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淇回來了。自然只給曉隱和秦樓帶飲料。他們都說太冰了,太陽底下熱一會兒再喝。
“崔同學,下次別把我朋友圈的詩發給他?!?
孟秦樓喜歡與人對著干,他故意用文藝腔念曉隱的詩:
心心相碰,
花開的聲音,
心碎成不化的冰。
雨滴哭了,
淚追逐淚,
滄海中那一顆珠蕊。
在人人參加田徑的歲月,
我夢里都要躺下,
閉上眼,看真的世界。
但當我如此從容,
如此不同,
我反倒驚醒了、
我的夢。
連環朝他們這邊招手了。但曉隱還沒走幾步,她就撒歡似的奔過來,撲進他懷里。
“贏了!”
孟秦樓看那一黝黑一白凈的兩人走遠了,不由得吹個口哨,“倆白癡!寫個鳥詩!”
曉隱笑說:“一個白癡,一個黑癡。孟師兄花癡。”
雖然已經贏定了,但連環奪過曉隱的手機,偏要發送詩給劉杭之。她喜笑顏開,好像做什么壞事得逞了。不到五分鐘,劉杭之消息回復,“我輸了?!?
“三比零更好!”柳連環嬌媚無限。
兩個男生手中的飲料,還是那么冰。瓶身滲出的水珠也不多。柳連環“速勝”了劉杭之。
杜曉隱趁孟秦樓發呆的時刻,劈手搶到了塞著李夜心照片的那個信封,送進褲袋。
“還給劉師兄……哦,不對,給學姐吧?!?
“還有偷拍我春光乍泄的呢!”連環搖著身體拉曉隱。
“可惡,只能選一樣,搞什么?”孟秦樓反應過來了。
杜曉隱壞壞地笑了?!安淮虿幌嘧R,加個微信吧。你的二維碼……”
孟秦樓懵懂地把手機伸近曉隱——“呼”的,被他順過來,“啪”地砸向地面,又同連環一起跺了幾腳,再撿起來,揚手甩了出去,“噗通”如小魚般沉入青碧的河水中。
“混蛋!”
“不好意思師兄,失手了?!倍艜噪[一面說,一面打開飲料瓶蓋,大口大口灌下。
“電子產品會污染河流的。”崔淇嚇壞了。
“那就讓他去學校行政樓告我吧。順便說出前因后果?!?
“曉隱酷斃了!”連環笑靨如花。
“我看,還是說他自己失手掉的,找人撈上來,免得污染。這樣比較好。”
“我不缺這點錢!但存了幾十個超級正妹的電話,全沒了。你等著!”孟秦樓強打精神,和崔淇慢慢走遠。
“抱歉,通訊錄還是要定期備份?!睍噪[和連環已經笑倒在橋上,倚著橋欄坐下。
“我都聽見了,曉隱的告白。”
曉隱很難為情,恐怕又有同學經過。
“笨蛋!三月份穿什么超短裙。為你鬧了老半天!”
“好啦好啦,預報說明天就降溫十幾度,不穿了。”
“……原來小環的舊詩那么好。你贏的,可都是冰壺詩社的成員啊?!?
“你猜?”
“嗯?”曉隱仿佛知道了什么,打開手機微信翻看和劉師兄的歷史記錄。
果然!連環發過去的也是李商隱的詩。
“幫忙抄錄的那天,為了防止你弄掉了,我拍過照片。本來存在手機里,也懶得看。但最近……曉隱著了魔似的研究詩。我想知道它們有什么魔力,所以我也看熟了好幾首……”
“是我不好,我這幾天忽視了你。我一點也不懂小環?!睍噪[無比憐惜這個女孩子。
但同時,他冒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借用李商隱的詩贏他們,是自己還是小環,其實并沒有什么區別。李商隱死了,他們活著,但他們竟然是死人的傀儡。
“沒關系啦。那個死變態才討厭。聽到他偷拍,我就追。他跑太快了。幸虧發型獨特,校園里有人注意到他往這邊來的。結果就用上了自己背的詩,贏了賭注。他們幾個知道的話,要冤死!”
