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迫在眼前,竟如大限將至。想要的太多,像餓漢撲在宴席前,既想啖盡珍饈,又恐食之無味,更懼宴后空虛。學業、感情、金錢、時間、成熟、勇氣、自我——這些欲望在胸中擁擠碰撞,發出空洞的響聲。人說欲求如海,我今方知此海之深,深不見底,而我正在其中掙扎。
我疑為“最好的年紀“四字所欺。二十歲何嘗有甚么試錯的從容?分明是立在懸崖邊學步,退后是父母的規訓,前進是社會的深谷。學業壓下來,如烏云蓋頂;人際關系纏繞,似蛛網縛身。眼見旁人疾行,我獨蹣跚其后,喘息不已。他們的人生早有藍圖鋪就,我的卻如未著墨的宣紙,白得令人心慌。每至深夜,常自問:他人何以能從容至此?莫非天生就懂得如何做人?后來方知,原來人人皆在暗處掙扎,只是不肯示弱罷了。
十字街頭,紅綠燈交替閃爍,我卻不知該進該退。闖蕩的勇氣偶有萌發,旋即被自身的懦怯掐滅。向來以美好度世,今始知世間多的是須陪笑裝傻的場合。
二十歲誠是尷尬年歲——不算大人,猶受束縛;不算孩童,已擔責任。要安穩又要冒險,要特立獨行又要世俗認可,這般自相矛盾,無怪乎終日惶惑。外間議論紛紜,說我們自私,說我們無能,說我們將來會是好父母,橫豎都是一面之詞。我究竟為何人?竟自己也說不分明了。有時想,或許每個人都是一片混沌,非要經歷一番捶打,方能成形。
每日兩點一線,穿梭于水泥森林之間。高樓刺破天空,窗口星羅棋布,不知藏了多少與我一般迷惘的靈魂。昨日下午下課,走在那條走了無數次的路上,忽然駐足。夕陽西下,給高樓鍍上金邊,美得令人窒息。就在那一刻,莫名覺得內心澄明:或許生活的意義本不在別處,就在這日復一日的行走之間。漸覺自己的天賦、靈氣、感知、敏銳,皆如沙漏中的細沙,日夜漏去而不返。但同時又有什么新的東西在生長——那是對世事深淺的體察,是對人間百味的辨識,是逐漸堅實的內心根基。十八歲之痛尚可名狀,二十歲之痛竟深入骨髓,卻又無以言表。
前日與母親通話,她在那頭絮叨家常,我忽然打斷問道:“媽,你二十歲時也這么迷茫嗎?“電話那頭靜默片刻,傳來輕笑:“傻孩子,我二十歲時已經工作了天天也是覺得活著沒有意思。“原來每個時代的二十歲都有各自的焦慮,只是內容不同罷了。
如今站在二十歲的門檻上,手捧諸多欲求,如捧滿掬清水,生怕從指間漏盡。但或許不該懼其流失,而應慶幸此刻尚有水可掬。成長固然疼痛,但止步不前更是可怕。想起昨日在圖書館偶見一句話:“青春是一場大雨,即使感冒了,還盼望回頭再淋一次。“當時不解,此刻忽然明了。
二十歲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前路漫漫,或許還會有更多迷茫時刻,但既然已經走在路上,就不必懼怕行程遙遠。那些想要的,或許不會全都得到,但追求的過程本身,已然在塑造著一個更完整的自我。
夜深了,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通明。每盞燈下,想必都有一個二十歲的靈魂,正在經歷屬于自己的成長之痛。這樣想來,忽然覺得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