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環對我們曉隱很好呀!”在廚房,曉隱的媽媽欣慰加點壞笑地說。
柳連環已向長輩傾訴了,便開始有的沒的談起來。
“阿姨,你好美。我到你這個年紀,不知道能不能保養成這樣呢!”
“哪有啊?!?
“對了,曉隱是大樂天派,肯定沒被阿姨教訓過,啊哈哈!”
“嗯?”
“他總是這么笑嘻嘻的,哪怕我煩到他了,板起臉,我也知道他心里沒什么的?!?
“小環還真懂我們曉隱……穿這么短的襪子,冷不冷啊?”
“這樣好看呀——就因為他這么沒心事,在一起我才開心呢!”
“我也好開心啊,小環就像我的女兒?!?
“不過,曉隱不懂女人,一點也不懂!”連環嘟起嘴來。
“他小男生一個,懂什么呀。阿姨會教他的……小環,你們會一直好下去的,是不是?不像曉隱他爸爸,我始終都沒覺得,他像我愛他那樣愛我。不然,他也不會……”
“小環!”曉隱闖了進來。
兩個女人一齊看他時,他竟噎住了,不知道先說奶奶的病情,還是奇妙的詩卷。
媽媽觀察兒子的神情片刻,就沖進了書房,扶起奶奶。保姆遲遲才跟上。
“曉隱陪我帶奶奶去醫院。奶奶每天要吊甘露醇,否則腦部積水沒辦法消掉,會影響走路!”媽媽滿頭是汗,穿上外衣,“昨天傍晚才打的點滴,這會兒就暈了。印度那邊的朋友,啥時能寄ap26113來呢。”
曉隱明白那是新的靶向藥。可是他擦干眼淚,拒絕了媽媽。
“我要留下來,對付這個客人。奶奶也要我留下。這個家,我是男人,我做主!”
“曉隱?!”媽媽和連環異口同聲,都以為他瘋了。
奶奶卻笑了,用肯定的目光贊許了孫子,又向兒媳婦笑了笑。
媽媽也明白了,“那小環陪我去吧?!?
“我需要小環幫我。”曉隱冷靜地有點可怕了,“如果,我打發了這個難纏的客人,我會和小環去醫院的。你先打車去吧。到醫院也就半小時吧。”
柳連環明白,奶奶要她和曉隱都留下。
媽媽知道,奶奶總是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文化界的朋友,他們晚輩多年來都無法獲得其中一二人的認可??墒墙裉爝@種情況,她不得不猶豫狐疑再三,直到奶奶拉她。
汪海藏也走出書房,冷冷地說:“不好意思。我改日再來,到時換題吧。”
曉隱攔下了他。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嗎?我和你比。請多給我一點時間?!?
柳連環覺得,這一刻杜曉隱的風神絕倫!
“你只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我不想這樣贏得詩卷?!焙2乩湫?。
“你不也是以晚輩的身份挑戰我奶奶么?我就要挑戰你?!?
“我不和不懂詩的人比?!?
“它值十億?!睍噪[是信口開河。
“什么?這怎么可能?”
“你怕了?害怕輸給我,然后失去天價寶物。”
“有意思了?!?
曉隱帶柳連環回到樟木箱邊。
“今天看你的了!你語文比我好,別叫我鄙視。”不等連環發問,曉隱如是說。
“什么呀!真討厭?!?
“舊詩,熟嗎?”
“額,熟啊??荚囈嫉摹!?
“哪些是李商隱不為人知的詩?”
“什么東西啊?”
“在這些手卷里,有沒有李商隱不傳世的作品呢?要七律,主題么——和‘成言’接近?!?
“什么‘成言’啊?曉隱你想干什么呀,告訴我??!”
曉隱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虧你說語文比我好。我都曉得是楚辭里的句子。”
“曉隱是雜學旁收、貪多嚼不爛的嘛!”
“反正就是約定的意思,后來沒有實現,是個悲劇吧?!睍噪[有點難為情,柳連環已經理解。
“男女之間的山盟海誓,對吧。然后一方反悔了!好虐心啊。”
“哼!我要一首大氣的詩,能概括人生境界的那種。”
“為什么是李商隱?還有還有,這堆老古董里,抄的都是現今流傳的詩,你怎么辦?”
“相信我。我也相信奶奶,一定有她的理由。雖說這世上是否真能找到失傳的詩集抄本,我們還是要打個大大的問號呢?!?