曉隱拍著額頭說:“完了完了,對付那個敗類,浪費掉三首。將來李學姐還要決斗呢?!?
“干嗎啊?鬧了半天,還想去冰壺詩社??磳W姐啊?”
“嗯??丛娚缬卸嗌倥E抨犚草啿坏娇茨愎??!?
在橋頭聽到曉隱的真情后,連環不再吃醋了。“那就去吧。應該還在活動呢?!?
“如果你喜歡穿短裙,那就穿吧?!?
“討厭!”
“我是說,你開心就好。不能因為我在意別的男生看見,就約束了小環啊?!?
“曉隱真好!”柳連環一頭伏在曉隱懷里?!拔視恢睂噪[好的,不會變的?!?
杜曉隱拍著她的背,良久才說,“知道啦,知道啦。還是變一下吧?!?
“什么?。俊?
“變得更性感,不然學校多的是女生追我……喔,別打我!”
曉隱一躍而起,跑在前面。連環佯裝追打他,兩人手拉手奔向冰壺詩社。
李夜心早就把冰壺詩社活動的地點告訴了曉隱。奇怪的是,那并不在圖書館附近。而是離那里最遠的,接近校門口的信息教學樓二樓的一間教室。夜心說,舊詩詩社在校內并沒有太久的傳統,也沒有強勢的地位和表現,申請不到核心區域的活動室。而這邊不上課時,很少有學生在。校門外就是仙林的郊野、一條公路、接近地鐵線終點的輕軌站、寬廣的綠化帶,此外什么都沒有。校門人行處有閘機,車道也橫著電子欄桿,外人無法進入。要出去玩的學生,早在午間就走了。這里可以算是整個校區及周邊,最幽靜的場所。
“來了!”
男女興高采烈地攜手奔跑進詩社的,是頭一回。
冰壺詩社的眾人,沒有一個回應他們。他們正在構思詩作。
這是一間小教室,六排八列座位。李夜心站在窗邊,背對他們,梳了個普通的馬尾辮,隱約可見額前的長發隨著春風擺動,探出頭部的輪廓,又消失在外面強烈的白光中。淡藍色的窗簾,“呼呼”地搖動,經常把“冰壺美人”的身體遮住。劉師兄頹然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若有所思,像羅丹那個著名的雕塑。橋上同柳連環“斗詩”的兩位:一個短發、黑皮膚、濃眉大眼的端正男生,捏著粉筆在黑板上打草稿,不時擦去個別字詞。他的額前頭發略長,發質很硬,并不下垂,有點像房屋深深的出檐,又像鴨舌帽的帽檐。他擦黑板時,下唇蓋過上唇,向額頭吹氣,粉筆灰并未吹散,只把他的“帽檐”吹得更向上彎了;另一個在教室中間,兩鬢剃凈,只剩青旋旋的陰影,頭頂留長,如大背頭那樣向后梳,到腦后卻扎成極小的辮子。他面容白凈,有點雙下巴,小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哦,搜韻啊!”曉隱繞到這個白胖又高大的同學背后,突如其來這么一句,“那天和汪海藏比試,多虧了這個app啊!”
“吹吧!贏水休先生了,何必來詩社?”
曉隱立刻感到敵對的氣氛,拉了拉連環。這個高挑的女孩子吐了吐舌頭,咳嗽一聲,走到靠墻的角落邊。這里坐了一名女生。
“Hi,”連環端詳了她一晌,堆笑問:“你是D還是E?”
“D?E?”那姑娘也許懂了,又不愿意懂。
柳連環伸出食指,隔空指指她,又指指自己胸口。
“小環!瘋女孩,腦殘!”曉隱拉開她,“詩社第一次見面問……”
連環滿臉歡笑,“呆瓜,幫你發現了一個童顏巨乳!拿什么賄賂我?”此時她絲毫不擔心其他女生能吸引曉隱。她肆無忌憚,隨心所欲地聽那女生說話。
“D,你呢?”
