塞了幾口送來的冰涼晚飯后,最重要的,也是最具心理沖擊的時刻到了——分配角色和面具。

木匣被再次打開。那四個木質面具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詭異,那雙空洞的眼睛仿佛在注視著他們。

戲本里的角色主要也是四個:代表“山神之怒”的兇煞,代表“村民之悲”的哭者,代表“獻祭之惑”的惑者,以及一個身份模糊、似乎穿梭其間、吟唱注釋的“引者”。

經過一番沉重而壓抑的討論,角色勉強分配下去。老陳年紀最長,嗓門洪亮,不得已接了那個怒目獠牙的“兇煞”。小唯情感細膩,被分配了悲苦的“哭者”。林凡心思縝密,負責那個情緒復雜、充滿疑惑的“惑者”。而那個吟唱注釋、看似簡單卻可能至關重要的“引者”,落在了相對外向的小趙身上。李團長則負責在一旁對照戲本,提示和監督。

分配完畢,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該戴上面具了。

煤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老陳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死一般,率先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怒目獠牙、眉心有閃電紋路的“兇煞”面具。面具入手冰涼沉重,木質的感覺不像木頭,反而像是某種冰冷的石材。

他猶豫了一下,一咬牙,將面具扣向臉龐。

面具內側似乎經過粗糙打磨,但依舊能感覺到刻痕的凹凸。當那冰涼的木質貼上皮膚的一剎那,老陳猛地哆嗦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面具的大小似乎正好,兩側有磨損的皮繩,可以系在腦后。他笨拙地系好皮繩。

戴上面具的老陳,整個人氣質瞬間變了。那猙獰的造型完全覆蓋了他原本憨厚甚至有些油滑的臉龐,只剩下那雙透過面具眼孔露出的眼睛,但那眼神似乎也受到了一些影響,透出一種陌生的、被壓抑的狂躁感。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僂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一些,無形中散發出一種壓迫感。

小唯看著那個“哭者”面具——眼角滴著黑色淚痕,表情哀慟欲絕。她纖細的手指微微顫抖,幾乎不敢去碰觸。在林凡鼓勵(或者說,是別無選擇)的目光下,她終于閉上眼,拿起面具,快速戴好。

面具扣上的瞬間,她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仿佛被那冰冷的觸感和濃郁的悲苦情緒刺傷。透過眼孔,她的眼神變得惶恐而濕潤,即使沒有開始表演,那面具似乎已經開始將某種情緒灌輸給她。

小趙拿起那個表情空洞、雙目如同深井的“引者”面具,年輕人好奇心壓過了部分恐懼,他嘀咕了一句:“看著還挺酷……”然后戴了上去。

面具戴好,他晃了晃腦袋,似乎適應了一下視野,然后看向眾人,想說什么,但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那雙露出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短暫的茫然。

最后,輪到林凡。他拿起那個似笑非笑、嘴角詭異上揚的“惑者”面具。指尖傳來的冰冷和沉重感異常清晰,他甚至能感覺到木質內部仿佛有一種極其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寒意散發出來。面具內側那些無法辨認的細微刻痕,抵在他的額頭和臉頰上,帶來一種詭異的觸感。

他不再猶豫,將面具扣在臉上。

瞬間,世界仿佛被隔絕了。

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視覺也受到限制,只能透過兩個不大的眼孔看到前方有限的范圍。呼吸變得有些不暢,自己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在狹小的面具空間內回響,變得粗重而陌生。

更奇特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隔離感油然而生。仿佛戴上面具的這一刻,他就與過去的那個“林凡”隔開了。某種冰冷的、不屬于他自己的情緒碎片,像是沉在水底的冰塊,偶爾浮上心頭——那是困惑、是譏誚、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漠。