“我倒可以說,有!”女生驕傲起來?!爸理f莊的《秦婦吟》嗎?唐代第一長詩就隱沒了千年,直到1900年敦煌藏經洞意外發現了它。大約就抄在這樣的寫本上。”
“真的嗎?太好了!那就不止十億了,簡直是無價!”曉隱還是不明白,無價國寶和國運有什么聯系?難道如同小說影視劇里那樣,經卷上的詩暗含了一份寶藏信息,得到寶藏的人富可敵國,還是繪有什么關乎氣運的“龍脈”地圖呢?——總之,不能流出國外!不能讓汪海藏得逞!至于卷軸關系到他的兩位男性親人、他的身世,他其實不太想知道。
“哇,我們發財了!”柳連環失聲叫了出來。
曉隱瞪了她。她忙說:“開玩笑啦。喂,我怎么知道哪些詩是不傳世的呢?能背的李義山的詩,才那么幾首。”
曉隱浮現出得意又銳利的笑容,“依靠手機百度。找到檢索網站,數據全一點的?;旧希瑐魇赖淖髌范寄芩训健E懦切?,剩下的我們再看,記得要‘shu’韻的哦!”
“切,好沒意思,口口聲聲說要我幫忙,還不是自己早想好了。曉隱好狡猾的?!?
“我找到失傳的作品,你幫我選詩,主題匹配‘成言’,好嗎?”
“義山詩那么隱僻,人家怎么可能不看注解就懂?”
“小環,求你了?!?
“我……知道啦!”
曉隱拍著她的香肩,“加油加油,來一場古人同今人的詩歌對決!我們贏定了!”
“是說客人嗎?萬一輸了呢?不傳世的,興許都是爛作。”
“笨女孩,烏鴉嘴啊。當代人怎么寫得過古人?”
“你再罵我,不選了?!?
“奶奶是我們的奶奶啊?!?
連環笑了,“好啦好啦。今天贏了,明天去人廣喝最新款的奶茶。你一個人排隊!”
曉隱已經將全部的寫本看了一遍。
其實曉隱什么詩也沒看,他只是掃過了全部文字。
一種從未有過的、滲透到骨髓的酸楚感,從骨子里蔓延到杜曉隱的血液中,又擴散到每一個毛孔,再收縮回胸腔,自下而上涌出來兩行清淚。
“快夸我聰明呀!”連環冷不丁推曉隱一把。
“抱歉,什么?”
“用‘搜韻’app查李商隱的詩。如果查不到,應該就是經卷上有,但現實中沒人知道的篇目,在這些詩里選出符合題目的,就能打敗那個討厭的汪大叔!”
“哦,謝謝?!?
“我們班上有幾個寫舊詩的,提到過這個app……”柳連環說著,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曉隱哭了?別啊,真掃興,我們還沒輸呢!奶奶也不會有事的。”
“不,沒什么,不難過。大概卷軸里有沉睡千年的蟲,飛眼睛里去了?!?
“好惡心!”連環“嗤”地笑了,“不過我就喜歡幽默?!?
可是杜曉隱感覺,面對這幾部詩卷,他不能找到平時那么輕松的心態。卷首上題著的五個字——“文章憎命達”——似乎真的有某種魔力。
“小環,我完全看不明白,靠你選了。”
“已經選出來幾首了,也不知道哪一首更符合‘成言’。你定吧。”
曉隱的眼淚滴到了連環指甲上,順勢留到手卷上。紙張吸水,眼淚消失的地方,恰好是連環挑出來的一首詩。他們默契地認為,這是上天幫忙做出的選擇。
曉隱先回到書房,過了一會兒連環才來。她說,所有的手卷都卷起收好了,她討厭亂糟糟的感覺。曉隱心想,不愧是女生啊。
然而當他倆看到海藏先生錄在宣紙上的詩作時,還是緊張得發抖:
成言
已負無關設誓初,鷗心只欠歷居諸。
信知翻覆談何易,恨不撐持任所如。
蜃氣成圍饒夢蟻,楸枰悔子費前魚。
蟠天際地山盟盡,好辦騷魂日以疏。
學過毛筆字的柳連環忍不住贊嘆汪先生的書法。
“嫵媚中透著遒勁,秀氣中藏著瀟灑,你是學趙孟頫的吧。”
曉隱央求連環念給他聽,他并不是每個繁體字都能辨認的。
“根據江湖上的‘斗詩’規則,比賽雙方應該互相解釋詩作,以表明讀懂了詩意??墒悄銈儾幌駥懺姷臉幼?,嘿嘿……”汪海藏冷笑著,就自己翻譯——
誓言已遭背棄,又何妨初心純潔。
也曾如白鷗那般無邪,
只不曾經歷日月。
我知道,反復并不容易,
恨的是隨心所欲,
尤其是毫不堅持。
海市蜃樓,
圍繞四周。
明知是假,還做著南柯一夢,
在蟻國享受溫柔。
棋盤上應落子無悔,
反悔真是舊好的荒費!