見那女生大大方方,連環噘著嘴說,“B杯,羨慕你?!?
“沒有啦。你看起來好高哦。我才一米五七?!?
“還是好嫉妒哦?!?
“我才是呢,從小我買衣服就麻煩。像你們,夏天穿個一字肩、露臍裝都不怕!”
“一字肩?所以說我胸小嘛……”
“好啦好啦,高個子多半是A,B不錯了,我不會嫌棄你的?!睍噪[不假思索地說著,只求連環閉上嘴。
“算你們是一對兒了。虐狗嗎?這邊都是單身,好了吧!”不知哪個說。
坐著的那個大胸女生正色回答:“不管胸圍、身高什么的,我在乎的是寫詩。說我是單身,無聊才寫詩,那也認了。”
曉隱這才觀察那女孩子。她眼睛比連環還大,塌鼻子,鼻翼很窄,櫻桃小嘴,褐色的頭發微卷,真像動漫里的人物。正巧她看書看累了,把眼鏡摘下,捏一捏睛明穴。不戴眼鏡的她,減了幾分知性氣,完全展現出天真可人的面容。前胸鼓鼓地頂住課桌,和身形真不像是一個配置,太過于熱辣!但這一說話,卻純是個新時代知識女性的口吻。
“弗洛伊德?!?
曉隱和夜心幾乎同一時間說出口,彼此都驚了一驚。
“我意思是,那位心理學家說過,創作的動力來源于性壓抑。學姐呢?”
教室里終于爆出笑聲。大家都感覺,杜曉隱誘導這位學姐說“是”,仿佛讓她承認“性壓抑”,實在是很有喜劇感卻不可能存在的畫面。
“你上周沒來。今天帶了女友來,還遲到,影響我們寫詩?!崩钜剐耐赖卣f。
“上周么,給籃球社寫退社申請呢!”曉隱胡謅道,“今天多帶一個人來,正好補足上周的缺嘛。詩社人多一點不好嗎?介意的話,算她是旁聽的吧。下次小環不來了。”
“喂,你們介意嗎?手下敗將,黑白雙煞?!边B環向那兩人問。
“還行吧。畢竟寫舊詩的年輕人不多。同好嘛,沒什么根本恩怨……”
“我們半個鐘頭前輸給她了,以后還要報仇呢!”
李夜心滿含慍色地瞟了他倆,意思是,當真想報仇,還是舍不得高個子美女走?
“同學,你們想要怎么‘報仇’呢?”曉隱并不想頻繁地利用李商隱失傳的作品“欺負”同學,他要誘導對方提早透露詩題,好找借口推辭說題目不合胃口,萬不得已也有個準備,事先在背誦的詩集里搜羅。
沒想到那個黑黑的同學理解錯了。
“別以為你們男女兩個贏過我們,就得意忘形。都是同學,‘四同’對決唄?!?
“我還以為,和汪海藏一樣,是同題目、同體裁、同韻部的‘三同’呢!”
“他是前輩高手,提前給你看他的詩,饒你時間修改。你也想饒我?狂妄的家伙!”
曉隱向連環微微一笑,套出了“四同”規則的含義,應該是多了“同時交卷”一條。
“后交詩的那個人,真有那么大優勢么?還有,勝負是誰裁決的呢?”曉隱繼續試探。
“通常說,先交詩的,立意已經定死,可能被對方使用‘翻案法’、‘遞進一步’等招式擊敗,也可能被對手借鑒思路和典故用語,尤其在雙方的詩力對等的情況下,天平容易傾斜。所以我們同輩之間,用的是‘四同’對決。如果不限韻,那么是同題、同體、同時交卷,這樣的‘三同’。你有那么強?難道你先寫完詩的比試,從來沒輸過?”