他試著動了動嘴角,臉部肌肉受到面具的壓迫,動作變得有些僵硬不自然。

煤油燈下,四個戴著詭異木質面具的人互相望著對方。彼此熟悉的身形穿著現代的衣物,脖子上方卻頂著那樣古老、猙獰、非人的面孔,場景說不出的怪異和悚然。

他們不再是晨曦劇團的演員。

他們成了“兇煞”、“哭者”、“惑者”和“引者”。

古老的契約,通過這四個冰冷的面具,如同枷鎖,正式扣在了他們的臉上,也扣向了他們的靈魂。

第一次響鑼,尚未開始。

但異化的過程,已然悄無聲息地降臨。

無聲的觀眾

子夜零時。

圪垯村沉浸在一種比墨更濃的黑暗里,萬籟俱寂,連風聲都仿佛被凍結了。只有村北頭那座古老石砌戲臺周圍,晃動著一點微弱昏黃的光暈——李團長手中那盞煤油燈,成了這片絕對黑暗里唯一脆弱的光源。

四個戴著詭異木質面具的身影,僵硬地站在冰冷的戲臺上。面具隔絕了大部分表情,只留下四雙透過眼孔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不安、抗拒和一絲被強制嵌入的、與面具情緒逐漸融合的異樣光澤。

林凡戴著那似笑非笑的“惑者”面具,冰冷的木質緊貼皮膚,呼吸間全是陳腐木材和那極淡礦物草藥混合的冰冷氣味。視野受限,聽覺模糊,一種奇怪的疏離感包裹著他,臺下李團長和那盞燈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遙遠而不真實。他能感覺到身邊老陳(兇煞)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小唯(哭者)抑制不住的、細微的顫抖。小趙(引者)則異常安靜,站得筆直。

李團長站在臺下燈光勉強能照到的邊緣,手里除了煤油燈,還緊緊攥著那幾張他們勉強翻譯出的、寫滿提示的紙張。他的臉色在搖晃的光線下顯得蒼白緊張,不時擔憂地看一眼臺上四個非人般的身影,又警惕地環顧四周無邊的黑暗。寒冷讓他牙齒微微打顫,但他盡量壓低聲音:

“都……都準備好了嗎?按白天說的來,別慌……就當,就當底下坐滿了人……”他的安慰蒼白無力,連自己都不信。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像是下了極大決心,從腳邊一個布袋里,拿出一面看上去比那面具還要古老的銅鑼。鑼邊緣已經氧化發黑,鑼心也有磨損的痕跡,配著一根同樣老舊的布包鑼槌。

“第一折……山神怒……準備……”李團長的聲音干澀發緊,在死寂中異常清晰。

他舉起鑼槌,猶豫了一瞬,然后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朝著鑼心猛地敲下——

“咣——!!!”

一聲巨大、沉悶、帶著撕裂般顫音的鑼響,驟然炸開!這聲音是如此突兀、猛烈,像是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圪垯村凝固的死寂!鑼聲在空曠的場地和四周的山壁間瘋狂碰撞、回蕩,形成層層疊疊、令人心悸的回音,久久不散。

臺上四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渾身一顫,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就連敲鑼的李團長自己,也被這鑼聲的威勢和回響嚇得后退了半步,手微微發抖。

鑼聲余韻尚未完全消散,一種極其詭異的變化,悄然發生。

溫度,毫無征兆地驟然下降了好幾度。之前的寒冷是物理層面的,而此刻的冷,則帶著一種陰森的、能穿透衣物直接沁入骨髓的寒意,仿佛瞬間踏入了冰窖。呵出的白氣變得愈發明顯。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極其陳舊,像是積壓了百年的灰塵被驟然揚起,混合著潮濕的土腥氣、某種淡淡的類似舊式頭油的膩味,還有一種極微弱的、像是無數枯葉同時腐爛的腐朽氣息。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

感覺。

明明臺下那片長滿荒草的空地空無一物,在煤油燈微弱的光線之外是純粹的黑暗。但就在鑼聲響起后的十幾秒內,臺上戴面具的四人,以及臺下的李團長,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