山盟無處不存,
又曇花一現。
方便那牢騷的靈魂,
日益疏遠。
曉隱和連環一面聽,一面互相發消息,彼此忐忑,能不能贏呢?
“李商隱應該沒問題吧!”他們暗自鼓勁。
“沒問題的。這位選手已經掛了,他不會緊張,不會發揮失常。”曉隱發這條消息后,又加了個“壞笑”的表情圖。柳連環咧嘴笑了好一會兒。
“小環,錄在汪先生詩的左邊,用你最好的字哦?!?
連環一動不動。
她根本就沒背那首詩!
曉隱張嘴背了出來,柳連環就操起她瘦硬秀挺的書法。畢竟是才看過的,順著聲音,就能一字不差地寫完:
成言
荷衣紺袖幾回污,初服復修經歲徂。
豈見銀笙歸鶴駕,更違紫杵聘天姝。
嬋娟昨夜意無缺,琥珀來生香不渝。
抱柱風懷如有待,何妨九死為蘼蕪。
汪先生兩手交叉在胸前,“這么快!其實再給你半小時也無妨,哪怕你去別的房間上網查資料、找槍手,我都無所謂。”
兩個年輕人竊笑,“確實有槍手,還是死人呢?!?
“呵呵,可惜呀,你們用錯韻部了!”
曉隱倒吸一口涼氣,“什么?!”扭頭看連環。
連環搖手,“這怎么能怪我?是李……”意識到海藏在,只能在曉隱身邊附耳說,“什么鬼?晚唐大詩人也會用錯韻?!?
“六魚、七虞不是一個韻部,雖然普通話念起來很像。今天比試的要求之一是同韻。韻部是我限定的。”汪先生平靜地宣布事實。
柳連環有點沮喪地趴在桌上,長發披下來蓋住了眼睛,無奈地和曉隱說:“是啦是啦,聽咱們班那個在詩社活動過的人說,現在新韻里差不多韻母的字,在古代念不同的音。押韻要押‘平水韻’,是宋代的山西平水人根據當時的普通話編的。也可以參照清代一部叫‘佩文詩韻’的書。寫詩如果押在了別的音,就錯了。”
“怎么會?”曉隱不敢相信會輸在這上面。
“你們沒學過寫詩……”海藏說了一半,卻硬生生咽下了口水,“沒學過能寫成這樣,難以置信!怎么會有這么強的氣場,這么古老的感覺?太不對勁了!只不過……只不過,我的也不差!”
“突然發現,”柳、杜兩個都喊出來,“怎么評判呢?都會說,自己的最好,不是嗎?”
連環拍著手大笑,“大叔,二比一哦,我們贏了?!?
海藏兩手撐著案頭,斬釘截鐵地說:“詩的優劣,憑我的‘公心’,美是在太上的?!?
“在康德哲學里,太上是先驗的東西,不是我們后天可以判斷的。這就無所謂勝負咯。”曉隱抓住了一線生機。
“你還真是博學啊。”海藏先生溫和地說,“年輕人往往知道得多,但理解不深。”
“他什么都有興趣,天文、地理、哲學、美術……只是正經主課學不好。”柳連環也覺得勝券在握,有心情和討厭的客人開玩笑了。
“你們詩里用的典故真多?!?
曉隱哪里敢回答,他也無法應對。
連環很聰明,“這不是生僻的故事,汪先生真不知道,那就有空多讀書吧?!?
“呵呵。巧了。傳說晚唐時,才華橫溢的溫庭筠,就這么奚落大權在握的令狐绹,從而失去了一生功名。不過,我不會像令狐先生那么小心眼的……杜家少爺,你讀的書不少啊……香草美人用來比喻君臣成言,倒真是風華哀婉,使人心神搖蕩!”
仍舊是汪先生把舊詩口譯出來——
荷花制成衣裳,衣帶是蕙蘭。
青紅的袖子,多少次污染。
歸隱的初心還能重來,
美好的年華已然不返。
七月七那天,
吹笙的王子,徘徊世間。
沒有依約駕鶴成仙。
說好的玉杵聘禮,
裴郎卻不能和仙子結緣。
今夜的明月,
非比昨夜、
立誓無缺;
但松脂重生為琥珀,
心中的松針依然凝結,
松香更不會湮滅。
世上終有人九死未悔,
就像那抱柱的尾生。
我又何妨為一捧香草、
獨守前盟。
這是一場古人與今人的對決。那個作古的人寫詩時,自然只是宣泄情感,從未想到后人會隔著時空與他進行一場關系到“寶物”乃至“國運”的較量。在詩歌的社會氛圍上,沒有一個時代超過了唐代,今不如昔是鐵定的。但一代有一代的文學,時代的趣味不斷發生著變化。藉此后人也可以說,新聲勝過前朝之曲。海藏就一向認為:他學習清代的詩是對的!清代的詩有勝過唐詩之處,清詩更易學,更方便進步,適合現在的人。面對眼前這首他看來悠遠而陌生的作品,他震驚之余,依然不那么“喜愛和親近”它。
兩首詩雖然在一張紙上比鄰,卻隔著豐滿歷史與骨感現實的鴻溝,也就是輝煌浪漫的古中國與生存奮斗為主的當今中國的區別。
多少年的奮斗,受挫,絕望,求變,掙扎,堅忍,海藏面對的只有現實。詩歌是他勤學苦練的技術!詩里的夢,是為現實而存在的夢。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決定。前半段話,果真符合他們的期待。
“雖然這么說很不甘心,但你確實寫得不錯,我都懷疑,這詩是不是你們這樣的新新人類寫出來的。很慚愧,我寫了這么多年詩,而你們竟然這么小就……”
少男少女的手默契地牽在一起,等待勝利的一刻。
“但我贏了,經卷歸我了?!?