曉隱不敢點頭,他什么都不懂,也不會寫詩,再聊下去太心虛了!柳連環卻不知天高地厚,代他答應了,并且說,“那兩首贏你們的五律,也是曉隱借我的。”
大伙兒都露出驚恐的神色。看到曉隱責怪的目光,聰明的連環趕緊換話題。
“其實他連韻部都搞不清,真的!我照著普通話用韻,也用錯過。”
曉隱又反過來擔心,這么說會被看穿自己還沒入門。好在大家“先入為主”。
“大概是杜同學不屑查平水韻,靠背誦的。將來要是因為他背錯了韻部,我們贏了,so lucky!”
“對,他的記憶力超好!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也肯定不如網上現查?!边B環順勢說。
“是啊是?。 睍噪[摸摸頭發,“被坑過,網上很不準!根據百度上的韻部背誦,就輸慘了?!?
“搜韻上的平水韻是準的?!边@幾回合,都是黑皮膚的、頗有儒者氣的學生回答的。
“平水韻真的和唐代人的語音一模一樣嗎?”連環窮追不舍,曉隱倒是沒她那么大膽。
“這個問題挺有爭議。畢竟平水韻是宋末原籍山西平水的劉淵劃分的。當然,他依據的是唐人用韻,定下107個韻部,律絕詩的韻腳必須出自同一韻部。唐人的韻部更細,有206韻。但寫詩實踐中他們寬一點,允許相鄰的韻合用。所以,清代根據平水韻定的佩文詩韻有106部,一直用到今天,也還行。不管怎么說,肯定比中華新韻接近唐代實際情況?!?
“都什么年代了,還想著用唐代的語音押韻?一群老古董!今天的普通話押韻不行么?”柳連環隨口一說,似乎引起了眾怒。
“普通話沒有入聲字。況且今天我們一聲、二聲在古代是陰平和陽平,算一個聲。這樣北方人主導的普通話其實只有平、上、去,相當于三聲。很單調,無法體現唐詩的抑揚頓挫!而吳語有六聲,閩南話、粵語都有九聲。相對接近古代?!币幻装顺鲱^的那個白胖小子接話了。
“平水韻才是今天舊詩圈公認的。我上周已經背熟了,平水韻。”杜曉隱驕傲地說。
“一百多個韻部,幾千字有吧,毫無規律的,還包含生僻字??!”連環想,他最近在這上面還真用功!大概是面對汪海藏的時候,在韻部上栽了跟頭吧。
“沒什么了不起的。全國大賽的時候,不允許用手機檢索。高手對決也是。所以我們早就背了。”李夜心說。
“還有全國賽?”曉隱問,對這個領域越發好奇。
“先別想全國賽,好好讀社規,請看微信?!崩钜剐陌l話。
社規如下:
1.詩遵平水韻。
2.群內禁止發紅包,重大節假日,由群主決定是否解禁。
3.群內可閑聊,不可作無聊之聊。嚴禁人身攻擊。
4.聊詩需多過閑聊。
5.每周二一社課,周末一社課,每月視情況閏一社。
6.所有社員每月不得空社超過兩次。
7.每空社一次罰100元。
8.連續兩次遲交社課當作空社一次處理。
9.新人可觀摩三社。
10.社課由社員輪流出題,推諉者每次罰200元。
……
“不想玩了,好有壓力啊?!彼麄儍蓚€相鄰坐下并肩看,還沒看完,連環就代曉隱埋怨。
連環沖著白臉的小辮子男生口無遮攔地說:“這位呆萌的同學,能遵守那么嚴的社規嗎?”
“什么話!”那人很不滿意。
“哈哈,他的江湖外號就叫‘呆答孩’,不過他肚子里古書比我還多哦?!焙谄つw的說。
“放屁!我明明叫‘色是空’。取陳寶琛那句‘生滅原知色是空’。你再亂喊,我也不承認你這黑不溜秋的山東漢是‘神韻王’?!?
“這個圈子果真是個‘江湖’,還帶諢號來著?”曉隱這時才覺著有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和水滸傳一樣嘛。你那么強,沒個江湖綽號么?群里各人昵稱就是外號,你也沒注意?”白臉的“色是空”純粹是不相信的口吻。
“不好意思啦,學姐把我拉進群,但我設了消息免打擾,一直潛水?!?