臺下,“坐滿”了。

一種無法用視覺確認,卻能被其他所有感官乃至直覺強烈捕捉到的“存在感”,如同濃稠的墨汁,瞬間浸滿了戲臺前方的每一寸空間。那不是一陣風,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填充”。

沒有聲音,沒有形狀。

但你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冰冷、麻木、缺乏生氣,卻又帶著某種亙古不變的、固執的“期待”,齊刷刷地聚焦在戲臺上,聚焦在他們四個戴著面具的人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過來,讓人皮膚發緊,脊背發涼。

你能“感覺”到某種冰冷的“呼吸”形成的微弱氣流,帶動著空氣的流動,卻帶不來任何生機,只有死寂。

你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龐大的“寂靜的喧囂”,仿佛有無數個沉默的個體聚集在一起,所形成的那種令人窒息的壓力場。

“呃……”小唯發出一聲極輕的、被扼住喉嚨般的嗚咽,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透過“哭者”面具的眼孔,她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與面具上那黑色的淚痕混在一起。那不僅僅是她的恐懼,似乎也被面具放大、契合了。

老陳扮演的“兇煞”猛地向前踏了一步,似乎被那無形的目光激怒,又像是被面具驅使,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像人聲的咆哮。他原本的抗拒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原始的暴躁情緒取代。

小趙的“引者”面具毫無表情,但他露出的眼睛卻睜得很大,里面不再是之前的茫然,而是一種空洞的專注,他微微歪著頭,像是在傾聽什么根本不存在的聲音。

林凡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呼吸變得困難。那股冰冷的、被無數未知之物注視的感覺如此強烈,讓他頭皮發麻,幾乎想要轉身逃跑。但“惑者”面具緊緊箍著他的臉,那似笑非笑的嘴角仿佛在嘲諷他的恐懼,一股冰冷的、置身事外的漠然情緒從面具接觸點滲入,奇異地壓制了他的慌亂,卻帶來另一種毛骨悚然的平靜。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站在臺上,供臺下那些“東西”觀賞。

李團長在臺下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看不到任何東西,但那撲面而來的、冰窖般的寒冷和沉甸甸的、幾乎讓他無法呼吸的“存在感”,讓他雙腿發軟,幾乎握不住手里的燈和鑼槌。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驚恐萬分的眼神看著臺上四個仿佛變了個人似的演員。

“唱……唱啊!”終于,李團長從牙縫里擠出微弱的、帶著哭腔的催促,打破了這令人瘋狂的對峙。再沉默下去,他覺得自己會被這片無聲的、冰冷的“觀眾”徹底吞噬。

臺上的四人像是被驚醒,或者說,被某種無形的指令驅動。

老陳(兇煞)猛地一跺腳,發出一聲更加響亮的、非人的怒吼,按照白天勉強記下的、古怪僵硬的步伐,在臺上移動起來,動作充滿了狂躁的力量感。

小唯(哭者)開始發出斷斷續續的、哀慟的哭泣聲,那聲音被面具蒙住,顯得悶啞而詭異,與她顫抖的身形結合,散發出絕望的氣息。

小趙(引者)抬起手,用一種吟唱般的、缺乏起伏的怪異腔調,念出了第一句晦澀難懂的唱詞,聲音在死寂中飄蕩,如同招魂。

林凡(惑者)感到自己的喉嚨肌肉不受控制地振動,一種陌生的、帶著譏誚和疑惑味道的唱詞從自己嘴里流出,聲音干澀沙啞,完全不像是他自己的。他的身體也開始做出相應的、緩慢而扭曲的動作,如同一個真正的、困惑于命運的獻祭者。

排練就在這種極端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中開始了。

他們磕磕絆絆,動作生硬,唱詞錯漏百出。但臺下那一片冰冷的、無聲的“存在”似乎并不在意。它們只是“存在”著,“注視”著。

李團長強忍著巨大的恐懼,哆哆嗦嗦地對照著紙張,用氣聲提示著下一句,聲音小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冰冷的油鍋里煎熬。他們的身體在動作,聲音在發出,但靈魂卻像是在高空俯視著這荒誕恐怖的一幕。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十幾分鐘,或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突然——