“為什么?”
“不為什么。你們用錯韻部了。錯韻就是廢卷。從唐代起就是這個規則!”汪先生的眼神貪婪又可怕。
“我們不知道‘六條魚’和‘七條魚’有什么鳥區別!”曉隱怒了。
“你們已經犯了大錯。每個韻字都落在另一個韻部。我還沒怪你們的詩有點離題呢。”
曉隱和連環面面相覷,說到“離題”,他們就難免心虛。畢竟是現成的詩集里找出來湊這個命題,不能完全扣題也是自然的。錯韻這件,更是任由汪先生掐住他們的“七寸”。
連環的大眼睛,已經藏不下淚水了。手卻被曉隱捏得更緊,更緊。
“不,輸的人是你!”
“臭小子,耍無賴么?”
“輸的人是你?!?
“為什么?”這回輪到海藏納悶,“這個題目,詩的關鍵在一個字,我認為我扣得很好?!?
“哪個字?”柳連環問。
“悔!”曉隱和海藏異口同聲,彼此都吃了一驚。
汪海藏得意地笑了,“知道你還強詞奪理?!?
曉隱的呼吸平穩了。他擺弄起瓶梅,垂著頭,莊重地說,“你輸了。雖然我不太懂詩,可還是能看出,你充滿了怨恨和牢騷。你恨對方,恨對方有約定卻反悔?!?
“那不對嗎?因為太在乎,因為期待的太多,因為自己重承諾,正義的一方才會怨恨對面反悔。期待之深,故而恨之切。躲在校園象牙塔中的小子,又怎么會明白成人世界深刻的痛楚?我最好的年華,被這國家耽誤了!我的天賦被浪費了。泯然眾人,孑然一身。寫詩是小,我憧憬的是理想的社會和人文。這個世界給不了我。十四億人,沒有一個人懂我。我并不想承認海外比這里好,可是他們確實給我了更多,更多……”
海藏哭了。
“可是李——哦,不對,我這一篇,更高的卻在于……”盡管思考已定,曉隱在一個飽學的前輩面前,仍不敢放肆直言。想著奶奶,他才咬咬牙,抬眼繼續。
“在于‘無悔’!”
“無悔?”柳連環一知半解,但她不知道是被曉隱感動,還是被李商隱。
海藏已經站不住了,強撐在桌面上,喃喃自語。
“無悔……雖然對方反悔,我卻無怨無悔,為什么呢?我得到了什么呢?”
他抬頭看杜曉隱,那不是一個梳著韓劇男星發型的男生。他的背后,似乎有個悲傷的靈魂——戴著幞頭,穿圓領袍的“古人”!
海藏忽然看到了,那個古人,和曉隱一樣的微笑。
他們三個太專注。書房外,鑰匙插孔、開門、換鞋的聲音都沒聽見。
海藏鎮定下來說:“杜曉隱,詩都是私人的,在世時,為自己寫。有人懂你,那是意外,是幸運而不是命。詩也是等待后來的人登門造訪的?;蛘?,在世時寫的詩,本就是對前人的回應?!?
“我贏了嗎?”杜曉隱似懂非懂。
“……可是,我怎么會輸?我沒輸,我沒輸。我不可能輸給一個不懂平水韻的孩子!你們一定是裝的,假裝不會寫。”
杜曉隱已經露出勝利者的表情,柳連環也高興地抱住他。
曉隱仁厚地說,“你沒輸,你也沒贏。用韻我是疏忽,完全錯了!但在詩人的境界上……汪先生,勝負難分,就維持現狀吧。卷軸我家會好好保存的。我奶奶得了重病,請你以后不要再來了?!?
“曉隱,我們確實輸了啊?!?
三人齊刷刷用發現天外來客的表情,盯著書房外微笑的、拈著一枝綠萼梅的奶奶。