“我也要入群。”
“好吧好吧,我把小環也拉進來?!?
這一對戀人都入群后,幾個新認識的同學,分別打出姓名、籍貫、專業——
色是空:賈少秋,原籍贛州,喜歡古典文學。
神韻王:王禪,原籍歷下,喜歡西方哲學。
水佩風裳:沈綾蕓,原籍姑蘇,喜歡數學。
從群里看,李夜心的昵稱就是“玉壺冰”,“孤星槎”則是劉杭之。
王禪又在群里打了三遍“呆答孩”,還解釋“呆答孩就是發呆的意思,是元代雜劇的用語?!奔由弦欢褖男Ρ砬?。
“沈同學,加你微信吧?我叫杜曉隱?!睍噪[笑嘻嘻向那豐滿的知性女生說。
沈綾蕓矜持地笑了,看著連環,“這樣真的好嗎,杜同學?”
“因為感覺你像我媽媽?!?
“杜曉隱不是那樣的人,不要說他是什么‘泡妞老手’。他不是的?!眲⒑贾牭奖娙说逆倚Γ腿桓呗曊f。杜曉隱感激地沖他笑笑。他表明獨鐘柳連環的心跡后,和劉杭之已然化敵為友。
“是說,沈同學和我媽一樣老,哈哈!”
“綾蕓同學,還不掐死他?”連環一點也不介懷。
“是矛盾??傆X得我媽有兩面性,但另一面藏著。沈同學也是,說不清童稚還是老成?!?
沈綾蕓接受了曉隱的“好友申請”,點頭說,“懂了!我喜歡數學,搞過多年競賽,精于理性算計,又喜歡詩唄。我有矛盾的地方。曉隱同學,你很感性的哦,直覺很準。你也喜歡古典文學嗎?哎喲,我好像多此一問了。”
“沒有,他喜歡的是西方的歷史。他老媽指望他將來出國呢。”連環一面也加了綾蕓的微信。
“才不想呢。”曉隱這么說,連環深情地看了他一眼。他們習慣了朝夕相處。
“孟兄退群了!我說怎么少了一個熟悉的頭像?!泵嫫ず诤诘耐醵U很不希望少了一個同道。
“你可惜什么?隨便他去?!崩钜剐恼f,“反正也不守群規的,個人主義?!?
氣氛有些僵持,連環也不喜歡他們繼續寫詩,就接著說曉隱的母親。
“綾蕓你知道嗎,曉隱猛夸了你。因為他媽媽好美的!五官精致不說,皮膚簡直透明一樣,近看,血管都能看見。上學期有次他媽媽來寢室看他,你知道夸張到什么程度——管理宿務的阿姨都不讓她進,以為是曉隱在社會上交往的小姐姐!”
“哇,曉隱同學像他媽嘍,怪不得那么可愛?!?
“多謝夸獎。綾蕓同學也很可愛呀。”曉隱心無雜念地說。
“謝謝?!?
“曉隱好討厭。”柳連環咯咯地笑著打他。
一臉正派的王禪抹汗說,“呆答孩,話說我們和沈同學認識這么久,加她微信都沒回應。只能在群里@她。杜曉隱可真有一套!”
“色是空”賈少秋說:“老王,在詩社就比詩,不比荷爾蒙好不好。你再叫‘呆答孩’,我把‘神韻王’改成‘隔壁王’!”
“你敢?”
他一黑一白兩個爭論不休,曉隱上來打趣說:
“和隔壁老王說‘色是空’,然并卵。照樣生下個‘呆答孩’。”
教室里這下子炸開了鍋。
“我們好久沒這么歡快了!這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
曉隱和連環互相捏了一下掌心??伤闶前言娚鐚擂蔚臍夥照{得和諧了。
劉師兄都樂了。只有李夜心,她很不適應這樣的氣氛,簡直感覺自己很沒用。
曉隱驀然想起她的那張燦爛笑容的相片。
“給你?!?