“喔——喔喔——”

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模糊的、被層層山巒削弱了的雞鳴聲。微弱,卻像是一把利刃,驟然劃破了這凝固的、詭異的時空。

如同接到了某個無聲的指令。

臺下那沉甸甸的、無處不在的冰冷“存在感”,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

溫度似乎回升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寒冷,但那種沁入骨髓的陰冷消失了。空氣中陳腐灰塵和腐朽的氣息也開始變淡。

臺下,又變回了那片空無一物的、長滿荒草的黑暗空地。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每個人冰冷僵硬的四肢、被冷汗浸濕的后背、以及那殘留在感官記憶里的強烈恐懼,都明確地告訴他們——那不是幻覺。

鑼聲響起,它們來了。

雞鳴響起,它們走了。

臺上,四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住,唱詞戛然而止。

老陳猛地喘著粗氣,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小唯癱軟在地,掩面哭泣,真正的淚水從面具下緣滴落。小趙茫然地放下手,眼神恢復了些許清明,卻充滿了后怕。

林凡感到臉上那“惑者”面具帶來的冰冷漠然情緒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抬手,想要摘下這該死的面具。

“別動!”臺下的李團長像是突然活了過來,尖聲制止,聲音劈叉,“規儀!面具不能脫!直到……直到徹底卸妝!”

林凡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規儀。“面具附魂,戲服蔽體。穿戴整齊,直至卸妝,不可脫落。”

他們甚至還沒有戲服。

第一次響鑼,結束了。

無聲的觀眾,已然蒞臨。

而他們,在這古老而恐怖的契約中,已經無可挽回地向下深陷了一步。

預兆的夢

第一次午夜排練所帶來的沖擊,遠非“恐怖”二字可以簡單概括。那是一種對認知根基的撼動,對感官真實的徹底顛覆。當臺下那冰冷、無聲卻又無比真實的“存在感”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并非解脫,而是更深沉的虛脫和一種被玷污了的驚悸。

四個人幾乎是相互攙扶著,踉蹌地跳下那冰冷邪門的石砌戲臺。雙腿發軟,踩在荒草叢生的地面上,如同踩在棉花上。李團長提著那盞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的煤油燈,手依舊抖得厲害,燈光在他們慘白的臉上和猙獰的面具上瘋狂跳躍,映出一張張失魂落魄的臉。

沒有人說話。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對剛才那無法形容經歷的褻瀆。唯一的念頭就是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回到那個雖然同樣冰冷破敗,但至少四壁有形、能提供一絲微弱庇護的小院。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加漫長和黑暗。巷道兩旁的土墻仿佛更高了,擠壓著中間這條狹窄的路徑。每一扇緊閉的門窗后面,似乎都隱藏著無數雙剛才在臺下“注視”著他們的眼睛。那盞煤油燈的光暈成了唯一脆弱的安全區,每個人都不敢離開這光圈半步,幾乎是貼著彼此在移動。

終于看到那個矮土墻圍著的院落,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踉蹌著沖進院子,反手死死閂上院門,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木門板,五個人才像虛脫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

“摘……摘了吧……”李團長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顫抖,“按……按規儀,回到住處,可以……可以暫時卸下……”

這句話如同特赦令。

老陳第一個迫不及待地伸手到腦后,粗暴地扯開那磨損的皮繩,將那個怒目獠牙的“兇煞”面具從臉上撕扯下來,仿佛那是什么附著在皮膚上的毒蟲。面具離開臉頰時,甚至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如同吸盤拔離的“啵”的輕響。

他大口呼吸著沒有面具隔絕的、冰冷但“正常”的空氣,臉上被面具邊緣壓出了一圈深紅的印痕,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里殘留著未褪的狂躁和后怕。