“這是?”夜心接過了信封。
曉隱瞅了瞅劉杭之,“沒什么,你自己看吧?!?
一時間,他又后悔了,連信封都沒拆開,“心學姐”罕見笑臉都沒看一眼,就還給她了。
“我有事先走了。今天的社課習作,我會發在群里?!眲熜执蟛搅餍亲叱隽私淌?。
“你們小夫妻兩個,改一下群昵稱。”“神韻王”王禪說。
“我們叫什么呢?”
“臨時想到的典故,柳就是‘章臺柳’、杜是‘杜陵布衣’。”呆答孩信口說。
“二貨!前一個是唐代歌姬,也太損了。后一個是杜甫,他也配?你盡出餿主意!”
“我時常是‘半仙’,看人很神!隔壁王,詩社里就你和我抬杠。”
柳連環已經改好了。“我就叫‘柳小蠻’。就是那句‘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我本身也喜歡白居易,詩容易懂,不那么拗口。”
“傷腦筋啊?!睍噪[仍舊想不出來。
王禪拍胸脯說,“說我吧,我學王漁洋。他是清初詩壇盟主,自創‘神韻派’。我就叫‘神韻王’。你的詩學誰?我猜你是當世東南西北四大高手之一的弟子,或是徒孫更有可能?!?
“我么?”曉隱撓撓頭,尋思著說實情好呢,還是先保持“假象”。至于“四大高手”,雖然非常想了解,但還是忍住不問,以免露出馬腳。自己對“詩的江湖”一無所知啊。
“反正他很厲害很厲害的。”連環插嘴了。
“唉!”曉隱嘆口氣,“和……李商隱差不多吧?!?
除了柳連環,其余的人臉色都變了。就像舞臺上燈光突然調節過,氣氛隨之一沉。
“你是太不懂詩,還是太傲呢?”眾人語氣中夾雜著傲氣、焦慮、絕望和不甘。
“怎么說?”曉隱并沒有什么概念,那句話何以產生異常的效果。
看得出,王禪是幾個人里最有學人之風,且好為人師的。他的上半部分臉很有明星范,但寬寬的鼻子底端連上微翹的嘴唇,給他貼上了老實人的“標簽”。
“如果你是說真話,那就是完全不懂的人。哪有學詩從李義山入門的?根本就是走火入魔的路!你要是打比方,那只能說太狂妄。就算你贏過我們,也不能和唐代名家相提并論?!?
“抱歉,抱歉!我意思是,風格,風格嘛?!睍噪[就怕露餡。
“那就‘獺祭魚’,李商隱的外號?!蓖醵U替曉隱定了,但還是“哼哼”的鼻孔里出氣。
“干嗎這么認真?哪怕叫李白、杜甫,也只是游戲而已?!睍噪[和連環嬉笑著。
“少秋同學,你學的又是哪門哪派?”曉隱很好奇學什么樣的詩,才是入門正道。
“剛才提了陳寶琛,你也該猜到了。我學同光體的啊。”呆答孩說時,一點也不呆了。
“同光?清代同治光緒年間……”曉隱感覺很耳熟,但不敢多問,索性扯到歷史上面,“所謂的同光中興,狗屁!康乾什么盛世,也是大言不慚。從古到今統治者沒有像清朝那么不要臉,覺得差不多就自我標榜了。連那時候沙州藏經洞的寶物都流失出去……”
“政府是政府,文學是文學。清代離現在近。清朝人是怎么學唐宋的,我們就怎么學他們,然后離唐宋詩人,也就略近些了。難道你不是這么走過來的?”王禪一本正經地說。
“對哦,汪海藏也說過,清代的詩,比唐詩更成熟更優秀。那個劉師兄,也是學清詩的。”曉隱裝模作樣地評論,“看來冰壺詩社該叫辮子詩社。”
“辮子什么鬼!”白白的賈少秋不滿地說,“劉師兄還不在我們三個最愛清詩的里頭。”
“除了你們一黑一白兩個死黨,還有一個是心學姐?”