小唯的手指顫抖得厲害,解了幾次才解開繩結。當那個滴著黑色淚痕的“哭者”面具離開她的臉時,露出的是一張濕漉漉、毫無血色的臉,真實的淚水混合著恐懼的汗水,將她額前的頭發黏在皮膚上。她像是失去所有力氣,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抱住膝蓋,將臉埋進去,身體輕微地抽搐著。

小趙摘下面無表情的“引者”面具,露出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空白,眼神有些發直,他看了看手里的面具,又看了看其他人,張了張嘴,似乎想描述剛才的感覺,卻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甩了甩頭。

林凡最后摘下那個“惑者”面具。當冰冷的木質離開皮膚時,他感到一陣奇異的眩暈,仿佛之前被強行注入的那種漠然和譏誚的情緒被猛地抽離,留下一個空洞而疲憊的軀殼。臉上同樣帶著深深的壓痕,皮膚接觸外界寒冷空氣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感。他低頭看著手中這張似笑非笑的木質面孔,那空洞的眼窩仿佛還在回望著他。

四個面具被并排放在屋內那張破木桌上,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它們靜靜地躺著,依舊散發著那股陳腐冰冷的氣息,仿佛四個陷入沉睡的邪靈,等待著下一次被喚醒。

沒有人想再多看它們一眼。

極度的精神沖擊和體力透支,加上后半夜愈發刺骨的寒冷,最終戰勝了恐懼。疲憊如同沉重的鐵鏈,拖拽著每個人的意識下沉。他們甚至沒有力氣再去思考那詭異的“觀眾”,再去分析那可怕的“規儀”。生存的本能要求休息。

五人擠在冰冷的土炕上,和衣而臥,靠著彼此的體溫,在極度不適和精疲力盡中,陸續陷入了不安的、淺薄的睡眠。

然后,夢魘如期而至。

小唯是第一個被夢境捕獲的。

她夢見自己依舊戴著那個“哭者”面具,站在那座冰冷的石砌戲臺上。但臺下不再是空無一物的黑暗,而是密密麻麻、影影綽綽地“坐”滿了“人”。

那些“人”沒有清晰的五官,面容模糊不清,像是籠罩在灰黑色的霧氣里,只能勉強看出人形的輪廓。它們都保持著一種極度僵硬的坐姿,一動不動。整個場地聽不到任何呼吸聲、腳步聲、甚至衣物摩擦聲,只有一種龐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而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正在臺上表演著。不是白天排練的那種生澀,而是一種極其流暢、卻又無比哀慟的舞蹈。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絕望的氣息,唱出的詞句不再是晦澀的古語,而是她內心深處最悲傷的記憶碎片——童年走失的寵物、早已離世的奶奶、第一次失戀的雨夜……所有被她刻意遺忘或深藏的悲傷,都被放大、扭曲,通過那面具的過濾,變成尖利又悶啞的哭訴,在死寂的臺下一圈圈回蕩。

她感到自己的眼淚如同決堤般涌出,不是表演,而是真實的、帶著體溫的淚水,浸濕了面具內側,又冰又黏。但臺下那些模糊的“觀眾”,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靜靜地“坐”著,用那種無形的、冰冷的“目光”注視著她,仿佛在欣賞一場絕妙的悲劇,又像是在無聲地汲取著她的悲傷。

她想停下,想摘下面具,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仿佛被那面具和臺下的“目光”共同操控著,只能不斷地舞蹈,不斷地哭泣,直到心力交瘁……

另一邊,老陳的夢境則充滿了暴戾。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那個“兇煞”,手持著一把粗糙的石斧(戲本里并未有這個道具),在臺上瘋狂地劈砍著。臺下同樣坐滿了模糊的黑色影子和冰冷的注視。但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滔天的、無處發泄的怒火。