“是孟師兄。我們合起來叫‘清詩三少’!”
曉隱一屁股坐上課桌,又橫躺下來,踢腿大笑。
“就像看見他們人手一柄折扇,上面寫‘清詩三少’,滿滿的喜劇代入感!”
連環聞此一說,也笑得趴在曉隱肚子上。
“清詩三少是四個字,三個人每把扇子寫一個,那還少一個字啊?!贝舸鸷⒆屑毞洲q。
“是,是!不寫‘清詩三少’,寫‘同光佬’。三個字正好。”曉隱樂不可支。
“呆答孩智商為零!你還幫人取笑自己?!蓖醵U罵罵咧咧,“杜同學、柳同學,玩笑開過頭了吧。等著吧,我們往后有的是機會對決?!?
“沒毛病啊!”賈少秋還純真地犯疑,“我說的有那么好笑嗎?”
“好吧好吧,算你們贏,總行了吧。我不會寫詩的?!倍艜噪[感到歉意了。
“滾!如果真寫不過你,我稀罕你恩賜的勝利?嗟來之食!”他們都頗惱怒。
杜曉隱輕描淡寫地說:“反正詩這種東西,無所謂好壞,癩頭兒子自己寶貝,不是么?”
連環敏銳地發現了杜曉隱的意圖?!八月?,我和曉隱斗詩,如果比的時候就兩個人,也沒有裁判,到底聽誰的?小蘿莉,你覺得呢?戀愛中不是我們女生說了算嗎,哈哈?!?
詩的對決,如何成為可能?這是他們必須要先弄清楚的!
“是呀,是呀。”沈綾蕓很喜歡他們兩個。笑完,她才展現出超乎年齡的成熟氣質,嚴肅地說,“其實,只有兩個人的話,真要憑‘詩心’了!”
曉隱浮想聯翩,難道“詩心”就是汪海藏說的公心、太上?
“不懂。嘻……”連環眼睛張得大大的。
“如果在場有第三個會寫舊詩的,那用打分制。詩社里可以這么來。如果是全國賽,會有三人以上打分。兩個人實力差不多,十分制還區分不清楚,就用一百分制。大賽中,出現過好多人打分,再取平均數,兩名選手到小數點后一位才定輸贏的呢。這叫‘點數’勝負?!?
“曉隱贏了我都不解釋的。我肯定有好幾次冤枉的敗北!”連環編得很像。
綾蕓笑了,“也許杜同學真的很強!你這叫‘完敗’?!?
連環始終不改疑惑的模樣,賈少秋忍不住說,“就是不需要比較分數啦。一看詞匯、章法、立意就知道強弱的。相當于拳臺上KO?!?
連環假意不自在,粉拳捶打曉隱胳膊,“還有比我輸得更慘的么?不開心!”
“沒事沒事,最慘的是‘嘔血敗’啊。”綾蕓說完,大伙兒哄然一笑。
“就是類似‘嘔血譜’的典故,棋子都落不下來,想得人吐血了。用來比喻那種——對方寫完詩,自己一句都寫不出來,或者沒有完篇。不過很少見哦!畢竟這個圈子,大家都會寫基本的格律詩。再怎么樣,完成四句的絕句或八句的律詩,免得太難看?!蓖醵U總是不厭其煩地解釋。
曉隱偷偷發條消息,“謝謝小環。果然美女問的,都樂于解答?!?
但他也多了隱憂,萬一有天用完了全部失傳的詩,自己遇誰都是“嘔血敗”!
“你們清詩三少比過幾次呢?誰的勝率最高呀?”連環這次是隨口問的。
“差不多吧。不過,我們同光派,在今天的詩歌江湖中是最強盛的!”
“說‘差不多’的人,應該輸得稍微多幾次吧?!薄吧耥嵧酢蓖醵U急忙說。
“搞什么,和我平城光派比,你小小的‘神韻派’算個毛?”
還在笑的杜曉隱,一霎時想起了一件事,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同光派,這不是汪海藏的門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