他咆哮著,每一次劈砍都用盡全力,目標似乎是空中某些看不見的敵人。怒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想要毀滅眼前的一切。他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類似鐵銹和焦糊的味道。面具緊緊箍著他的頭,仿佛與他的臉生長在了一起,那怒目圓睜的表情不再只是雕刻,而是他內心情緒的真實寫照。

在夢中,他甚至享受這種力量感和破壞欲,仿佛這才是他本該有的面目……

小趙的夢最為詭異。

他夢見自己漂浮在戲臺之上,像一個透明的幽靈。他看到臺下空無一人,但戲臺上,另外三個戴著面具的同伴卻在賣力地表演著,動作夸張而扭曲,如同皮影戲里的木偶。而他自己,則用一種空靈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不斷地吟唱著、注釋著他們的表演。

唱出的詞句他完全聽不懂,卻異常流利。他的視角時而拉近,能看到面具下同伴們驚恐絕望的眼神;時而又拉遠,看到整個圪垯村被一片巨大的、灰蒙蒙的霧氣籠罩著,村子里那些低矮的房屋門口,似乎都站著一個個模糊的黑影,靜靜地“望”著戲臺的方向。

他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一個古老儀式的報幕人,命運早已注定,無需思考,只需執行……

林凡的夢境則支離破碎,充滿了象征性的扭曲畫面。

他夢見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迷霧中奔跑,腳下是冰冷粘稠的泥沼。臉上沒有面具,但皮膚卻傳來被木質緊緊壓迫的窒息感。前方不斷閃過一些扭曲的片段:那口深不見底的老井井口,向外汩汩冒著暗紅色的、濃稠的液體;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樹,枝條上掛滿了他們帶來的那些破舊戲服,如同吊死鬼般隨風搖晃;桌上那四個面具,它們的眼窩里流出黑色的、焦油般的物質,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

他在迷霧中聽到許多聲音:含糊不清的古老唱詞、毛姓男子干澀的叮囑、臺下那無形的寂靜所帶來的壓力、甚至還有自己扮演“惑者”時那帶著譏誚的唱腔……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扭曲盤旋,最終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用指甲刮擦木頭的“嘶啦”聲。

他在夢中感到一種極大的困惑和焦慮,想要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么,但思緒如同陷入泥沼,越掙扎陷得越深。那似笑非笑的“惑者”面具時不時在迷霧深處一閃而過,嘴角的弧度似乎帶著無盡的嘲諷……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將所有人從各自沉淪的夢魘中猛地拽了出來。

天光已經微微發亮,透過窗戶紙上破洞,投下幾縷灰白的光線,驅散了部分黑暗,卻驅不散屋里冰冷徹骨的氣息和殘留的恐懼。

發出尖叫的是小唯。她猛地從炕上坐起,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如紙,眼睛里充滿了未散盡的驚恐淚水,她大口喘著氣,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確認面具是否真的已經不在了。

其他幾人也相繼驚醒,個個都是一頭冷汗,眼神渙散,臉上帶著噩夢初醒的茫然與后怕。

“我……我夢到……”小唯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想描述,卻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扼住喉嚨,無法成言。

“我也……”老陳粗聲打斷,臉色難看至極,他似乎夢到了極其暴戾的內容,此刻拳頭還下意識地緊握著。

小趙眼神發直,喃喃道:“我在上面飄……看著你們唱……”

林凡沒有說話,他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寒冷,那些支離破碎的夢境畫面還在腦中盤旋,帶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下意識地看向桌上的那四個面具。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在黎明清冷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古老、斑駁、詭異。仿佛昨晚那冰冷的觸感、那無聲的注視、還有那侵人人心的夢境,都與它們有著脫不開的干系。

預兆的夢,并非空穴來風。

那是古老的契約,通過這冰冷的面具,開始向它的履行者,滲透它的意志,低語它的秘密,預告它的代價。

第一次響鑼之后,異化的,不再僅僅是臺上的表演。

更深的侵蝕,已然從夢境開始,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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